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二十二回 施詭計輕離亳州境 發毒疽慘死姑蘇?
卻說單太爺坐在堂上,正要同殷老頭子答話,忽見值堂的走近身旁,附著耳朵說了兩句話。只見單太爺呆了一呆,停了一回方才回過頭來,對殷老頭子說道:「既然你這樣說,只要你能改過,我便從寬不來追究,你去罷。」說完,站起來退堂進去了。兩邊站堂的人也還不曉得什麼緣故。只見衙門口人頭簇簇的,約有百十多人,這個殷灝還是指手畫腳的大罵了一頓,才同那一堆人去的。
原來殷灝本是山西人,從前隨著僧忠親王打長毛到安徽來的。從前辦軍務的時候,長毛就是官兵,官兵就是長毛,長毛勢大了,官兵都跟了過去做了長毛,官兵勢大了,長毛就投降過來做了官兵,盡可以朝為官兵,夕為長毛,朝為長毛,夕為官兵的,殷灝也就是這般胡攪。後來忠親王殉了難,大營潰散,殷灝便另外去做了一種生意,那時無法無天的家財,也很攢了幾個。還有兩個兒子,都是好身手,也當過幾年團長。皖北的團長,實是勢大如天,地方官也拿他沒法,反倒要去敷衍他的。這幾年已是不做了。從前手下的人也還有五六百個,或做小生意,或在鄉下種田,但只殷家有事,一聲號召立刻就可以聚集的。這日單太爺來他家拿人的時候,他兩個兒子就曉得大事不妙,立刻打後面溜了出去,登時聚起一百多人,各拿單刀、七節棍,各項的器具,一齊擠到衙門口來看。如果單太爺不難為殷灝便也罷了,倘若一律嚴邢峻法,早就抵派了一個殺官劫庫的主意。這個當里,把門的看了不對,先進來告訴了值堂的,值堂的便走單太爺耳朵邊說了幾句。依著單太爺主意,還打算硬做,繼而轉一念道:好漢不吃眼前虧,我且放寬一步,不怕他飛上天去。當時就和顏悅色的開發了殷灝,先把這眼前大禍消弭過去。回到籤押房,細細的想了一回,就打了個一網打盡的主意,暫時擱在一邊,也同如無事一樣。到了第一天,便發了一個五百里排單的公事,是訪聞惡弁①謀叛,擇期豎旗,請兵剿捕的事。這起公事,卻是內稿,外間沒有一個人知道。單太爺發過公事之後,卻暗地裡派人去打聽這些人的名字住處,以便做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辦法。那裡知道殷灝也曉得單太爺決不肯同他好好甘休的,早已全家搬往別處去了。單太爺倒覺的沒趣,只得又發了一個通稟,說是連夜掩捕,首犯脫逃,協從解散,地主安堵如常,也就趕著五百里的排單發了出去。
卻說省城裡各大憲,頭一天接到單太爺的公事,連忙傳知練軍營,預備星夜馳往剿捕。正打點開差動身,卻又接到第二次的排單,說是②境肅清的話,上司大喜,著實的誇讚他幾句,說他能弭患於無形想逼真是通省第一幹員。不在話下。
卻說單太爺討了這場掃興,心裡不大喜歡,雖然上憲,的寵眷日深,卻是瞞不過眾人的耳目,越想越覺沒趣。單太爺在亳州署任,是期滿之後又接署一年,亳州的缺分本來不壞,單太爺是雖嚴刑酷法,似乎不能幹以一毫私事的。誰知到了那銀錢上,卻也是精明得很,決不肯一文放過,縱不至格外搜刮,要是前任有的錢,無論官的私的,及一切陋規,卻是一個都不能少。人家曉得他刑法厲害,亦沒一個敢少他的。這兩年里,很積聚了幾個錢,忽然就起了一個升官的念頭。這年正是秦晉荒年,赤地千里,朝廷大開捐官之例,格外減價招徠,單太爺就匯了一筆銀子出去,捐升了知府,分發到江蘇去。等到部照到手,便上了一個稟帖請交卸。卻值撫台已換了人,早就聽見單太爺非刑酷虐的話,當時見了稟帖,立刻批准了,另由藩台揀員接署。單太爺便把交代辦清了,約定五月十四日由水路進省。先三天雇了一隻大船,在船上掛起一面江蘇候補府前署亳州正堂的桅旗。那時百姓受過他害的,早已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約會了千把人,在城外離城二十餘里的地方等候著他。那曉得單太爺更是鬼祟,他雇了船掛了旗,原是遮掩這些愚人的耳目,自己卻於五月十一日,騎著馬趁天色未明的時候,早已帶了幾個親隨,一直往河南去了。隨身的行李有限,其餘的都寄在後任那裡,所余的官囊,亦早由錢莊上託了周家口的匯票莊匯了回去。家眷並無多人,就是一位太太,亦是久已回去的了。
如今單說這班等他的人,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等了兩天,並未看見船來,大家覺得奇怪,難道是又改了期了?就打發幾個人回來探望。船還挽在那裡,桅旗已經下了。連忙就去打聽船家,才知道單太爺已於五月十一日,由旱路回河南去了。探聽明白,趕緊知會了大眾,計算日子,約莫已出去五百里地,攆也攆不上了。大家沒法,不過死命咒罵一番,隨即罷了。
如今單說單太爺用了小小的計策,出了亳州,到了河南,耽擱了幾天,方才取道到了湖北,從武昌搭了火輪船,到了安徽,銷了差。稟知交代清楚的話,又請了咨文,往江蘇省去候補。這一路舟車勞頓,身上覺得十分不快。到了省城,又有一班知交故舊,飲食徵逐。鬧了幾天,格外覺得疲乏,漸漸的發起燒來,日重一日,整夜不能安睡,只覺得背上一塊沸滾發燙,身體沉重動彈不得,就請了省城裡一位高明醫生柯春喬診視,吃了幾天藥。柯春喬是個拘泥仲景傷寒的主兒,見他發熱,便當他傷寒醫治。越治越覺不對,漸漸不能起床,背上早已攻起了一塊。單太爺發急了,只得又請了一位醫生看治,才說他是生的發背,便連忙配了藥,洗了敷上,又吃了幾劑清里的藥,方慢慢的有點轉機。那時藩台的咨文,久已發了下來,只得勉強撐著出來,到各衙門裡去稟辭了。擇日搭了輪船,到鎮江上了岸,換了民船,取道往蘇州進發。單太爺的病並不曾好透,連日勞乏,早又發作起來,終日呻吟萬分痛楚,漸漸的頸上又起了一個大疽,破了頭,淌出許多黃水。那黃水淌到那裡便爛到那裡。等到了蘇州,已是遍身同個爛西瓜一樣了,忙忙的叫人找了房子搬進去,先把咨文繳了,又各處請人醫治。蘇州地方雖然不少名醫,卻都不認識是什以症候,服下的藥,如同石沉大海,毫無效驗。更加單太爺心虛膽怯,終日叫人陪著,他床前頭是一刻不許斷人的,一斷了人,便神號鬼哭的鬧起來。此次到蘇州,太太是不曾同來,所跟來的就是三個長隨③,還有在亳州得用的兩個護勇,見了這個情形,也覺得光景不好。俗話說的好,久病無孝子,況且又是這班做長隨的人,那裡還有十分有良心的?看見大勢不妙,早已這個裝病,那個告假,陸續的走了。新找了來的,更是漠不關心。單太爺才到蘇州,又是兩眼漆黑舉目無親,更覺得十分狼狽。單太爺身上雖是潰爛,心裡卻很明白,曉得這病有點棘手,便一面打電報去給他太太,一面找人替他備辦後事。等到太太來了,單太爺兩隻手膀,已是爛的只剩下幾個骨頭,身上竟無一塊完全的地方了。太太明曉得是單太爺作孽之報,就替他東廟裡許願,西廟裡求神,也是毫無用處。如是一直挨到第二年四月里方才斷了氣。渾身只有骨頭,已是不能著手,只有連被帶褥卷了起來,放進棺材裡去。這便是單太爺的下場頭。據他那些侍疾的人說:單太爺臨死的時候,滿屋裡鬼聲啾啾,單太爺還大呼打鬼。這些話都是虛無縹緲,不足憑信。但是單太爺到了亳州兩年,慘斃多命,他這種殘酷好殺也大違上帝好生之心,做書的人,也並不是學那班守舊的人,勸人去燒香念佛,不過是像單太爺這樣做法,要仍舊是富貴壽考④兒孫滿堂,也就未免是勸人為惡了。閒言表過不敘。
要知以後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弁(biàn)―――舊時稱低級武官。
②(hè)―――合、總共之意。同闔。
③長隨―――地位卑下,做隨從的宦官,亦泛指隨從官更聽候使喚的僕役。
④壽考―――高壽。朱熹集傳:「父王九十七乃終,故言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