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三十九回 追贓款冤囚定罪 認窩家店主逃發?
卻說寧洋縣徐大昭審明了打劫柴家一案,次日傳柴家的人來認贓,果然那銀酒杯是他家的,柴紳還求徐大老爺作主,替他追贓。大昭因柴紳很有點兒勢力,連撫台都拜會過的,不敢違拗,就和老夫子商議。老夫子叫他把盜犯刑訊。大昭得了主意,當下坐堂,把林犯提了出來,問他劫柴家的贓物到底賣給那個的,賣了來的錢還在你家裡麼?林際涵目瞪口呆,一句也回答不出。這時瞿捕頭卻沒來,換了一個快班傳話,際涵那裡肯認,口稱冤枉。奈際涵雖在那裡稱冤,徐大老爺卻不知道,見他不肯招認,便叫用刑,上夾棍,跪鏈子,鬧了一陣,際涵昏暈過去幾次。快班叫他認了罷,免得眼前受苦。際涵無奈,只得認了。快班和他傳話,說是賣了七百塊錢。徐大老爺便叫差人領他回去起贓。
再說際涵雖是小康之家卻還沒有娶妻,只一個老媽子替他煮飯,養著幾個種田的僱工。他的錢卻在一家糧食鋪里,家裡是空空的。他又沒有靠得住的親眷,只有幾個族中兄弟,都是務農的土老兒,因此沒得一個人出來替他鳴冤。際涵初入監里,還以為不要緊,可以申冤,這次受了刑,沒法認了這樁案,那裡還有活命。來到家裡,又沒一人可以和他申說的,這慘戚滋味,大約世上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嘗過的了。他那一股悲情直從腦筋里發出,走遍周身,歸入心坎里,不覺叫著他祖宗父母,放聲大哭。他家是山村,四面鄰居寥寥無幾,只幾個粗蠢婦人,一班痴頑孩子,聽得哭聲,前來觀望,也不知道問他什麼來由。際涵哭了半天,聲虛氣弱倒了過去,他那老媽子在旁呆呆觀看,差人著急道:「你快燒點兒熱湯給他喝著罷。」老媽子去了半天,把湯燒來,際涵喝下去,才覺清醒些。差人叫老媽子熬幾碗粥來,自己吃了兩碗,際涵吃了一碗。原來際涵自到監里直到如今,還沒進過一口湯一粒米哩。
當晚差人叫他起贓,他家裡一錢沒有,那裡起得出?差人緊逼著,沒奈何,只得說道:「我有一千吊錢,放在鎮上一家糧食鋪里,須我自己去拿。這時鋪子裡都關上門的了,明天早起去罷。」差人道:「胡說!你那裡見犯人好在家裡過夜的麼?」際涵被他逼著,一步一顛到得糧食鋪里,問他討錢。這糧食鋪掌柜的,姓陳名乃藻,也是個土老兒,沒有見過官差的。一開門見差人拖著林際涵,鋃鐺鎖鐐而來,早已嚇得神魂飛越,勉強請進裡面坐了。差人作勢道:「好好,你做他的窩家,快快把贓銀交出萬事全休。你要不放明白些,我們去回了大老爺,連你也難免一刀之苦。」陳掌柜的嚇得渾身亂抖,半晌道:「我,我小店裡並沒存下贓銀,是,是他賣糧食的錢,一千吊,那,那是有的。」差人喝道:「放屁!這不是贓銀是什麼呢?只怕還不止這點兒,快些拿出來。」陳掌柜的還欲辯時,裡面一個夥計知道事兒不妥,連忙出來招賠道:「頭兒休得動氣,林先生把這一千吊錢存放在小店取利息,小店也不知道他是贓銀不是,頭兒領了他來,三面證明倒也很好。小店是全靠頭兒包容,衙前的規矩小店是知道,只求頭兒吩咐出來,小店力量做得到,沒敢駁回的。」那差人聽他說話圓通,這才歡喜道:「像你這位夥計的話,倒還明白,既如此,贓銀是一千,我們的規矩打個對摺,算了五百罷。」陳掌柜的嚇得舌頭拖了出來,縮不進去,半晌道:「小店是小本經紀,每年也不過千把塊錢出進,就是林際涵的錢,一時也拿不出,還要設法轉借哩!」差人聽了這話,牽著林際涵就走,那夥計和陳掌柜的咕嚕幾句,陳掌柜的急得沒法,連忙請他回來。那差人簡直不理,只顧望前走,陳掌柜的拖住了他的衣服,跪在地下哀告道:「小店裡通共存下七百塊錢,頭兒不信,請進去搜,有多的洋錢儘管拿去。」差人被他拉拉扯扯的拉了轉來,喝道:「天已不早,大老爺立等著贓定罪哩!你要有就有,沒有就同我去回話,我那裡有工夫來搜你的錢,你快去設法罷。」陳掌柜的沒了主意。
可巧隔壁雜貨鋪里掌柜的,聽得這邊喧嚷,前來詢問,聽說情由,就拉陳掌柜的到後面,勸他點綴點綴差人,把這事彌縫過去了罷。陳掌柜的道:「實在沒錢,這便怎處?」雜貨鋪掌柜的一時義氣道:「我借給你一百吊錢,打發他們去罷。」陳掌柜的說不盡的感激,當下把錢票送來。陳掌柜的對差人說了許多好話,勸他暫收了這一百吊。這差人還算好說話的,見有一百吊票錢,樂得藏腰,也就沒話說了。便向陳掌柜的討出那七百塊錢來,雇了一部車子,拉著林際涵一同進城。
次日,徐大老爺提訊交贓,把七百塊錢給柴紳領去,定了林際涵的罪,還要叫他供出同夥的人。林際涵受了捕頭的教,編造幾個名字,那都是緝捕不著的。林際涵回到監里,知道自己是活不成的了,不覺痛哭,意思要尋自盡,卻又手足拘孿住了,動彈不得。哭了半天,旁邊兩個囚犯心煩起來,勸道:「你也用不著再哭了,對你說罷,你這冤枉固然厲害,我們的冤枉也不在小處。我是城裡有人殺了人,把我來頂替的。他是西門外有人放了火,把他來頂替的。都是斬立決的罪名,和你一樣。我們是安心等死,再也不哭的,哭就不算好漢。」際涵止住悲聲道:「原來二位和我的冤枉相同,為什麼到堂不說呢?」那人嘆口氣道:「你又來了,你在堂上為何不說?」際涵道:「我是說的,大老爺不懂得我的話。」那人道:「可不是,我們說的話,大老爺懂不懂卻還沒知道,只是他也不容我們說話,到了堂上不是上夾棍,就是跪鏈子。我們沒有練就這副骨頭,上去就坍台了。他說我們殺了皇帝,我們也只得招認,何況是別人呢!」際涵忖道:「原來我們縣裡的犯人,沒有一個不是冤枉的,我區區一個人算不了什麼,由他去罷。自此際涵就在監里候死,按下慢表。
再說瞿捕頭這兩天因棒瘡潰爛,沒有能理會這樁事,叫班裡一個胡夥計來替代的。聽說大老爺已叫他領著林犯,起出七百塊錢的贓,那胡夥計自然很弄了一注錢。一候兩天,還沒見他把錢送到,怒道:「這還了得,他直頭不顧死活哩!」一迭連聲叫找胡夥計。一會兒,有要替他把胡夥計找來。瞿老滑問道:「你這差使好,你就忘了我麼?」胡夥計抖戰著道:「我那裡敢忘記了師父,實在這差使不好,上頭要的贓款又多些,窩家又是個苦腦兒的,我連一個茶錢都沒弄到,那裡敢瞞了師父弄錢呢?瞿老滑道:「噢!原來如此,我有十個燒紅的制錢兒請你嘗嘗。」說罷,叫人預備。胡夥計知道這燒紅的制錢兒厲害,一個都吃不消的,這十個如何受得住呢?只得流淚告道:「徒弟說實話了,求師父息怒。」瞿老滑道:「快說快說!」胡夥計道:「實不瞞師父說,那窩家出了三十吊錢,我取了,不該昧良心,沒獻上師父。如今被師父審出來了,已經用去五吊,還有二十五吊錢,待徒弟去拿來,一總孝敬了師父罷。」老滑冷笑道:「原來只三十吊錢,還說是窩家拿出來的,既然有窩家,你肯單拿他三十吊嗎?快說實話罷。」胡夥計說:「沒有別的,這是實話。」老滑吩咐快拿紅錢來給他嘗。只見一個人托著一個炭火爐,上面貼著一個個燒紅的銅錢,又一人走來,把胡夥計掀翻,綁在一張春凳上。那人用鐵鉗把紅錢鉗出,在他左腿上擺了一個,只聽得哧的一聲,胡夥計殺豬也似叫將起來。擺到三個,胡夥計已經昏暈過去。瞿老滑吩咐住手。一會兒,胡夥計醒過來,瞿老滑問他肯說實話麼?胡夥計道:「我說實話了,總共是一百吊錢。」瞿老滑道:「只怕還不止哩!」胡夥計道:「師父要不信時,就此同去問那陳掌柜的便了。」瞿老滑叫把他解下來,胡夥計那裡還能走呢?
養了三天傷,瞿老滑的棒傷也好了,不消說胡夥計的一百吊已經拿出,放在公中分贓。瞿老滑又逼著他,同到虎符岩鎮上,找著糧食店裡的陳掌柜說話。果然找著了,瞿老滑道:「大老爺差我們下來的,知道林際涵贓銀二千兩,你就是窩家,快同我們進城去說話。」陳掌柜的自從林際涵領差人來,弄了七百塊錢一百吊票子去後,以為沒事的了,誰知原差又領一個人來,開口就是二千兩的贓銀,要同他進城去,直覺得禍從天降,幾乎哭了出來,道:「我千萬不該借林際涵一千吊錢辦糧食的,我那裡知道他是贓銀呢?如今拿了七百塊錢去,這位頭兒又拿了一百吊去,還存二百吊錢。我已經把糧食變賣了,本就要到城裡來找姓林的還他,怎麼越說越奇,索性說他有二千贓銀窩藏我家裡呢?」胡夥計對著瞿老滑道:「如何,我原說只拿他一百吊錢。」瞿老滑道:「也還靠不住。」胡夥計道:「這倒沒法的了。」瞿老滑道:「休得多言。」當下便和陳掌柜的說道:「你那二百吊錢快交給我們拿去,大老爺追贓很急的。還有一千多銀子,快些設法措辦起來,我們替你去頂頂看,要是頂過去,或是大老爺寬限三天,也好等你慢慢設法,要是頂不過去,說不得我們明兒來,同你去見大老爺便了。我們為了你,只怕還要挨一頓板子,將來結了案,你不要忘了我們好處。」陳掌柜的言已出口,只得把那二百吊錢雙手交給他,又再三求他包容。瞿老滑道:「我儘管答應你,銀錢是硬貨,我們賠墊不來的。」陳堂櫃送他們去後,知道這事不妥,況且自己店裡本就很撐不下去,全虧林際涵這一千吊錢活動的,如今提去了,差人還要來和自己說話,只怕弄到家破人亡哩!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就把店裡的帳結一結清,把存的米谷等類,抵給隔壁雜貨鋪里,算了一百吊錢,連夜收拾細軟,帶了家眷逃往他方去了。
瞿捕頭憑空訛著二百吊錢,已覺快話。隔了幾日,又想著陳掌柜的實在好說話,再去弄他幾個,誰知到得鄉下,陳家糧食店早已關門。忽見他隔壁雜貨鋪里有糧食出賣,知道他們有些首尾,用話唬嚇,那掌柜的更吃不起嚇,又被他訛去一百吊,這才罷了。林際涵行刑時,大家都說他冤枉,後來被上司知道了,把徐大昭參革①,大昭仍復回到碭山,做他的強盜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參革―――參,彈劾;革,革除。彈劾,即國家對政府官吏違法或失職行為的檢舉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