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二十一回 開壽筵撒手太無情 贈錢母有心惡取?
卻說單太爺自從經過了這事,心裡稍為懈怠了幾天,他的太太,早已由水路上來了。進了衙門,敘了些別後的話,太太提起一路上,聽見這裡威行令止的話,單太爺得意得很。轉眼又是幾個月,其中又辦了好些案子,都是按照舊法,尋常的小板子、嘴掌子、天平架子、皮鞭子都用不著了。
一日,正值單太爺的四旬正壽,衙門裡鬧熱了一天,太太又另外預備了一桌體己①菜,請老爺在後堂飲酒。太太說起膝下空虛的話,便乘勢勸他積德修行。單太爺聽了,大不高興,紅著臉道:「怎樣就算積德,怎樣就算修行?」太太道:「這有什麼,難道還去念經吃素麼?譬如你一出去坐堂,就是幾條人命,要是真正該死的,也依著皇上家法度或斬或絞,他也死而無怨。像你自造的這般刑法,也就上干天和②得很。」單太爺道:「據你說,我坐堂也是作孽了。」太太道:「坐堂那裡就算作孽,不過我們諸事從寬一步,人家就享用不盡了。自從你到任不及半年,聽說站死了將近二千人,難道二千人里,連一個冤枉的也沒有?況且三仙進洞、五子登科這些名目,聽的人尚且酸鼻,何況身受的。他們五官百體,也同我們一樣,不過我們遭際好些,便把他們作踐的連個蟲蟻不如,未免問心也覺有些不妥。」單太爺點點頭道:「太太說的很是,我甚為佩服。」太太也曉得老爺的脾氣,不好十分說得過火,也就忙把別的話岔開了。
等到家宴過後,單太爺到了撿押房裡,先吊了監犯、押犯的簿子,看了一看,共總還有三十一個人,就招呼傳站堂的,並吊這一干人聽審。不多一刻,都已齊備。單太爺就便服坐了二堂,先把那些犯人點了名,跪在一邊,又吩咐取面大鑼,在大門外打起來,說是老爺坐堂,有人願意看的儘管進去看,毫不攔阻。一會工夫,堂下也站了幾十個人,單太爺便發話道:「你們這些罪犯,也並沒犯什麼死罪,其中小毛賊居多,本州本不想辦你們,因為本州的太太,勸本州積些陰德,修個把兒女,所以本州倒不能不問了。」那班囚犯聽見這句話,還當是要開釋他們,都磕頭道:「求大老爺開恩。」單太爺道:「現在也沒有什麼說,都打發你們到老家去罷,也省得你們零碎受罪,這就是本州格外體恤③了。」一班囚犯聽了大驚,一齊磕著響頭求告。單太爺也不再說,便吩咐把二十四個人去上站籠④,其餘七個都把肚子打開罷。兩邊站堂的轟然答應了一聲,囚犯也曉得是沒有救星的,爽性破口大罵。一時間差人拖扯聲、吆喝聲、囚犯號哭聲、辱罵聲,並鐵棍子打破肚皮的聲,亂成一堂。單太爺只是眼睛如同不見,耳朵如同不聞,不到兩刻工夫,都已停當。單太爺大笑道:「暢快!暢快!」退堂進去,太太已經曉得了,便自怨自艾道:「倒是我害了他們。」越想越難受,整整的哭了一夜。單太爺還是嬉皮笑臉,如同無事,只當不知的樣子。
自從這回發落之後,便是囹圄空虛,後來打官司的也少了,漸漸的到了牌期⑤,只收張把呈子,或是一張呈子也沒有。單太爺又清靜的難過,反倒叫些人去興風作浪,騷擾閭閻,真是民不聊生了。這些風聲,早就傳省城裡去,撫藩臬都誇讚這單牧的幹練,至於那些濫邢斃命的話,只當是亳州百姓,應該如此的死法一樣,又兼本府的本道被他銀子指使得說話,上司倒有叫他久於其任的意思。但是他這位太太,終日裡提心弔膽委決不下,便趁空對單太爺說:家鄉填墓年久失修,要回去祭掃修理的話。單太爺也明曉得他的意思,也就答應了。並說還要替太太送行。太太也只以為是一頓菜飯罷哩,那知這一送行,險些兒鬧出大事來呢。
當晚二更天氣,單太爺便換了一身衣掌,扎縛停當,跨了一口腰刀。手裡又拿了一桿六響洋槍,先叫幾個貼身的親隨護勇,在後牆外老等,他卻翻牆出去會齊了。單太爺是河南人,雖是正途出身,卻有幾下拳腳,此次舉動,是為的不叫門口人知道的意思。當時連單太爺一共是九個人,便沿著大街一路去混走。剛走不多幾條街,便看見一家大門開著,門口人出人進甚是熱鬧。單太爺便領著人進去。轉過彎是個大廳,朝西三間,當中燈燭輝煌,左邊有一張桌子,坐著四個人在那裡看牌,右邊一張桌子,圍著有十幾個人在那裡推牌九,廳下還有幾個侍候的人,也有扇爐子的,也有打磕的。單太爺帶著人一直走到廳上,廳下的人正來查問,單太爺便喝一聲道:「都鎖起來,不許走脫一個。」跟的人亦就哄然答應一聲。那些人看見這樣裝束,腰裡又是刀,手裡又是洋錢,只當是強盜來了,一齊站了起來,也有打後頭溜走的,也有走不脫被捉住的,都抖抖索索的叫道:「大王爺饒命!」單太爺道:「胡說!誰是大王爺!本州屢次禁賭,雷厲風行,你們卻公然開著大門聚賭,這等目無法紀還了得。」正說著,有一個白髮老者走了出來,朝著單太爺請了一個安道:「老父台⑥息怒,今日是治下的正壽,承諸親友在此暢敘一天,晚上無事,弄點小玩意,並不敢開賭,老父台僅管查訪。」單太爺冷笑道:「好油嘴,不要理他,一概帶回衙門裡發落。」早已上來兩個護勇,想來揪他,老翁道:「且慢,我跟去就是了,何必揪扭!我也不是沒有功名的任聽你們作賤麼?」單太爺看了一眼,就吩咐不要揪他。
當下單太爺連帶來的一共是九個人,這家人家,連客和主人一共是八個人,其餘都趁空跑走了。單太爺又叫把桌上的紙牌、骨牌都收了去,也就不到別處去,一直迴轉衙門裡來。也不進上房,就立刻坐了堂,先把有須的老翁帶上來,問他是什麼功名,什麼名字?老翁道:「我姓殷名灝,表字子程,是山西的都司⑦,從前跟隨僧王打仗到這裡來,後來就落戶在這邊,平時極是奉公守法。今日因為是自己六旬正壽,接眾親友來鬧熱一天,晚上打個小牌消遣消遣,並不犯法,不知何事觸怒老父台?」單太爺冷笑道:「現在人贓並獲,你還要強賴!你既是個都司,也算不了什麼功名,本州執法如山,你只在一旁候著便了。」又把那些人看了一看,道:「這些賭犯,本州也沒有閒工夫同他羅嗦,看看站籠,有空的沒有?」值站籠的早已跪下,回報道:「站籠都是滿的,並沒有一個架空著。」單太爺為難了一會道:「如此,就造化了他們罷,叫值堂的去燒一盆炭火,取十個大銅錢來。」霎時取到,命將銅錢放在火里燒紅,用火箝夾出,每人手裡給他放上一個罷。那班人聽了大驚,不住的磕頭求告。單太爺只是不理。早已兩個伏詞一個,去夾火錢燙他們的手,一時哀求之聲慘不忍聞,另外還有一種焦臭之氣,有的疼的滿地打滾。單太爺便令:「一一攆了出去,本州是因為你們愛錢,所以每人送你一個錢母,但願你們攥住,永遠不放就好了。」又叫把殷灝帶過來,道:「你的功名,真的假的,我也無從查考,現在他們都已攥著銅錢走了,你既是主人,就應該格外的多些,本州送你兩上,一手給你一個罷。」殷灝聽了大怒道:「我已是偌大年紀,聽憑你怎樣把我治死便了,你不把我治死,我也是斷不同你干休。」單太爺聽了,正要發作,早見值堂的跑進來,在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話。單太爺頓時呆了一呆,連殷灝說的話,也沒有聽見。
要知所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體己―――自家、私自、私下。
②天和―――指自然的和氣。《莊子?知北游》:「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
③體恤―――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而加以照顧,一般指上對下或長對幼而言。
④站籠―――即「立枷」。
⑤牌期―――牌,清代一種下行公文的名稱,如行牌,牌文。牌期即下行公文的日期。
⑥父台―――台,古代官署名。父台,舊時用為對高級官吏的尊稱。
⑦都司―――官名。唐宋明清均設此官。清代為綠營軍官,職位次於游擊,分領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