見聞札記 · 第6章 聖誕夜(2)
寬大突出的壁爐已經拆掉了鐵爐柵,以便燒木柴,爐膛中央有一段大圓木正在熊熊燃燒,發射出巨大的熱氣和光焰。我知道這就是聖誕柴,是老爺遵照古代風俗特意搬來,好在聖誕夜裡燒的。
我看到老紳士坐在他家傳的扶手椅上,旁邊是溫暖的祖傳壁爐,像太陽環顧眾星一樣望著周圍的人們,把溫暖和歡樂送到每個人心裡,確實有種愉快的感覺。甚至在他腳下伸展身體躺著的那隻狗,每當他懶懶地挪動一下位置和打個哈欠,也會深情地抬起頭來望望主人的臉,挨著地板搖搖尾巴,因為信任主人的慈愛和保護,便又伸展四肢重入夢鄉。從他心底瀰漫出真誠的好客之情,雖然難以言傳,卻可以直接感覺到,即刻能使陌生客人變得從容自如。我並沒有在這位可敬老騎士的舒適壁爐旁坐多久,就有賓至如歸之感,仿佛自己就是他們家中的一員。
我們到達之後不久,就聽說晚餐時間到了。晚餐擺在一個寬敞的橡木房間裡,房間的板壁打了蠟,光彩熠熠,牆壁上掛著幾幅家人的肖像,用冬青和常春藤裝飾著。除了慣常的燈光外,還有兩支被稱作聖誕蠟燭的繞著綠色枝葉的大蜡燭,插在家庭常用盤碟中間一個鋥亮的燭台上。餐桌上擺放著非常豐盛的菜餚,但老爺卻以香甜牛奶麥粥為晚餐,那是用牛奶煮小麥片再加上很多調料製成的,是舊時聖誕夜的一道標準的常備餐。
在主菜上完之後,我很高興地看到又來了一位「老朋友」——碎肉餡餅。我發現這道菜絕對正統,所以無須為自己的偏好而羞恥,便像通常迎接一位可敬的老相識一樣熱情地歡迎它。
有一個古怪的人用幽默的表現大大增添了大家的歡樂,布雷斯布里奇先生總是用「西蒙少爺」這個奇怪的稱呼來叫他。他長得矮小精悍,一副十足的老光棍的神氣。他的鼻子就像鸚鵡的尖嘴,臉上長著幾粒麻點,還有一塊永不褪色的干紅斑,好像秋天被霜打過的一片樹葉。他的目光敏銳而活潑,隱含著一種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可笑的神情。他顯然是家族中的才子,常常和女士們開些隱晦曲折、旁敲側擊的玩笑,反覆談論一些老話題來激起大家無限的歡樂。不幸的是,因為我對這個家族的歷史一無所知而無法欣賞。晚餐時他鄰座有一位年輕姑娘,儘管她很懼怕滿面怒容地坐在對面的母親,西蒙還是一直逗得她拚命忍住才沒大笑出來,而他自己卻從中感到極大的快樂。的確,在座的年輕人都把他視為偶像,他的一言一行,他表情的每一次變化,都會引起他們的一陣鬨笑。我對此並不奇怪,因為在他們眼裡他肯定是位才藝超群的人物。他會模仿木偶劇里的角色潘趣和朱迪,能用一隻手再加上一個燒焦了的木塞和一張手帕做出一個老太婆的形象,又能把一個橘子切成怪異好笑的形狀,讓一幫年輕人笑得差點斷了氣。
弗蘭克
·布雷斯布里奇給我簡述了他的身世。他是個老單身漢,有一筆微薄的收入,只要精打細算倒也足以維持生計。他在這個大家族中轉來轉去,就像一顆流浪的彗星在軌道上運行,時而拜謁這一支親戚,時而又走訪另一門遠親,這正是英國那些親戚多而錢包小的紳士們通常的境況。他生就一種活潑健談的性情,總是能欣賞眼下生活的樂趣;因為他的見識和交遊甚廣,所以沒有沾染上一般老鰥夫常被人挑剔指責的那些迂腐偏執的脾性。他簡直像一部家族編年史,熟知整個布雷斯布里奇家族的譜系、歷史和通婚情況,這使他很受老年人的寵信。在所有年長的太太們和年老色衰的老處女眼中,他是個花花公子,這些女士總認為他還算得上是年輕小伙子,而在孩子們當中他又是尋歡作樂的大師。因此,在他往來活動的範圍之內,沒有人比他更受歡迎了。近年來他幾乎全住在老紳士這兒,成了他的當差,以風趣地談古憶舊或者哼唱一兩句適合各種場合的老歌曲來博取老人的歡心。他後面這種才能眼前就有一個例證。晚餐剛一撤下,聖誕節喝的香料酒和其他飲料剛端上來,西蒙少爺就被召喚來唱一首美好的古老聖誕歌了。他略一思索,接著就雙眼發光,用顫音唱出一首古老的小調,嗓音絕對不差,只不過間或會變為假聲,像一支破蘆笛的聲音:聖誕節已經來臨,讓我們把鼓敲響,請左鄰右舍光臨,等他們一齊登場,讓我們縱情歡樂,讓風雪寒冷跑光……晚餐讓大家興高采烈,接著又從僕役廳里招來一個彈豎琴的老頭,他整個晚上都待在那兒胡亂彈奏著,看來也一直在享用老爺的家釀美酒。有人告訴我,他在邸宅里類似食客,儘管表面上是本村的居民,其實他在老爺廚房裡吃喝的時候比在自己家裡還要多,因為老紳士喜歡聽「大廳里演奏豎琴」。
這時候跳的舞就像晚宴後的大多數舞蹈那樣,是一種歡快的舞。一些年齡比較大的人也參加進來,老爺也和一個舞伴跳了幾曲雙人舞。他肯定地說,將近半個世紀以來自己每個聖誕節都同這位舞伴共舞。西蒙少爺似乎是連接新舊兩個時代的環節,不過舞姿多少傾向於老舊風味。他顯然對自己的舞技很自負,竭力用腳跟腳尖舞、里格頓舞和其他一些老派優雅舞蹈來博取榮譽;但他不幸和一個寄宿學校的頑皮姑娘配對,她活潑而野性,弄得他極度緊張,使他表現優雅舞姿的企圖徹底破滅——老派的先生們常常不幸遇到這種配對不當的情況。
那位年輕的牛津大學畢業生則正相反,他領著未出嫁的姑母中的一位與他共舞。這個淘氣鬼對她耍了許多可以不受懲罰的小滑頭。他最喜歡惡作劇,以逗弄姑母和表妹為樂事。不過,就像一切魯莽的年輕小伙子一樣,他也得到女性的普遍寵愛。舞會中最有趣
的一對是那位年輕軍官和受老爺監護的一位17歲的愛臉紅的漂亮姑娘。在當晚我幾次注意到她那羞澀的流盼,由此猜想他們之間正在萌生一點柔情蜜意,而那位年輕軍人也確實是那種能迷住一位浪漫姑娘的英雄。他身材修長,相貌英俊,並且像近年來大多數英國青年軍官一樣,在歐洲大陸學會了各種各樣的雕蟲小技——他能講法語和義大利語;會畫幾筆風景畫;歌唱得蠻不錯,舞也跳得相當好。不過尤其重要的是他曾經在滑鐵盧負過傷。一位熟讀詩歌和浪漫故事的17歲的姑娘,哪能抗拒這樣一位兼備騎士精神和完美才藝的象徵人物啊!
舞會剛一結束,他就抓起一把吉他,懶懶地靠著古老的大理石壁爐,以我多少覺得做作的姿態彈起法國游吟詩人的一支小曲。可是老爺卻宣稱聖誕夜除了英國古老的好歌曲之外不能有任何別的歌曲。年輕的游吟詩人聽到這番話,眼光往上看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憶,然後改為另一首歌,以一種迷人的風流神態唱起赫里克的《獻給朱麗亞的夜曲》:她的雙眼像螢火引著你,天上的流星伴隨你,小精靈的眼睛也閃著亮光,就像火花一樣,前來親近你。
沒有磷火照錯你的路,沒有毒蛇蜥蜴來咬你。
走啊,走你的路,片刻也別停留,因為沒有鬼魅來嚇唬你。
別讓黑暗阻攔你,儘管月兒在沉睡,夜晚的星星,會借給你亮光,就像明亮的燭光數不完。
然後,朱麗亞,讓我向你求愛,就這樣,就這樣走到我面前,當我觸到你白銀似的雙腳,我的靈魂將湧進你的身體。
這首歌有意無意間是向美麗的朱麗亞傳情的,因為我發現他的舞伴正是叫朱麗亞。不過她並沒有察覺到這種含義,她對唱歌的人
根本就沒有瞧上一眼,一直低垂目光盯著地上。的確,她的臉上泛起了美麗的紅暈,胸脯也在微微起伏,不過所有這一切無疑是跳舞的運動引起的。她確實是那麼無動於衷,竟然把一捧溫室培育的美麗花束一片片摘下來取樂,到歌唱完的時候,花束已經一片狼藉地躺在地板上了。
晚會因為夜深而結束了,人們遵循溫情的古老習俗握手告別。
在穿過大廳回臥房的路上,聖誕劈柴的餘燼還仍然放射著暗淡的火光,假如這不是「幽靈也不敢外出」的時刻,我倒想半夜溜出房間,窺視一下小仙女們是不是在火爐邊狂歡呢。
我的臥房位於這座邸宅的舊建築那一端,室內的笨重家具大概是遠古時期製作的了。房間檐口的鑲板刻著繁複的花飾,是花朵和奇形怪狀的面孔交織成的圖案,一排色彩陰鬱的肖像畫裡的人物悲哀地從牆上凝望著我。一張床上鋪著富麗但已褪色的錦緞,架著高高的頂蓋,放在正對一面弧形窗戶的凹壁里。我剛上床就聽到窗下似乎響起了一縷音樂聲。我側耳細聽,發現是一個樂隊在演奏,這肯定是附近某個村子裡的流浪樂手。他們圍著這座建築轉圈,在窗戶下演奏樂曲。我把窗簾拉開,想聽得更清楚。月光從窗戶上方瀉下,照亮古色古香的房間裡某些地方。音樂聲漸漸遠去,變得更加輕柔而縹緲,仿佛與那一派靜謐以及月光融為一體。我聽著聽著——音樂聲變得愈發輕柔邈遠,當它漸漸消逝,我便把頭深深埋進枕里,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