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二十回 童子無辜因疑成獄 老翁何幸垂死慶?
卻說單太爺自從把這兩個盜犯處治之後,百姓俱是不寒而慄。單太爺又替這兩種刑法取了兩個名字,打肚皮的名叫三仙進洞,釘釘子的名叫五子登科。這五子登科的刑法,卻專為懲治盜賊,那三仙進洞,卻就沒有準了。頭一次辦的是兩個盜犯,沒有苦主的,僅著單太爺怎樣發落。就是別的案子,冤枉了別人,好在毫州離省又遠,更沒有花上盤纏,到省城裡去告上狀的。至於道里府里,都受過單太爺三節兩壽及別樣的應酬,更沒有不照應的。遇到上控的,不是不准,就是批縣。這苦主再到了縣裡,更是沒有命了。所以任憑單太爺怎樣辦理,倒也安然無事,只不過難為百姓,連個蟲豸也不如了。單太爺生性又是個好動不好靜的,看見沒有多少事辦,便又清閒的難受,往往等到下午,或是清晨一早,改換了衣裳,帶著一個貼身的家丁,各處去亂闖。碰到了打架的,吵嘴的,便不論曲直,一概捉進衙門裡,輕則站籠,重則三仙進洞。又不時包了幾個包袱,滿街上去丟,自己躲在一旁看著,要是有人拾了去,也就拿上去站籠,如此一番懲治,果然不到兩個月,竟是行人讓路,路不拾遺了。單太爺又因為亳州的強盜多,又定了六班帶捕的章程。並諭令要是半個月,拿不住一二起盜犯,也把捕役上站籠,辦他個得錢賣放的罪名。因此這些捕役,只得多派夥計,到四鄉里去亂捕,直是吵得雞犬不寧。
有一個新充捕役的胡作,在裕豐錢莊門口,看見一個年輕的人在柜上換錢,身上穿的衣服極其華美,手裡捧著一包銀子,攤在柜上,揀了兩塊換錢。店家問他多少?他說你秤多少就是多少。捕役看了他一會,又不像個賊,又看他形色慌忙張張的甚是可怪,便走上去拍了一下道:「夥計,一向發財。」那回頭看了一看,面孔早已漲得飛紅,嘴裡也不曉得吱吱了一句什麼東西。捕役愈覺生疑,便用手指著銀包道:「你這包銀子一共是多少兩?」那人聽了這話,越發獃了,半天回答不出來。捕役看他情形越發不對,便一把拉住了他,說到下處去坐坐。那人道:「我還有事呢!」捕役道:「有事也要去坐坐,無事也要去坐坐。」一面說,一面拉了就走。那人更是嚇呆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轉過彎來,卻正遇著單太爺私訪出來,早已看見捕役揪著一個人,便喊:「帶過來。」捕役便連忙上去,把他的可疑情形說了一遍。單太爺便吩吩帶進衙門裡去,隨即回來坐堂,先把驚堂木拍了一下,厲聲問道:「你是那一路的頭目,你好大膽,你竟敢到這裡來送死。」那人嚇的抖起來,顫顫的聲音說道:「我是河南沈邱縣人,姓於,娘舅家姓王,住在這裡北門外朱家莊。我先在書房裡念書,因為先生放了學,是我媽叫我到娘舅家去。這錢是俺媽送給我舅母的,並且囑咐我,路過城裡買點吃食去送娘舅,所以我才在店裡換錢。」單太爺道:「銀子是一共多少錠?重多少兩?你媽媽給你娘舅舅母的信在那裡?」姓於的說道:「我媽媽說,叫我當面說一聲罷,不寫信了。銀子是我媽媽親手包的,並不曾告訴我多少。」單太爺道:「鬼話,看你小小年紀,倒是一個老作家,好滑嘴!你媽既是帶給我娘舅舅母的銀子,就算不寫信,也斷無沒個數目的道理。就算是未曾告訴你數目,既有大包銀子寄到娘家,豈不會另外揀一兩塊,給你帶著買東西,轉叫你就在包里取出來用,這可是天下斷沒有的理。我看你這個樣子,卻也並不像個賊,大約是個坐地分贓的主兒,不就是窩家的子侄輩,總歸不是個好東西。罷了,你也不打聽打聽,本州摘奸發伏賽如神明,竟到這裡來,這可是潑天大膽了。本州叫你有來的路,沒去的路。看你年紀輕,留你一個全屍罷。」說著,把站籠的簿子翻了一翻道:「十九號的現空著,把他站進去示眾,過兩日再給他死。」姓於的聽見,大哭道:「我實在是好人家的兒子,並不是強盜賊,老爺要不相信,只管先留了我的命,橫豎我也跑不了了,僅管打發個人到沈邱縣於家莊去問一聲,要是沒有這個事。情願加倍重辦。再不然,就打發人到我娘舅家去問一聲,要是沒有這個親,也就聽憑老爺當強盜辦。」單太爺道:「好羅嗦,哪裡有許多廢話。」說著,早提起筆標了一張封皮,吩咐值日的扯了出去,去吩咐把銀子入庫,捕役記大功一次。姓於的還要哀告,單太爺已退了堂了。
卻說聽差的把姓於的扯出來,姓於的哭哭啼啼極聲呼冤,並央求大眾可憐他。差役道:「是上頭大老爺吩咐的,我們也沒有什麼法子。」姓於的道:「求你們諸位發一個慈悲,派上一個人到俺家去,告知我的爹娘叫他們趕緊來認。我家也還有點家私,只要你們頭兒們有肯去的,斷斷不會辜負了你們的一片好意,你們又積了陰功。」當時有一個散役,叫白老四想了一想,話也說得不錯,不如我替他去一趟,倘若是真的,怕不有大塊銀子送我,就算是假的,也不過白跑一趟,不值什麼。便過來問了地名,大門的方向,他老子的名字,一徑揚長而去了。這邊也開了站籠的門,把姓於的送了進去,因為本官叫站他兩天,所以也就不去抽他的磚。
姓於的住處,計算相離不過四十里,一天可以來回,果要是他站兩天,家裡的人原可以趕到的,不料到了當天晚上,忽然裡面傳出話來,叫管站籠的趕緊治死他。大家聽了,不知道什麼緣故,只落得替他叫苦。因是本官吩咐,沒人敢違,只得如法停當了他。那曉得不到二更天的光景,果然看見一個老頭子,同著白老四跑的滿頭是汗,飛奔了來。聽差的早知是姓於的老爹來了,只見於老頭子跑到站籠門口一看,見他兒子已是吊死,不由得放聲大哭道:「我來晚了,我聽見白頭說,要明天才會死,怎麼這時候就死了呢?」大家告訴他,是裡頭吩咐出來的,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於老頭子又是痛,又是急,又是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早就跑到大門口,揀了一根木棍,去把頭門口的那個什麼申冤的鼓敲的震天價響。差役攔他不住,只得傳了進去。裡面早已聽見鼓響了。
原來單太爺本來打算把姓於的站上兩天,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人,退堂以後,正值刑名師爺孫似蘭來替他說情,單太爺滿口答應,等到師爺剛出了門,便一迭連聲叫:「治死他。」大概單太爺是這樣脾氣,最不喜歡有人管他的閒事,要是有人問他的信,他便總要反過來做,明明是的,他一定說他不是,明明不是,他一定說他是,故此,姓於的倒被邢名師一句話送了終,當日聽見外面擊鼓,即刻出來坐堂。只見一個老頭子,號啕大哭走了上來,口裡喊道:「我的兒子犯了什麼罪,被你治死了,你須要還我的兒子,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我同你拼了罷。」單太爺早已知道是姓於的爹來了,便叫他不許鬧,聽本州吩咐,你的兒子已是死了,他的銀子還在這裡,你領了去收殮他罷了。於老頭聽了,格外暴跳如雷,破口大罵。單太爺冷笑了一聲,叫差人把他鎖起來,又叫人去查看那一號站籠空的,把他站進去就完了。立刻提筆判了一張封皮,寫的是目無官長,咆哮公堂,重犯一名站斃示眾。當時差人上來連拖帶扯,拿老頭子扶了出去。單太爺便退了堂回到籤押房裡。邢名師孫似蘭已在那裡了,賓東寒暄了幾句,孫師爺便問:「外面什麼人擊鼓?」單太爺告訴了他,並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給他一個斷了根的辦法。孫師爺聽了,只氣得毛髮倒豎,心中划算了一回,卻把手在桌子上畫了幾個圈,嘖嘖的贊道:「好好,真是好主意,我也不能不佩服了。」單太爺覺得很詫異道:「老夫子何事賞識?」孫師爺道:「東翁現在這個地方,離省甚遠,不論怎樣的嚴刑峻法,上司是不曉得的。這個老於若不治死他,他出去一定上控,那時節於東翁前程有大大妨礙,所以現在要保全自己功名,除治死老於,別無二法。我已早為打算過了。不料東翁所見亦是如此,可以算做英雄所見略同了。從前東翁辦的事,我都不曉得是什麼用意,惟此一事,我可以揣測到了。」一面說,還用手在桌子上畫圈。單太爺看了,暗道:「你這個蠢才,你說猜到了我的用意,我偏偏不叫你猜到。」當時又談了些閒話,孫師爺回書房去了。早有稿案上來請站斃老於的時刻。單太爺道:「把儲庫的銀子給他,把他放了罷。」稿案門上聽了詫異得很,不敢多說,怕說反了,只得連忙答應下來,吩咐照辦,從站籠里把老於放了出來。又有人解勸了他一回。稿案門上把儲庫的銀子取來交給了他,老於亦是沒法,只得揀了一塊,謝了白老四,又買了一口薄皮棺材,又花錢央人扛著,暫且停放在一個破廟裡,自己回家去另打主意。
要知後事如此,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