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三十四回 少年賭錢深入圈套 無賴服毒大起波?
卻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家富戶姓袁,上代也做過什麼官,到得子孫手裡,專以盤放①為事,因此他家的錢一日多一日,一年多一年。老弟兄倆,哥子叫做袁龍賓,兄弟叫做袁鳳賓。袁龍賓沒有兒子,單生一個女孩子,嫁給清波門外一家土財主。這土財主姓王叫王芥孫。袁鳳賓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叫做袁紹芬,小的叫做袁紹芳。袁紹芬有十八九歲了尚未娶妻子。袁紹芳不過十一二歲罷了。袁家男丁四口,餘外的就是什麼管帳的、收租的,合著家人小子,有個十來口。袁家住的地段,遠遠近近沒有一個不知道他是富戶。袁龍賓、袁鳳賓哥兒倆,平時不捨得吃不捨得穿,謹小慎微的連一步路都不敢走錯一句話也不敢說錯,也就可以算得安分的好人。單是袁紹芬這個孽障②,靠著蔭下之福,飯來張口茶來伸手,而且不曉得好歹不識得高低。袁鳳賓想要教管他,無奈妻子護著。袁鳳賓又是個懦弱不過的,只好聽其自然。
那年正月,袁紹芬帶著錢去逛城隍山一帶,十分熱鬧,袁紹芬兩隻眼睛不夠使,只聽見那邊照牆底下,有錚錚錚的骰子聲音,袁紹芬家裡是從祖上到如今,無論何時不准賭具入門的,這番袁紹芬看見人家在那裡抓骰子,喜得心癢難撓,擠上去看了一看,原來是個擺賭攤的,俗名叫做露天賭。那擺賭攤的叫做沈七,是最壞不過的,看見袁紹芬衣服齊整,料想身上總帶有銀錢,又見他呆登登的看,必酷喜此道,嘴裡便說:「下注碼啊,下注碼啊,不論多少,都可以賭得的。」袁紹芬耐不住了,伸手到腰裡去摸出一塊錢來,說押他一個九十三。沈七偏偏擲了一個十一點,照例彼此不輸,把錢拿回,連骰子也可不擲了,袁紹芬正在興頭上,那裡肯住,便叫道:「我來趕你這個十一點。」伸手抓起骰子,嘩啷一響,擲出一個五元寶來。袁紹芬氣得三屍神暴躁,七竅內生煙,便在身上摸出兩塊錢來打上。兩塊又輸了,再加上三塊,三塊又輸了,不到兩分鐘時候,把帶來八九塊洋錢輸得精光。袁紹芬發了急,便對沈七說:「你可相信我,可肯借給我?」沈七看定了他的路數,知道他是個雛兒,便說:「你住在什麼地方,叫什麼?」袁紹芬一一對他說了。沈七一聽是袁富戶的兒子,登時滿面堆下笑來,說:「可以可以,請賭就是。」一面說,一面拿過十塊錢過來,遞在袁紹芬手中。袁紹芬贏一下,輸兩下,不多時刻又輸光了。大凡一個人是越輸越急,越急越輸,何況袁紹芬這點點的小孩子?加以沈七存心想誑他一大票,儘管把錢借給他,後來借的多了,在賭檯底下取出筆硯,把帳簿撕了十幾頁,每一頁或是註上五塊,或是註上十塊,叫袁紹芬都號了押,就拿這撕下來的帳簿賭,不拿現洋錢賭了。直到日落西山時分,袁紹芬輸得和鬥敗的公雞一樣。沈七數了數,統共是二百七十三塊錢。沈七問袁紹芬賭不賭了?袁紹芬有氣無力的回道:「不賭了。」沈七道:「既然不賭,我就要算帳了。統共是二百七十三塊錢,怎麼樣,跟到府上去拿罷。」袁紹芬一想不好,倘然跟回去,一則驚動了父母,難免教訓一頓。二則家裡雖說有錢,看見年底一捧的銀子都放三分利,放給那些過不了年的人去了。雖說二百多塊還湊得出,然而為數忒大,在大正月也就為難。左想不是,右想不是,只得硬著頭皮道:「明天來拿罷。」沈七道:「也好,也好。」袁紹芬說完這句話,一步一撞的去了。
沈七收拾過賭具,回到家裡。他家裡還有一個母親,一個老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沈七子午卯酉告訴了一遍,合家大小指著這個吃的,自是歡喜。等到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燒飯,吃飽了,一直奔到袁紹芬昨日所說的地方來。看看太早,就在袁家對門一座小茶館裡候著,兩眼不住的盯著看,恐防袁紹芬出去,跑了空。直候到太陽老高,沈七慢慢的走到袁家門上。袁家門上當是拜年的,回頭一看,沈七穿著短打,神氣不像,問他來意。沈七吞吞吐吐的說:「要找你們少爺問他討一筆錢。」門上說:「我們少爺從不到外面去賒帳的,你們是什麼店,我們少爺拿的什麼貨色,該給多少錢?你說明白了,我去問問少爺看。是有就給你,要是沒有,那就別怪我大正月里罵你。」沈七聽見袁家的門上把話說的硬朗,便也換了面目,放出他平日那副無賴的行徑出來,把帽子望腦袋上一推,大聲道:「我也沒開店,他也沒拿我的貨色。我問他討的是筆賭錢。」袁家門上早啐了沈七一口,罵道:「好雜種,你原來是討這種錢來的,我們少爺那會輸錢給你,你分明訛人罷了。」沈七也嚷道:「說的好乾淨話兒,既有憑據在此,你們要是賴掉了半個,我這杭州城裡,簡直不要登了。」說罷,便將帶來一疊借紙,一張一張翻給袁家門上看,說:「這不是他親筆畫的押麼?」袁家門上如何肯信,一伸手給了沈七一個嘴巴。沈七也上去,把袁家門上揪住。裡面聽見沸反盈天的聲響,許多家人小子都趕將出來,看見一個穿短打的揪住門上,齊齊發了一聲喊,說:「那還了得!」便七手八腳將沈七掀在地下,飽打一頓。直打得沈七叫爺叫娘方才放他起來,推搡出了大門,將門關上。沈七錢沒有討到半個,白白地飽一頓老拳。出得袁家門,心裡越想越氣,走到一座小煙鋪里,掏出一百錢,挑了些鴉片煙,藏在懷裡。回家悄悄的把鴉片煙倒在碗裡,和了點燒酒,一口氣喝下去,便倒在床上睡了。他妻子問他說話,他總是不答應,又聞見酒氣和鴉片煙氣,嘴裡說:「你別是服了毒罷!要死死到他家去,也好撈口棺材。死在家裡是蘆席都沒有一張的。」沈七一蹶身爬起往外飛跑,他母親哭著去趕,已經是來不及的了。
再說袁家門上自從打了沈七之後,怕他再約了人來尋釁,把門關得緊緊的。好在大正月里,老主人拜年去了,小主人又不知那裡去了,倘然鬧點事,自己擔當不起,所以只好給他一個閉門不納。誰想到得下午左近,門外一片喧譁,有人把門擂鼓似的差不多要破了。門上大著膽子,開出門來一看,階沿上躺著一個人,已是死了,就是方才要賭帳吃打的那個沈七。門上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打發人去喚地方。地方來了,說這事外頭張揚開了,總得報縣。少時,死親也來了,一個白髮的老婆婆,一個黃瘦的女人,兩個拖一片掛一片的小孩子,哭哭啼啼的坐在袁家門口。還有許多看的人,夾著一般無賴之徒,大家喊道:「袁家仗著有錢有勢威逼人命,你們不打進去,等待何時?」這個當口,袁龍賓、袁鳳賓業已回來了,聽見了這樁事,急的搓手頓腳。正是:
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盤放―――放債。
②孽障―――對沒出息的人或愛招災惹禍的人的鄙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