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十六回 見孽冤推情施小惠 做圈套同氣起陰?
話說胡勝標的妻妹,到邢興家探看他兄長,邢興因見她妹子生得標緻,看得發獃,同他說話也不曉得,直至他姑嫂進去了一大截路,那邢興這才覺得,一手捏著洋錢,一面忙問找那個?他倆又說了一聲:「胡勝標。」只見邢興賠著笑臉說道:原來是找胡先生的,在這裡,你跟我來。」於是把他二人一領,領到第二進廂房裡,先叫了一聲:「胡先生,有你家裡人來看你。」果見胡勝標從房內出來,骨肉相見,自有一番悲戚,一番說話,不必細表。但是胡勝標看見已出嫁的妹妹,肯花了錢老遠的進城看他,自然心上分外感激。閒話少敘。
單說他二人雖然花了錢進來,他們差役們的規矩,也有一定時候,不能任你久留,此番邢興卻沒有來催,只見走進一個老女人來,怒容滿面,噘起著嘴一聲不響,當門一坐,少停,嘴角就咕嚕起來,說什麼:「進來的時候也不少了,既然有話講,為什麼不打聽打聽再來。一個來了不走,兩個來了不走,我這裡並不是開客店,實在有點容不得了。」他二人聽此話言,曉得一定指的是他倆,此時無法,也只得出去,胡勝標的家小,見了自己的親丈夫,自然更有一種難分難捨的情形,老婆子看得不耐煩,幾乎發作起來。幸虧胡勝標見機,連忙告訴他二人說:「這位就是這裡頭兒的娘子。」姑嫂二人少不得過來同他敷衍。老女人道:「二位想是還要出城的,天色也不早了,應該早些回去。要來明天再來,一直登在我們這裡是不便的。」至此二人只好出來,由老女人跟了他二人,一直到門口。胡勝標卻是未敢跟出。兩人出得大門,同老女人又客氣了一句。老女人也不睬他,正待回步,偏偏那邢興又在門外候好了,他卻異常謙恭,說了無數的客氣話,說:「二位只管放心,胡先生在我們這裡,是萬萬吃不了苦的。二位不相信,只管天天到這裡來。」兩人只好答應著自去,邢興直待他二人去遠,連影子都不見了,方才沒精打采而回。回家之後,先找胡勝標談天,套問他妹子嫁在那裡,丈夫是誰,家住那裡,家裡的日子可還好過?胡勝標一見邢興來問,少不得一五一十說妹子嫁與朱姓,丈夫出門,他家裡原住某處某年某月,因為有個人看上了他,託了本鎮地保到他家裡做媒,被他罵了一頓,因此就同了他婆婆一同到了我家居住。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統通告訴了他一遍。
原來邢興等他姑嫂從裡面出來,第二次見面,已經有點恍惚憶及前情,不過生平所遇見的女人,並無其數,不能指定是誰,所以還有一點恍惚。今聽胡勝標一說,竟把前事全然勾起,愈覺放他不下,當夜心上盤算,他哥的事情,現今在我手掌之中,我只不放他哥出去,他二人少不得總要來此探望。我只索將此事託了他哥,叫他包我事成之後,放他回家。又想此事務要斟酌好了方可辦得。一來這女人倒有點剛腸烈性,是很不容易打發的,須得他哥回去婉言相勸,或能有用,如若動蠻,一定要弄得沒趣。二則我家裡現擺著一隻胭脂虎,被他曉得了須得同我吵鬧,更不可輕舉妄動。現在我只有同他哥哥先把話講好,他哥想自己脫累,少不得總要答應我的。想來想去,只有如此辦法。
到了次日午後回家,獨自一人走到胡勝標那間房中,和顏悅色的叫一聲:「胡先生!」胡勝標答應著迎了出來。邢興便接著說道:「胡先生,你來了這些時候,也委屈你了。現在裡頭的事情,都是我替你抗著,大約一時問不到你。我想我們那裡不行個方便,可以搭救人的地方,總得替人家想法子的。我想你來這許多時候,你一家大小都靠著你吃靠著你養活,你不回去,你一個人事情有限,豈不連累你一家大小,都在那裡吃苦頭呢?所以我今天在堂上,拼著自己一頓打,替你求了下來,老爺准你暫時取保出去,以後隨審隨到。你若不到,老爺是要問我要人的。你出去之後,千萬不可遠走,須得在家裡候我的信,你萬萬不可害我的。」胡勝標聽到此言,自然是感激涕零,立刻發誓說道:「我蒙你如此相待,我正要好好的補報補報你,才是正理。倘若是逃了,累你吃官司,我這人將來還有好死嗎?」邢興道:「你曉得就好,我也不望你怎樣報我的好處,只要一樁事,你能幫我一個忙,莫說你感激我,我還要感激你呢!」胡勝標忙問:「甚事?」又說:「莫說是一樁,就是十樁一百樁,你要我做,我好推頭不做嗎?」邢興只是說不出。胡勝標又問他到底什麼事?邢興又笑了笑,說道:「事成了,我們還是親戚呢!」這句話胡勝標更摸不著頭腦。邢興便拉他到牆角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並把前情提起,一字不瞞,又說令妹脾氣我是知道的,少不得全仗大力合作的了。胡勝標聽了他這番說話,半天無語。一想妹子是有丈夫的,我是親哥哥,怎麼強他來干此事。二來妹子脾氣並不好惹的,我親哥哥的話,也未必肯聽。一個人正在躊躇,邢興見他這副情形,便道:「既然你親哥哥如此為難,這話也不必講他了。」說罷竟要走去。胡勝標一想事情不妙,不答應他,他今天一定不放我出去,而且以後的事情更難辦。我不如權且答應了他,等到出去之後,再同妹子軟商。能夠成功固屬甚妙,倘若不允,只得另作計較。相罷,便走上把邢興拉了一把,把他拉回來,同他說道:「非我為難,我是在這裡想做他的圈套,你不要多生疑心,錯怪了我。」邢興忙問:「用何圈套?」這胡勝標本是壞主意極多的人,便附在邢興耳朵上,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邢興也不覺拍掌稱妙。當下果把他領出大門,又再三叮嚀而別。
且說胡勝標自從出得邢興的大門,一時心上又是喜又是急,也不辨路徑高低,信步所之。走了一半,方才記得昨兒妹子家小來看我,是說明白住在某處親戚家的,於是定了一定神,方順著路奔去。卻早走了一段冤枉路了。到了親戚家,家小妹子彼此見面,更有一番悲喜交集的情形。當下三人也不願在城中久擾人家,便一齊辭謝了親戚,同往鄉間而去。及至家中,胡勝標雖是個無賴,亦總有天良發現之時,此時想到自己在城吃官司,妹子何等關切,如今一回來就同他說這話,心上著實有點不忍,於是逡巡①了七八日,一直未曾開口。不料城裡的邢興,卻是急不可待,一等三天沒回信,又打聽胡勝標同了妻妹早自回鄉,一連又是四五日還沒有回音,這一氣非同小可。
齊巧前番那個地保上城,邢興先托他帶信,又派了自己一個夥計一同下鄉,專候回信,如無回信,便叫姓胡的來見我。地保回家之後,少不得找了胡勝標,告其所以,又把那個副差役領到他家。此時直把個胡勝標急得搔耳抓腮,明知此事不妥,立刻就飛禍臨門,此時懼禍心重,也顧不得什麼天理良心了,只得軟求他們再等我一天,必有回報。地保同副差役都催他快快回去商量,明兒一早前來候信。胡勝標少不得辭別回家,想了想一無他法,只得把那天同邢興說的好法子先來試用試用。便叫妻子端整了兩樣菜,自己又出去打了一壺好酒,等到天黑,專候他太親母睡覺之後辦事。好在他妹子的婆婆本是睡得早的。當下胡勝標便把妹子招呼了出來,自己手拿酒壺,特地上前斟了一杯酒。妹子再三遜謝,連稱不敢當。斟完之後,彼此歸坐。自然是妹子上座,他自己對面,渾家在下打橫。一時酒過三巡,他妹子又再三同他客氣。他道:「愚兄時運不齊,被人拖累,在城裡吃了這兩個多月的苦。若不是妹子前來瞧我,我那裡就會出來。這杯薄酒算不得什麼,不過聊盡吾心罷了。」他妹子道:「這個想來人家一定查明白你的冤枉,所以拿你開釋的,不然,我們又沒有花一文錢,你怎麼便會出來呢?」他哥道:「說到完結,這事全仗妹妹,若非妹妹,那裡還有我這個人家?所以我總是感激妹妹。」他妹子道:「我好容易把你訪到,不過才去得一趟,怎麼好算是我的功勞呢?」他哥道:「的的確確是妹妹的功勞。」他妹子聽了不懂,頂住問他,他哥哥裝做吞吞吐吐的情形,一句話尚未出口又縮回去了。他妹子急了,便道:「到底怎麼個講究,再不說,這酒我就不吃了。」胡勝標到此,好生進退兩難,畢竟畏禍情切,到此也不顧什麼手足之情,趁著酒蓋了臉,便起身走近妹子身旁兩步,撲落托一聲,雙膝直跪下來。他妹子見了大駭,忙著要拉他哥起來,也拉不動,只見他哥跪在地下說道:「一樁事情,總望妹子救我,妹子若答應了,我方起來,否則我寧可跪死在妹子跟前,也不起來的了。」他妹子還當他是要借錢了官司,又疑心或者是他盜賣了我家的田地,所以今天跪著求我,除此之外,料想不至再有他事。便道:「你有事同我商量,只要我有在手頭,自己手足之間,豈有坐視不救之理?有話只管請起來講。」他哥道:「妹子疑心我要借錢麼?我這場官司,不過多押幾天,等到出來,實實在在沒有花一個錢,所以不消向妹子借貸。」他妹子道:「這也奇了。」前後一想,便亦猜到邢興那一面,便道:「有什麼話,請你直說了罷。」他哥道:「妹子既容我說這事不說亦不成功。」於是遂把邢興因為妹子所以才肯放我,他當時如何托我替他周旋此事,是我一時糊塗,一心只巴著出來,所以才允承他的。等到出來之後,自己想來想去,於良心上才說不過去,所以一直悶著不響。等到今天,他又派人下來,頂住了我追問此事。倘若不成,仍要把我帶回城裡關押。現在我話已盡此,我也不敢叫你一定答應,好歹只求你妹子開恩罷了。說罷,仍是直挺挺跪在地當中,直是不起。他妹子聽了跌足,道:「我自從那天進城望你,走到他家碰見了那禽獸,後來又見你出來得如此容易,便一直心事擔到如今,他果然還不肯饒我,這是我命里註定的磨難,我也並不怪你哥哥。」他哥在地下,聽了妹子如此一番言語,以為意思已經活動,便道:「這事除我們幾人之外,沒有一個曉得的。」妹子聽他忽作此言,直氣得在肚皮里暗罵禽獸,坐在席上,一聲不響。約莫愣在那裡有十分鐘上下,眉頭一皺,講上心來,忙走上前將他哥一把拉起,他哥見他如此,以為一定答應的了,頓時高興起來,一面歸坐吃酒,一面又拿妹子著實敷衍。妹子只是不理他,只見他急忙忙把飯吃完,淨了淨手,立刻出去到地保、副差跟前報信去了。大家見事已妥,俱各高興,連夜副差回去報給邢興,叫他明天一早下來。城鄉相距,不過二三十里路程,天未正午,邢興已到了村上了。胡勝標接著,自然另有一副神氣。當下邢興把預備下的禮物,什麼尺頭②等類送了些到胡家,又給了胡勝標一百塊錢,叫他置辦一切。胡勝標拿了,自然是千恩萬謝,馬上拿了回來,在妹子面前擺弄。妹子只是不睬他,依邢興的意思,當時就要到胡家去的,倒是地保勸他,說他上頭還有婆婆,你白天去了不便。邢興無奈,只得等到夜間。
且說胡勝標自從昨夜說了那話之後,他妹子卻一直是吃飯睡覺,諸事照舊,所以他甚是放心,雖然不說話,還疑心他是害臊,決不疑到別的上頭。不過這一天,胡勝標兩面奔波,少說也跑了一百多趟,好容易等到晚上,瞧見他婆婆睡下,胡勝標便飛奔似的又到邢興那邊里報信。不到一刻,居然一個在前引路,一個就跟了進來。進了大門,胡勝標拿手向妹子所住的那間後房一指,自己停住了腳步。邢興會意。此時朱胡氏正在床上睡著,好個邢興頓時色膽包天,也不管青紅皂白,竟邁步走了進去。說時遲那時快,這朱胡氏的哥哥胡勝標,還在帘子外頭未曾走動,陡聽得裡間邢興忽然啊唷的一聲,這一嚇真非同小可。
要知道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逡巡―――有所顧慮而徘徊或退卻。
②尺頭―――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