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二十三回 偷眼鏡浪子習下流 染臂肉捕頭教秘?
卻說安徽天長縣西鄉里有一個鳴鳳村,村里也有五百餘家,是一個極大的鎮市。其中居民大半以捕魚為業。有一個姓褚的,名叫褚忠,年方二十一歲。先前父母在日,家裡也還有口飯吃,褚忠也念過幾年書,雖未深通文墨,那尋常的紙條兒及不相干的閒書,也還看的下去。自從父母亡後,就剩下自己一個人,無拘無束,閒著身子,終日裡東遊西盪。因為他沒有職業,所以也沒人家同他提親,每日起來,身上帶著百十個錢,滿街上去瞎闖,遇著酒便喝,遇著飯便吃,正應了古人坐吃山空的這一句話。不上兩年,早已是日見衰敗了,漸漸的支持不住。後來倒是他的遠房一位本家,住在城裡,有點店業的生意,把他叫到城裡去,在柜上幫幫忙。無奈褚忠是好吃懶做慣的,他這位本家反倒受了他許多歹纏,弄得沒有法子,送了他十吊錢打發了他。他把十吊錢又托人替他找事,找到了事,又不當事做,東邊站個把月,西邊站十幾天,卻是沒一處立得久的。
一日無事,又到街上去閒逛。這日剛是城隍廟裡有人還願演戲,褚忠也就擠在人叢里去看。他前面站了一個老翁,身上穿的極其華麗,先是太陽正中,正射到各人的眼睛上,也有戴著草帽子的,也有拿張紙折了折,用辮子盤起來夾在前面的。惟這老翁,戴了一副茶晶眼鏡,也就不怕這陽光了。不多一刻,太陽斜過去,老翁因為戴著眼鏡看不清楚,便取下來,放在大衫子口袋裡去。褚忠看在眼裡。接著台上唱八蜡廟極其熱鬧,武小生的刀舞的極好,大家看呆了。又有新到的看戲人往裡擠,正是這一推一拉的時候,褚忠早已輕輕的從這老翁袋裡把眼鏡摸了去了,心裡好不歡喜,便也無心看戲,死命的擠出去。
剛擠到外邊人空的地方,把眼鏡往眼上一戴,早覺得背上有人拍了他一下,道:「夥計,生意好。」連忙回頭一看,是一條大漢,滿臉的橫肉,兩眼露著凶光,卻不認識。當時褚忠呆著,問道:「你貴姓?我們在那裡見過的,我一時想不起來。」那人道:「好好,你連我都不認得了,前面小茶店裡,我們去喝碗茶,可以借著談談心。」褚忠道:「素不相識,怎好叨擾?」那人道:「我們喝過茶,你就曉得我是什麼人了。」褚忠又問他尊姓大名?那人道:「少刻自知。」褚忠就跟著那人同到茶店裡,已是擠滿沒得坐兒。那人道:「這裡不能隨便說話,我同你一處去。」說著,拉了褚忠便走。
轉彎抹角,到了城牆底下,一個犄角的地方,有幾間草篷子。褚忠看了一看,卻是四無居鄰,褚忠心中有點著慌。那人讓到裡面坐下,便坐在對面,把褚忠仔細端詳了一回,又對著笑了一回。褚忠摸不到頭腦。更是臉上紅一塊青一塊。停了一刻,那人道:「我看你也還是新上跳板的呢!」褚忠不懂,呆呆的看著那人。那人道:「你不要裝憨,你的事破了。」褚忠駭然道:「我做的什麼事,又是什麼破了,你又是什麼人?」那人冷笑道:「你做的事,你自己明白。別的且不說,你身上的這副眼鏡是哪裡來的?」褚忠一聽,暗道:不好,這人一準是個捕快①,但是既已如此,不能不硬掙些兒了。連忙站起來道:「眼鏡是我自己的,又干你什麼事,我還當你邀我做什麼,原來是這副眼鏡。眼鏡是我祖父傳留的,難道我戴副把眼鏡,還要來對你掛號麼」這不真正可笑。」說著,就想往外邁步,那人道:「好好,好一個自己的,現在沒有別的,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道怕懼。至於你想走,只怕你插翅也飛不出去。」趕到門口,一把把褚忠提了回來,又胡哨了一聲,早已從別房裡過來兩三個人,都是奇形怪狀,豎眉瞪眼的。那人道:「今兒才拍到一個新上跳板的,你們去教訓教訓他,也不要十二分難為他,但是他口齒太硬,不給他規矩,他是不知怕懼的。你們就在這裡辦罷,問問他家世,我還有事去哩,晚上回來聽信。」那兩人答應了:「是。」那人徑自去了。這兩個走進房裡,看了褚忠一看,褚忠也站起來招呼他們,他們也不理他,一個就上來一把辮子揪住,一個便去取了一根繩子來,那人相幫著,把褚忠捺倒在地,用力將這繩子捆他的手腕子,一直捆到轉彎的肘子上頭。那隻手臂已是壁直,不能轉動,又用一根繩子拴了他的腿在柱子上。一邊捆的時候,褚忠不由的大聲喊救命,但是這個地方離人家很遠,沒人聽見,就是有人聽見,也曉得捕快收拾賊,沒人來多管閒事,任你喊破了嗓子也是枉然。褚忠喊了一會,兩隻手臂已是酸麻疼痛不堪,覺得竟成了冰冷的,全不是自己的一樣。那兩個人又去取了幾個竹筷子來,一根一根的往繩子靠肉的地方去塞,越塞越緊,筷子都嵌到肉里去。一會一根,不多一刻,已是塞了七八根。褚忠便同殺豬的叫起來,眼裡金星亂拼,哭著哀告,他倆只是不理。褚忠沒得法子,只得說道:「我是渾人,你們要怎樣就怎樣,說明白了,我好依著辦。」那兩人聽了這話,方才問了他名姓,知道他家裡沒人,甚是喜歡,又告訴了他,這是做賊的進門見面禮。褚忠道:「我不會做賊。」那兩人道:「你不做也來不及了,那個叫你偷人家眼鏡呢?」褚忠道:「這是我一時貪小。」那兩人道:「是了,從今以後你儘管去做,一切詳細的規矩,我們還要慢慢的教導你呢。」
正說著,先去的那一個人回來了,看了一看,笑道:「也很夠他受的了,放下他來,替他掛號罷。」那兩個就替他把繩子解去,那些竹筷,已是一根一根都夾在肉里,剔了出來,那肉都紅紫帶黑,四周儘是血膿。一個便到屋子裡,捧出一個盆子。裡面放的是些靛青,替他濃濃的塗在爛肉的地方,過了一回已是深入肌里,等到結了疤便是洗濯不去了。等到收拾完了,把他帶過來,跪著聽教訓。褚忠只得由他們擺布,挨著痛跪在一邊。那人道:「我告訴你,我就是捕快頭吳良,你既是新上跳板的,就應該來拜見我,你怎麼就私自瞎撞起來。現在我就收你做個徒弟,你儘管去做生意,可是做徒弟的規矩,是個三七分紅,你做了買賣,我是扣一個七成,那三成你自己去受用。要是瞞了我,查出來,我就是處你個死。還有一層,真是苦主厲害,人家防備的嚴,或是官一定要破案,鬧得緊了,不論什麼,也要你們這些徒弟去頂一頂名字。不說為頭,只說為徒,或是把風,那亦不過挨上一頓板子。這個板子是個人情帳兒,這掌刑的都是我們朋友,曉得是我們徒弟,大家都有招呼的,亦決不會打重,是遮遮人眼睛的。等到打過了,依舊發到我這裡來。還有一樣,你去偷東西,總要把人家的門向房屋記清了,碰到嵌兒上,也可以攀他一攀,等到明白了,他的錢已是我們的了。這件事是大家都有好處的。也只可以是做生意的,或是暴發戶,至於那些紳士家或是在學的,這些人那可不許你亂說。還有縣考的時候,那些童天王不許你去惹他,怕的是鬧出事來,他仗著人多,官也要幫他的。至於平時偷人家,也有幾句訣竅,是『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這是什麼講究?遇著大風的時候,人家的門窗戶,總是有點響聲,人家也不疑心,就可以借著這點風聲,慢慢的挨進去。要是大月亮底下,照見人影,那可就不便了。下雨的時候,也是同有風一樣,要是下雪可又不成。因為是萬一驚動了人,被人追下來,那雪地下有腳跡印的,人家可以跟蹤追了。至於夏天連日大熱,忽然暴涼,人家貪睡,或是那家有什麼婚喪喜事,忙了一兩天,這些都是絕好機會。碰著一人去做事,怕的是被人家來追趕,沒有進去,先辨走的路。所有轉彎的門,及天井裡,都要多放下些什麼椅子凳子,為的是追的人不曉得,失了腳跌他一個筋斗,等他起來,揉揉腿的工夫,就可以拉長了走的工夫了。要是這家人家門窗緊閉,一件都偷不到,這是最不吉利的事。自古道:『賊無空過。』不拘什麼,總要拿他點,如是一樣拿不到,就要在他院子裡,撒一堆糞,這都是一定的訣竅。那挖壁洞的傢伙都現成,你沒事去演習演習,要是挖到了木頭,可須要再換一處。因為你是新上跳板的,所以我才細細的教導你一番,你別說我因為你做賊,捉了你來,倒反叫你去做賊。同你說句老實話,捕快就是賊。你想老爺一個大錢不給,就讓是喝西風,也還有沒有風的時候,不過大家鬼混罷了。好在你家裡也沒有人,你又不像是會做生意的,還是走這條路穩當些。你要是到了堂,見了官,說是我逼著你乾的,你若有這個膽子,你只管去說,那時候你不在堂上,咱們再算帳。」褚忠聽了一席話,心下猶豫了一會,從來說的:「人怕落套,鐵怕落燈。」況且手上已是染了憑據,就是百口也分辯不清的了,倒不如聽著他辯,也落得個飽食暖衣,遂即一口應承了,吳良大喜,便喊那兩個人道:「從今以後,你們就是師兄弟了,可要大家照應點。」又替他二人通了名姓,一個是史丹,一個是蓋四。當下大家行過了禮,褚忠便一心一意的做賊,報效捕快了。吳良又仔細教導了他一回。才回頭同史丹道:「那兩個崽子怎麼樣了?」史丹道:「他說是做賊屬實,這裡還是頭一天到,並不會犯案,叫他認的那一案,他也不肯認。」吳良道,「上頭催的凶,他既不認,就給他點法度試試罷了。」又指著褚忠道:「他才來,心還未定,同他去看看,就讓那兩個崽子是銅澆鐵鑄的,也叫他伏服在地,你趕緊去辦罷。」史丹便邀了褚忠,同著蓋老四一同出來,到了西邊一個房裡去,直把一個褚忠,嚇得心上畢拍畢拍亂跳不止。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捕快―――即捕役。《老殘遊記》第三回:「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脅了去看守騾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