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札記 · 第4章 驛車

華盛頓·歐文 《見聞札記》
人盡歡暢拋卻憂愁此時勿讀書。 時光可貴一去不返此時且盡歡。 ——古老的節日校歌在前面的一篇文章里,我寫下了對英格蘭聖誕節的某些概括的觀察,現在我有意記錄在這個國家過聖誕節的一些見聞以作實例。 在閱讀這些見聞的時候,我殷切希望讀者拋開理智的嚴峻,懷抱真正過節的心情,能容忍胡鬧狂歡,只求娛樂消遣。 十二月,我在約克郡旅行,聖誕節的前一天,我坐上一輛公共馬車開始一段漫長的旅程。車廂里外都擠滿了乘客,聽他們交談,好像大都是趕往親友家去赴聖誕晚宴的。馬車也滿載了裝著禮物的筐子、盛著珍饈美味的籃子和盒子;車夫座位邊還吊著些野兔,長長的耳朵在晃蕩著,這些都是遠道前往的朋友們為即將到來的宴會準備的禮物。車廂內的旅伴中有三個面頰紅潤的漂亮男孩,正像我在這個國家所見到的男孩子們那樣身體健壯、富於男子氣概。他們正興高采烈地回家去度假,正期盼著能盡享無窮的歡樂。聽著這些小傢伙談論自己尋歡作樂的宏偉計劃,在從書本、教鞭、教書匠可恨的奴役下解放出來的六個星期里將要實現的不切實際的豐功偉業,我不禁頗感興趣。他們急切盼望見到家人和家裡的一切,直到貓和狗;他們想像著把塞滿口袋的禮物送給姐妹們時,會有多麼快樂;不過,他們最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的是「班頓」——我發現那原來是一匹小馬駒,而根據他們的談話來看,從亞歷山大大帝的戰馬布斯費拉斯算起,班頓具有的優點超過了任何駿馬。你看它怎樣碎步小跑!你看它怎樣撒蹄奔馳!它還能那樣跳躍——簡直就沒有哪一道籬牆它不能一躍而過! 他們受到車夫的特別關照,一有機會就要問車夫一大堆問題,還宣稱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之一。的確,我也不禁注意到車夫那超乎尋常的忙碌而自傲的神氣。他的帽子朝一邊稍稍傾斜,上衣紐扣洞裡插著一大束聖誕冬青枝葉。他從來就是一位擔負眾多操勞和重大事務的大人物,而每逢這個季節他就更是如此,因為他身負重任,有如此多的禮物要相互傳遞。我在此簡略描寫一下這位車夫,把他作為這類人數眾多而又舉足輕重的從業人員的一般代表——一般不出門旅行的讀者不會不接受吧——他們有自己獨特的、流行於同行中 的服裝、做派、語言和神態,因此無論在什麼地方看到英國的公共馬車夫,都不會把他錯認為從事任何別的行業技藝的人。 他長著一張平常的圓盤大臉,布滿引人注目的紅色斑紋,仿佛因為過度飲食而把血液壓進皮膚的每條血管里去了。因為經常喝麥芽酒,他的身軀可笑地鼓脹著,加之穿了許多層衣服而更顯臃腫,就像一棵被密密包裹著的花椰菜,最外面的那件大衣一直拖到腳後跟。 他戴著寬邊低頂的帽子,脖子上的彩色圍巾裹成一大團,時髦地挽了一個結,塞在前胸里;在夏季他會在紐扣洞裡插一大束花——很可能是他傾心的某個鄉下姑娘送給他的禮物。他通常穿著淺色調帶條紋的背心,裡面的衣服會一直拖到膝蓋以下,連接著半腿高的一雙馬靴。 這全副裝扮會保持得精確無誤。他會因為穿著質地考究的服裝而自鳴得意;他儘管顯得粗俗,卻仍然看得出一個英國人幾乎與生俱來的那種整潔得體;他一路上受人尊重敬仰,不斷有鄉村主婦們和他攀談,把他看做非常值得信賴和依靠的人,而他同每一個長著明亮眼睛的鄉村姑娘也關係友好。一到該換馬的地方,他頗為矜持地把韁繩一拋,把馬匹交給旅店的馬夫去照料;他的職責只是把馬車從這個驛站駕到下一個驛站。他一跳下駕駛座位,就把兩隻手插進大衣口袋,帶著一副高傲之極的派頭在旅館院子裡閒逛。他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崇拜者——馬夫啊,馬廄小工啊,擦靴匠啊,還有那些充斥於小旅店酒館的形形色色的人物——跑腿的、干各種零活兒的、靠廚房酒吧的殘羹剩炙過日子的。這些人都把他尊崇為神明,把他的行話切口牢記在心裡,在他談論馬匹和念叨馬經時隨聲附和,尤其是對他的神情舉止都極力仿效。每一個小混混,只要還能穿一件衣服,都會把雙手插進口袋,學他的步態走路,學他的粗俗行話,仿佛都是正在孕育之中的車夫。 或許因為自己的心情充滿了愉悅平靜,我覺得在整個旅程中看見每一張臉都洋溢著歡樂。不管怎麼說,一輛公共馬車總是滿載著活潑生機,它向前疾馳的時候也帶動了整個世界。在進入一個村莊時響起的號角聲總會激起一片忙碌。有人急忙上前來迎接朋友;有人忙著找地方放置箱包行李,因為一時匆忙而沒能和陪送的人們話別。 與此同時,車夫卻有一大堆瑣事要處理。有時候他要交送一隻野兔或者野雞;有時候他會把一個小包或者報紙扔到酒館的門口;有時候他會帶著狡獪的眼神或者說句別有深意的話,遞給某個半帶嬌羞笑著的女僕一封鄉下愛慕者寫來的古怪情書。驛車從村邊轆轆駛過,每個人都會跑到窗前,於是處處都會瞥見鄉下人飽滿紅潤的面龐和咯咯發笑的花季少女。街角處總是聚集著村上的一夥閒漢和有見識的人。他們守在自己崗位上的重要目的是要看著旅客們經過。不過最有見識的那伙人通常是待在鐵匠鋪里,驛車經過會引得他們浮想聯翩。鐵匠膝上放著馬蹄鐵,驛車疾馳而過的那一刻他會暫時住手;圍在鐵砧旁的西克羅普 們手中鏗鏘作響的鐵錘也會停下,任由通紅的鐵塊冷下來;頭戴牛皮紙帽、奮力拉風箱的那個滿臉煤灰的鬼怪,也會靠在風箱拉柄上歇一歇,讓那患氣喘病的機器長長舒一口氣,他會透過鐵匠鋪濃重的煙霧和含硫的火光瞪大眼睛往外張望。 或許因為即將到來的節日給鄉村帶來了異於平日的生氣,我覺得似乎每個人都容光煥發、喜氣洋洋。在村子裡,野味家禽和其他種種珍饈美味的交易很是興旺;雜貨鋪、肉鋪、水果鋪里顧客盈門;家庭主婦們都忙裡忙外,把屋子收拾整潔,綴著鮮紅漿果的閃閃放光的冬青樹枝也出現在窗口上。此情此景讓人想起一位古代作家對聖誕節準備活動的描寫:「閹雞、母雞,外加火雞、鵝鴨,還有牛和羊——它們都必須死去——因為在十二天裡成千上萬的人們要吃下的可不是一點點。梅子、香料、糖和蜂蜜都要調進餡餅和肉湯里。馬上要給樂器調好音,因為年輕人得跳舞唱歌來把身子弄暖,而老年人則可以坐在火爐旁。鄉村女僕離開市場走到半路上又被吩咐再回去——假如她忘了買一副聖誕夜用的撲克牌。不管說話算數的是老爺還是太太,為了冬青或者常春藤的事總會爭吵不休。擲色子和打撲克會讓管家頗有收益——如果廚子不笨,他也會有手氣好的時候。 」小旅伴們的一陣喊叫聲把我從聯翩思緒中喚醒了。在快到家的最後幾英里路上,他們一直從車窗往外張望,辨認著每一棵樹,每一座茅屋,現在一齊歡呼起來:「那是約翰!那是老卡洛!那是班頓! 」這些快樂的小傢伙一邊喊叫著,一邊拍著手。 一條小路的盡頭站著一個身穿制服、神情莊重的老僕人,正在等候他們;伴在他身邊的是一條老邁的獵狗,還有那令人敬畏的班頓——一匹老瘦的矮種馬,鬃毛粗亂,長著鐵鏽色的長尾巴;它靜靜地站在路邊打著盹兒,完全沒想到會有好一陣忙亂等待著它。 幾個小傢伙喜滋滋地圍著那個穩重的老僕人蹦蹦跳跳,又鍾愛地擁抱著那條獵狗,使它高興得渾身扭動,我看到這一切不禁心中油然而喜。可是班頓才是孩子們最感興趣的對象,每個人都想立刻騎到它背上去,約翰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安排好他們按順序騎馬——年齡最大的最先騎。 他們終於起程了:一個騎在馬上,獵狗在馬前邊叫邊往前沖,另外兩個牽著約翰的手,馬上打開了話匣子,連珠炮似的問他家裡的事情,講學校里的趣聞。我望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湧起的不知是歡快還是憂鬱,因為這讓我想起了往昔的時光,那時候我也像他們一樣無憂無慮,放假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後來我們停留了一會兒讓馬喝喝水,接著就繼續趕路,道路拐了個彎,眼前出現了一座整潔的鄉村別墅。我隱約看見門廊里有一位太太和兩個少女的身影,還看到我的小旅伴們和班頓、卡洛以及老約翰一起沿著車道前行。我探身到車窗外,希望目睹歡聚的場面,可是一叢小樹擋住了我的視線。 傍晚時分,我們到了一個村子,我原定在那裡過夜的。驛車一駛進旅店的大門,我就看見一側的廚房窗口裡閃耀著令人振奮的熊熊火光。一走進去,我不禁第一百次地讚嘆英國旅店廚房的那一幅舒適、整潔、寬敞和令人愉悅的圖畫。廚房的空間很大,四周懸掛著擦得鋥亮的銅錫器皿,處處裝點著聖誕節的青枝綠葉。天花板上垂吊著火腿、熏舌、醃肉;一架烤炙機在火爐旁不停地發出鏗鏘聲;一架時鐘在屋角里滴答作響。廚房的一邊擺著一張搽洗得乾乾淨淨的松 木桌子,桌上放著一塊圓形的冷牛肉和其他各種美味佳肴,高高挺立的兩隻泛著泡沫的啤酒壺就像兩個守衛在站崗。不那麼懂規矩的旅客正在準備向這頓盛宴美餐發起攻擊,而另一些人則坐在火爐旁的橡木高背長靠椅上,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抽菸、聊天。收拾得很整齊的女僕們在一位精神飽滿、忙忙碌碌的女店主的指點下,來去匆匆地幹著活兒,不過間或還是能同火爐邊的那群人說上一句俏皮話,或者笑鬧一番。這種情景可謂逼真再現了可憐的羅賓對冬至時節舒適生活的樸實想像:樹木脫下枝葉茂密的帽子,向冬季的閃閃銀髮致敬;漂亮的女主人,歡樂的男主人,有一壺啤酒,一塊烤麵包,有菸草,還要有熊熊爐火,在這個季節,這些東西不能少。我進旅店不久,又有一輛驛車駛到門口。一個年輕人下了車,我借著燈光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我走上前去想近距離地看看,這時他的目光和我相遇了。我沒看錯,他正是弗蘭克 ·布雷斯布里奇,曾與我在歐洲大陸結伴旅行的一位生氣勃勃、性情和善的年輕人。再次相見非常親切,因為昔日旅伴的面容總是會令人回憶起許多快樂的情景、奇特的冒險和絕妙的玩笑。在旅店短暫的會晤是無法敘談這一切的;他發現我時間並不緊迫,只是要做一次觀光旅行,於是堅持要請我到他父親的鄉間別墅住上一兩天,而他也正要去那兒度假,況且那兒距此也只不過幾英里而已。「這要比你孤孤單單地在一家旅店吃聖誕晚餐好一些, 」他說,「我保證你會得到帶有盎然古風的熱忱歡迎。 」他的話很有道理,令人信服;我不得不承認,看到人們都在為普天同慶、萬民歡樂的節日做準備,不禁油然而生一縷難以忍受的孤獨感。於是我立即接受了他的邀請,驛車駛到門前,片刻間我便在前往布雷斯布里奇家宅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