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三十三回 鬧除夕烈焰沖天 入地獄奇寒徹?

李伯元 《活地獄》
話說浙江湖州府底下有個泗安鎮①,雖比不上四大名鎮,卻也有一二千戶人家。那泗安鎮在萬山之中,出產卻甚富饒,就是煤、柴兩項,一年也有若干銀子。鎮上的百姓,大半是靠著這兩項營生的。那年大年三十,家家都在敬神,爆竹的聲音,徹於遠近。忽然半天裡紅光發現,就這紅光里,夾著一片哭喊之聲,大家才知道走了水②。打聽來打聽去,說是城隍廟間壁一條弄堂里有座小飯店,飯店裡夫妻兩口連著一個夥計,共是三個人,不知如何起的火?道言未了,那火更著得凶了,剛剛北風大作,火趁著風的勢呼呼價響。大家都說了不得,了不得,只怕要燒過街來。一霎時只見許多人掮著箱子,卷著鋪蓋,跌跌撞撞的直衝過來。還有些人敲著鑼,抬著水龍,挽著笆斗,趕過去救火。不多一會,一聲吆喝,兩個夜役,幾隊火把燈籠,後面帶著十來個撓鉤手。當中這位,一雙鼠目,八字燕須,戴著紅纓帽子,穿著馬褂和開氣袍子③,足下靴子,這人便是泗安鎮上的巡檢司大老爺。大家都說好了好了,官來了,帶著撓鉤手來了,這火便救得下了。巡檢司大老爺到得火燒場上,轟散了閒人,遠遠地擺下一張皮踏子,巡檢老爺坐下,吩咐救火。那些撓鉤手等不到吩咐,早已趕上前去,拆椽子的拆椽子,拆牆頭的拆牆頭,把火路隔斷了,火便漸漸的低下去。水龍止不住的澆水,澆的只是冒白煙。大家把心放下,說幸虧這麼一下子,不然還了得。 巡檢司大老爺看救滅了火,便吩咐差役去查誰家起的火。差役奉命去了。霎時,鎖了一個人過來。一個把這人牽著,一個上前來回大老爺的話,說:「火是興隆飯店裡起的。老闆叫做王長勝,夫妻兩口子,火起後不知去向。這是夥計叫做朱四,請大老爺問他就是。」巡檢司大老爺點點頭,眾人便吆喝著朱四跪下。朱四生平沒有見過官面的,伏在地下篩糠般的抖。巡檢司大老爺問:「你是叫朱四麼?」朱四回答:「正是。」又問:「火可是你店裡起的?是怎樣起的火,快快的講來。」朱四哆嗦了半日,才說道:「小人不知道,小人不知道。」巡檢司大老爺便罵:「混帳!火在你店裡起,你有什麼不知道的,明明是狡賴,掌嘴!」才說得一句,早有一個差役拿出皮掌子,一手掀住了朱四的頭,一二三四五的打了五個嘴巴,早打得朱四殺豬價般的喊。差役們又催他快說,朱四道:「小人實實不知道。」巡檢司大老爺喝道:「再打!」眾人又吆喝了一聲,朱四聽見又要打了,忙喊:「小人說就是。小人說就是。因為今天晚上,東家過年,過完了年,把豬頭三牲煮好了,吃年夜飯。小人多喝了幾杯酒,回到後披里睡下。睡下了發了酒寒,身上不住的打戰,又爬起來走到窖下,搬了一捆稻柴,引著了火,烤了一烤。誰知道身上暖了,酒上來了,糊裡糊塗一躺就睡著了,這披里就起了火。等到小人被煙薰到鼻孔里薰醒了,睜眼一看,火已上了椽子了。小的急得六神無主,夾著衣服就跑了出來了。這是實話,總要求大老爺開恩。」巡檢司大老爺聽了,哼的冷笑了一笑,吩咐帶回去。這邊差役過來把朱四牽猢猻一樣牽了就走。火場上火已熄了,看的人紛紛散去。 巡檢司大老爺打道回衙,朱四被差人牽了跟在後面,一路上腳不點地的走。朱四此時就和上斷頭台一樣,早已面無人色。那天晚上,北風又大,等到到巡檢司衙門裡,差不多都要凍僵了。及至進了衙門之後,朱四睜睛一望,上上下下,燈燭輝煌,巡檢司大老爺坐在堂上,吩咐把火頭朱四暫時看管起來。可憐朱四,吃了嚇,受了痛,於今還要把他關在柵欄里,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兩個差人,一個叫張升的,把柵欄上的鎖鎖好了,嘴裡咕咕噥噥的罵道:「好好的放著年不過,是要犯賊上這裡來,連累咱忙了半夜,這是那裡的晦氣。」罵畢自去。朱四蹲在柵欄里,聽聽外面喧譁不絕,裡面連油燈都沒一盞,摸摸地下冰涼挺硬的,坐又坐不下睡又睡不下,只好懸空吊在那裡。正在那裡愁嘆,忽然眼前一亮,一個差役叫王貴的,照了一盞燈籠,隔著柵欄問道:「朱四,你這死囚犯,你家裡有什麼人沒有?」朱四有聲無氣的回答道:「我就是一個身體,我的爺娘在紹興呢?」王貴道:「你難道朋友都沒有麼?」快快說給我聽,我去央告他們,叫他們斗幾個錢,和你打點打點,把你保出去。」朱四道:「我雖有朋友,都是和我一樣窮的。況且今天是大年三十晚上,他們還帳都來不及,還來顧我嗎?大爺,你可憐見的行個好罷,替老爺說說放我出去。」王貴冷笑道:「好輕鬆的話,放你出去?你知道你身上犯著什麼罪名,就是要保出去,也得大大的費個幾十塊錢呢!」朱四大驚失色道:「我一年工錢不過八吊,我那裡來幾十塊錢呢?」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王貴道:「很好很好,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說著,便出去了。 不多一會,天亮了。衙門裡放爆竹,開財門,大老爺起來拜喜神,方出行,又有許多鄉下紳衿前來拜年,把個巡檢司大爺忙了大半天,三十晚上為著守歲沒有合過眼,早早的就睡了。朱四在柵欄里耗了一天一夜,餓得肚子裡怪叫。到了初二,張升和王貴來了,開了鎖,問他打定主意沒有?朱四更是有聲沒氣,連話都說不出了。張升、王貴大怒道:「你還裝腔麼?好好好!」一面說,張升就跑了出去了。朱四一會覺得腳底同刀子剜的一樣痛,正在昏昏沉沉的時候,這一下子倒醒了。原來張升跑出去,撿頂厚的冰像方磚一樣的,撿了兩塊,把朱四的草鞋去掉了,拎了他的辮子,把他站在冰上。這一下子真難熬,古人說的「奇寒徹骨」就是這般光景。看官,你們試想一想,朱四受了一天一夜的餓,還禁得住這一下子麼?早已是兩眼一翻,死過去了。王貴慌了手腳,連忙把朱四扶著放倒在地下。張升埋怨他道:「你把他弄死了,你擔當得起麼?」王貴一聲不響,又跑了出去,拿進一碗薑湯來,撬開了朱四的牙齒,灌了半日,才把朱四灌醒過來。王貴這才放下了心。張升又做神做鬼的吆喝了朱四幾句,仍舊把柵欄門鎖好,走出去了。卻上去回巡檢司大老爺說:「帶回的火頭朱四,連一個親屬都沒有,休說別的了,請大老爺打他幾十板子,放他去罷。」巡檢道:「胡說!大年初二,怎樣動刑?既如此,你們出去招呼朱四鄉鄰人等,具個公稟,把他保出去罷。」他倆又回道:「火頭朱四把東家的房屋燒了,連累鄉鄰吃了驚嚇,於今恨他不過,還肯具公稟保他出去麼?」巡檢想了一想,便道:「叫他隨便找個保人罷。」他倆得得了這句話,照頭去辦。好容易找來找去,一個和朱四同過事的,現在在廣大煤鋪里當夥計,平日和朱四還說得來,便由他具了一保張保狀,把朱四保出去。可憐朱四已是七死八活的了,放出來之後,找著東家,東家歇了他的生意,朱四無路可走,就投河死了。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低又遇打頭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泗安鎮―――址在今浙江省長興縣西南四安溪北岸,當皖、浙交通要衝。 ②走了水―――避諱語。指失火。 ③開氣袍子―――是舊時當官的穿的正面開襟的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