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十七回 咬耳朵藉儆淫徒 借屍身誣成冤?
話說邢興跟了胡勝標到得朱胡氏房中,胡勝標不便進去,站在門外尚未走動,陡然聽見屋裡啊唷一聲,明明是邢興的口音,接著就見邢興,拿兩手護著右邊的耳朵,奪門而出,衣裳上面血淋淋的,早已染了一大片。胡勝標忙問:「怎的?」邢興也不答腔,三腳兩步走到門外。胡勝標亦趕出來,問他那兒去?邢興說:「回去。」胡勝標只得仍跟他到地保家裡。地保接著,忙問「怎的?」邢興道:「不要說起。」拿手指著胡勝標說道:「都是他們串通好了害我的,要不是走的快,早被他們謀害了。」說著便把一個耳朵給大眾看。
原來被朱胡氏咬下來半個,當時疼痛難禁。地保忙找了些傷藥給他敷上,方才好些。這一夜邢興也沒有合眼,直把他兄妹恨入骨髓,口稱:「有朝一日犯在我的手裡,哼哼!那時候才叫他曉得我的厲害哩。」胡勝標起先還不敢回去,因為地保要關門,才把他趕了出門。邢興尋思了一夜,想出一條主意來,便同地保商量,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地保心上雖知不妥,因為要巴結頭兒。少不得應允了,按著他的計策辦事。邢興見他應允,自然歡喜,當時半個耳朵痛的也好些了。第二天起身進城,臨走的時候,又向地保再三叮囑。地保回他十天之內,自見分曉。邢頭大喜而去。到城之後,縣官大老爺問他耳朵怎的會少掉半個,他說半夜裡捉賊,被賊咬了一口咬掉的。老爺還著實拿他誇獎一番,不在話下。
且說胡勝標回去,曉得此事是自己做錯,對不住妹子,有好幾天沒有敢見妹子的面。究竟窮人家屋少,那有個碰不見的,見面時說不得被妹子數說一番,胡勝標也只得自己認錯,並沒有別的可說。約莫過了七八天光景,有天晚上。這朱胡氏剛才睡著,忽聽窗外一片人聲,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朱胡氏這一嚇非同小可,一骨碌從床上坐起,這個當口,外面的人早已打破了門撞進來了,一起擁到朱胡氏房內,齊說姦婦有了,不容分辯就從床上把朱胡氏捉了下來,拿繩子捆了兩隻手,牽著就走。一路牽到地保家裡,只見已有許多人,捆綁了一個男人,橫在地下,不知道是誰?只地保是認得的,此時冤家碰到對頭,朱胡氏也不便動問,只得死心塌地由他們擺布。只見地保說道:「你倆做的好事情,我也不同你們說別的,且等老爺驗過死屍,帶你們上城去問。夥計們,索性拿他倆捆在一塊兒,不要眼不見被他逃走了,倒是我們的干係。」眾人答應一聲,立刻又上來幾個人,不由分說,橫七豎八,拿朱胡氏又加了幾根繩子,索性連兩隻腳也捆在一處,睡在地下,一動不能動,足足捆了一天兩夜光景,不但沒有飯吃,並且連水也沒有呷一口。那個捆在一處的男人,看看又是個有病的樣子,只管在地下哼哼,又不便問他什麼,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便有人來拖他倆,說老爺已經下來了,帶了姦夫姦婦一同到河邊上去驗屍。
及至拖到那裡,朱胡氏一眼看見他婆婆,蹲在河邊上一個死屍旁邊。那死屍早被水泡的發了脹了,一個腦袋足足有巴斗大小,也認不出是什麼人。只見他婆婆拿手指著她說道:「你做得好事情,現在我也不同你說話,停會自有老爺問你。」朱胡氏聽了婆婆的說話更覺茫然,正在思想的時候,一陣吆喝,老爺已到了屍場了,先問了地保兩句話,就傳原告。只見他婆婆跪上去訴說道:「小婦人只有這一個兒子,雖說是前頭養的,卻同自己的一樣。前年出去做生意,兩年多沒有回來,想不到媳婦不成材,相與了前村裡的無賴黑三。有天兒子從外頭回來,還沒有到家,黑三本是認得他的,就把他推到河裡淹死了。求大老爺伸冤。」官問:「這話是誰告訴你的呢?」老婆子道:「是俺媳婦的親哥哥胡勝標說的。」官說:「帶胡勝標!」胡勝標上來跪下,自稱武生,就只這一個妹妹,嫁給朱禮榮為妻子,朱禮榮出外做買賣,有兩年多不回來了。大前兒晚上,地保來叫武生,說是你妹夫被黑三推在河裡淹死了,又說你妹妹同黑三有姦情,所以他倆商議好了拿他謀死的。官又問地保:「他倆有姦情,你怎麼會曉得?黑三拿死者推在河裡,又是誰瞧見的呢?死者在外頭作買賣,兩年多沒回來,現在回來了,在半路上還沒有到家,就被黑三謀害身死,究竟這死者還是一個人單身回來的呢,還是有別人?他還有行李沒有?」地保道:「現有他近鄰周老大做見證,都是他說的。」官又叫帶周老大。周老大說:「這朱胡氏同黑三相與也不止一天了,小的種的田就在胡家的前面,常見黑三到他家去,天明了從他家出來。朱胡氏的男人,小的本是認得的,從前還借過兩吊錢給小的做本錢,所以小的認得他。七八天前頭,離村約莫有頭二里路,湊巧小的亦到村外有事,撞見了他,把小的喜的了不得,還同他說:『現在朱先生你是發了財回來了。』他說:『不要說起,路上碰見了強盜,東西都打劫了去,只剩得一個單身人回來。』小的問他怎麼碰見的強盜?他大略說了兩句。小的還同他說:『財去身安樂,保得人太太平平就是運氣了。』說完了兩人分手。到了大前兒早上,外面有人嚷說河裡有死人,小的趕上去一認,誰知就是他。人是泡的不像樣子了,幸虧他辮子上的辮繩同他的一隻套褲,小的是記得的,所以曉得是他被害。後來想到黑三同他女人有姦情,所以猜定是他二人做的。那時候鬧了許多人在河邊看死屍,地保也來了,大家都認不出是誰,後來我說了這個緣故,地保叫我不要響,恐怕兇手逃走。等到晚上齊了多少人,先在茶館裡把黑三拿住,然後又到胡家把他女人亦捉了來,總算沒有逃走一個。」官聽完了,吩咐把一干人帶過,先叫仵作驗屍。仵作喝報的確是淹死的,不過面目模糊,不能辨認。官親自下堂看了一遍,又傳屍親便是他娘上來,問他認得不認得?可是他兒子不是?老媽子亦模模糊糊的,見了官早嚇昏了,連應了幾聲是。官又吩咐把朱胡氏的繩子松去,也叫他上來認。他不敢說是,亦不敢說不是,但是口口聲聲呼冤,說他並不認得什麼黑三,都是人家害他的。官又叫胡勝標去認,胡勝標卻一口咬定是他姦夫。官便喝令將屍盛殮,屍棺標封,把姦夫、淫婦一齊鎖起,帶同屍親、鄰證、地保回衙審問。
等到到得衙門裡已經有一更天了,依著官的意思,吃過了飯就想出來過堂的,是稿案二爺說:「現在兇手已拿到了,老爺已經下鄉辛苦了一天,先把他們押起來,等得明天再審亦不遲。」老爺一想不錯,便依了他明天再審。稿案二爺下來便叫了邢興上去,說這兩個人乃是謀殺親夫的重犯,是放鬆不得一點的,所以我回明老爺,把他倆交代給你看管,當心啊!當著眾人面前,邢興少不得諾諾連聲,答應下去。等到邢興回家,夥計們早把那黑三關在家裡一間屋子裡去了。據邢興的夥計們說,這黑三從前做過賊,衙門裡有過案,一到邢興家裡,他們夥計們問他要進門規短,黑三一味哭著哀求,早被他們打了一大頓,關在一間屋裡。第十五回書內說的,差人把劉老大送到邢興家中,關在一間空屋裡,劉老大進得房來,已先有個人蹲在地下,一聲不響,就是這個黑三了。黑三在邢興家裡關了一夜,第二天本來要解堂審問的,齊巧本官接差去了,邢興亦跟著出去,很要耽擱兩天,所以邪興也弄得沒有工夫來問這件事。至於那朱胡氏,雖然亦交代了邢興,照例是官媒婆的責任,不過有了稿案二爺的吩咐,他們底下又是通的,要怎麼凌虐他,還怕做不到?所以前十五回書內,邢興的家小朝著黑三說道:「你不說,我亦亦隨你,如今女的好在也弄來了,等他招了,亦是一樣的。」所說女的,便是朱胡氏了。一言表過不提。要知朱胡氏怎樣被他們逼打成招,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