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三十五回 大令養癰幕友緘口 匪徒雪恨鄉董毀?
卻說山東泰安府的首縣即泰安縣,是山東省第一個好缺①,又同幾省的通衢。地肥美民殷富,就是城裡城外的名勝亦就不少。至於民情卻是善惡不一,又是山東的大地方,各路的客籍亦甚多,所以九流三教上中下三等人無一不有。這個缺既算山東省有一無二的缺,凡在山東做官的,不論實缺候補,都是睜著眼在那裡望。不過想得這個缺的,非得京里有大大的奧援②,是萬萬不能如願,否則仰仗著孔方兄③之力,也沒有什麼做不到。可是一樣,這個缺的實缺官卻難得到任。因為上頭要剩出這個空來調劑屬員,不能叫他久於其任,不論如何,一年就得更換。硬腳力的,也有連署一年的,可再沒有再長的了。這個缺既是千人共指萬目共睹的,凡花得起大錢,搬得起大帽,無不以此為目的。
且說現在這位大老爺姓黃名恩厚,本是日照縣④知縣,官聲甚是不堪,撫藩都想年終填他大計⑤。他曉得了,他卻京里並沒有奧援,他聽見信息,不曉得怎樣,鬼鬼祟祟的轉了幾個彎子,撫台、藩台不但不說他不好,並且還保舉他循良⑥。剛剛泰安縣病故,就把他調補了這個缺。同寅看了,甚是詫異,卻沒有尋到他實在憑據,亦只沸沸揚揚,敢怒而不敢言罷了。等到部復回來,卻就立刻飭赴新任。這位黃大老爺是感恩戴德,莫可言狀,對著人還自己誇讚他吏治好,上頭所以逾格⑦看待他,但自問年紀大了,無心戀棧⑧,不過憲恩高厚,未便辜負上游⑨這番栽培。這些話也是做官的老套頭,任你說得怎樣,人家也不過付之一笑罷咧。
如今單說黃大老爺到任後,果然是令出維行。離城四十里地,有一個鳴鳳鄉,是一個極大的鎮市,卻不在大路上。鎮上有二位鄉董,一位姓鈕叫必達。一位姓范叫亦莊。年紀都有四十多歲,家裡也很可過得。山東這邊人,是有錢的最怕生事,大家都是奉公守法,再不敢胡作非為。因只時候不好,正是裁撤綠營改練新式洋操的時候。被裁的那班人,窮無所歸,就做些燒香拜盟的事來。久之愈聚愈多,漸漸的氣勢不小。這鎮上有一個關帝廟香火最盛,空閒的屋也不少。這班會匪就藉此為聚會之所。鈕必達、范亦莊是個鄉董⑩,凡事瞞不過他,只因怕他們勢大,奈何他們不得,卻時常捏著兩把汗。有一天,會裡人來照呼他二人,約定下月初一小聚會一次,十五大聚會一次,便豎旗舉事。鈕、范二人一聽這話,直嚇得冷汗直淋,當時只得唯唯答應,等到那些人轉背之後,兩個人商議了一夜,便趕緊趁天明,一徑奔到城裡去報案。
這天卻是二十五日,二人到得城裡,急急的吃了點飯,便一直到衙門口來。找到了聽差的,便叫他進去回說是有機密事面稟。這黃大老爺正得了撫台的行知,是說得了明保,在那裡吃酒稱賀,一聽這話,雖不曉得什麼事,卻是大不耐煩,就吩咐傳話出去,叫他們補呈子堂見。鈕、范二人只得找了僻靜地方,寫了一個白稟。寫好了,挨到門口遞了進去,卻正碰著黃大老爺酒醉睡著。等到酒醒,已是上燈,看了這張呈子,不禁大怒罵道:「這班混帳東西,又來生風作浪了。」一面抽菸,一面招呼傳伺候坐堂。等到黃大老爺菸癮過足,已是十二點鐘了。黃大老爺坐了堂,鈕、范二人戴了大帽子上來。黃大老爺撇著京腔問道:「你們既是董事,就應該懂事,不在家安分守懷享這太平的福,卻要造言生事,到城裡來胡鬧。難道本縣也是你們戲弄的麼?」鈕、范二人連忙回道:「實是一件大事,不但職員的身家性命都有關係,就是皇上家的大局,也有不便,所以趕緊到城裡來上稟。」黃大老爺呵呵大笑道:「莫說現在天下太平,是萬萬不會有這樣事,就是本縣到任以後,政簡刑清,萬民向化,亦斷斷不會有這樣事。你姑且把如何情形細細的說與本縣聽聽,再定奪便了。」范亦莊道:「職員鎮上有個關帝廟,裡面大殿闊大,還有廂房,後邊也有幾間極大的院落,這班人時常聚會。職員查考起來,才曉得都是一班歹人,近來人越發多了,所商議的事亦越發沒得王法。職員雖是鄉董卻是居鄉,不敢去得罪他們。碰著機會常常的勸他們。無奈是勸不醒。昨天又有一個姓王的來照呼職員,說不日就要動手,旗幟等件均已預備好了,還有些土槍刀錨。他們說的,只要大眾齊心,便也不怕什麼。約明了下月初一聚會一次,十五再聚會一次,就便起事。職員恐被波累,所以飛奔進城上報,務請老父台趕緊會營派人,於初一日前往掩捕,決不致於漏網。」黃大老爺笑道:「胡說!你們倒是什麼意思,還是做夢,還是發昏,還是挾嫌?這實在可惡得很,本縣暫且不辦你,然也不能放你出來,把你們押到捕廳里去,等到本縣派人去查,是實免罪,是虛重辦。」鈕、范二人急急叩頭道:「老父台是這樣罷,只管派人去捉人,要是假的,願甘重辦。但是事不宜遲,萬一他們到初一聚會,不見職員,打聽得職員進城,那是職員二人家裡大小人口,便一個不得活命。」黃大老爺道:「鬼話,鬼話!讓你說得活靈活現,本縣總不相信他們敢造反?既是你們如此說,我就派四個差役先去打聽,順便彈壓。」鈕必達道:「他們都是亡命之徒,四個差人恐怕無濟於事,非得大隊不能鎮壓得住。打草驚蛇,恐怕無益。」黃大老爺道:「放屁!難道本縣做了一世的官,連事情的輕重看不出來,反不如你們不成?我也不曉得你們究竟安著什麼心事來胡攪。」鈕、范二人見此情形,只急得哭道:「既是老父台不相信,職員便回家去料理料理,把家口移到城裡來。」黃大老爺道:「那不能。要是查虛了,你們一跑,我還沒處捉你們呢!」鈕、范二人異口同聲道:「老父台既說是虛,職員情願甘罪。不過職員家小都在鎮上,老大不便,況且職員也跑不到那裡去,又何必一定押在這裡呢?」黃大老爺道:「好便宜,我曉得你們誣陷良民,是你們當鄉董的慣技,我正想懲一儆百,難科你們自投網羅,本縣也不怪你們,要是毫無憑據,哼哼!你們是有來的路,沒去的路。」鈕、范二人口頭求了一會,黃大老爺只是不理,當時就吩咐值日的,送他們到捕廳里去。又當堂標了一張簽,派了四個差役,徑到鳴鳳村去查覆,隨即退堂。鈕必達、范亦莊二個人跟了值差,一路自怨自艾,又你埋怨我我埋怨你,一同到了捕廳里,少不得又要花上幾個錢。鈕、范二人又央求值日差,轉託下鄉的差人,早點下去,帶個口信,如果家眷來得及搬家,早點移到城裡來。如今且按下慢表。
且說黃大老爺退了堂,接著老夫子過來談這回事,黃大老爺只不相信。老夫子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為是。」黃大老爺道:「像這樣遇事張皇,上頭曉得了,還只當我黃老大沒一點才幹呢。」老夫子道:「雖是如此,這養癰成患⑾的罪名也不小,恐怕也擔不起。」黃大老爺道:「老夫子放心,有事自有教弟去擔。」老夫子看見話不投機,就站起來走了。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轉眼已是初一,差人也不會回來。到得午飯過後,黃大老爺已經吩咐書辦敘稿,詳革這二位鄉董的職銜,一面叫人傳諭捕廳⑿格外當心,不要被他走了,要等批示回來,把他兩個人釘鐐收禁,從嚴究辦。可以叫上司曉得他的才幹,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能耐。那曉得剛剛晚飯吃過,鳴鳳鄉的地保已趕到了,稿案門上問了個清楚,趕緊進來回老爺,黃大老爺才曉得,這天關帝廟果然來了三百多人,因為找不到鈕、范地二人,打聽起來,知道他進了城報案。那班人恨極了,就大家議論一個辦法。剛剛這四個送死的差人過去訓斥,不料只說了兩句,已是說翻。當時上來七八個人,兩個伏伺一個,用小攘子搠了一個透明。大家又吃了一回酒,便一唱百和哄起來,擁到鈕、范兩家,見一個殺一個,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共二十九口,一個也不會留下。所有的物件一齊搶光。臨行還放了一把火,燒成一個平地,遂即呼哨而散,又找別處去聚會去了。黃大老爺一聽這話,大吃一驚道:「這還了得,難道這些人真不要腦袋麼?但這件事鬧得太大,又是二十九條人命,如何隱瞞得住。」躊躇不得主意,又因為前番把老夫子譏誚了幾句,又不便去下氣求老夫子,然事到如今一無法想,只有老著臉過來找老夫子,求他出主意。老夫子也是抓耳撓腮做聲不得。黃大老爺只得吩咐先把鈕、范二人放了,也沒對他說什麼,二人也不知就裡。自打那天上來,被押在捕廳里,受了一肚子悶氣,又被捕廳訛詐了幾十吊錢,互相埋怨了一陣。仍復急急趕回家來。非但是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並且是成了一片瓦礫場了。二人大驚,連忙找人去問,才知道一往的情由。范亦莊、鈕必達哭了一個死去活來,范亦莊只得尋死,鈕必達也是如醉如痴的一般。第二天便狠巴巴的進城來,同黃大老爺拚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好缺―――缺,舊指待補的官位。好缺,指好發財的官職。
②奧援―――得力的靠山。舊指暗中支持、幫助的力量,多用於官場。
③孔方兄―――錢的別稱。舊時銅錢中有方孔,因而得名。往往含有取笑、鄙視的意思。
④日照縣―――山東東南部,東臨黃海,南鄰江蘇。
⑤填他大計―――指年終幫他謀到肥缺。
⑥循良―――舊稱官吏中守法而有治績者。柳宗元《柳州謝上表》:「常以萬幫共理,必借於循良。」
⑦逾格―――即破格,格外的意思。
⑧戀棧―――比喻貪戀祿位。《晉書?宣帝紀》:「駑馬戀棧豆。」
⑨上游―――此處比喻上司。
⑩鄉董―――即鄉督。
⑾養癰成患―――姑息而帶來災禍。癰,一種毒瘡。
⑿捕廳―――清代州縣官暑中的佐雜官,例如典史,因有緝捕之責,一般稱為捕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