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十五回 挑淑女劣役竟坍台 探親兄貞姬重入?
話說劉老大被差人吆喝著,就是奉本縣老爺之命,將他押進班房,於是眾差役拿他帶到一個所在。劉老大是鄉下人,城裡的路,東西南北一概不知,況且此時早已嚇昏,只得任人擺布。原來押他的所在,並不是什麼班房,乃是一個皂①頭的家裡。其時皂頭尚未回家,由皂頭家小開門接了進去。劉老大舉目觀看,從大門進來,卻也有小小兩進房子,當時眾人就將劉老大關在後進一間空屋裡面。這房並無燈火,劉老大進得房來,已先有一個人蹲在地下一聲不響。眾人把劉老大推了進去,就辭別皂頭的家小,一徑出門。這裡皂頭的家小,關了門回來又拿了個火到各處照了一回,看見蹲在地下的那個人,便嘆口氣說道:「你自己做的事情,終究賴不脫的,昨兒受的苦還不夠,停刻我們當家的回來,你不說,他就肯饒你嗎?」那個人道:「像這樣無影無蹤的事,真正冤枉死人,叫我說些什麼呢?」皂頭的家小道:「你不說,我亦隨你,如今女的好在也弄來了,等他招了,也是一樣的。」那人道:「什么女人?面長面短,胖子瘦子,我見都沒有見過,如今硬派要我招,豈不真正的坑死人呢!」一面說著一面又哼哼起來,大約是昨夜受的傷,還沒有平復哩。皂頭的家小道:「阿彌陀佛,這是你自作自受,我是個吃齋念佛的人,一向心是慈悲的,勸你好話你不聽,叫我也沒有法子想了。」那人只是哼哼,也不理他。劉老大看了,又是傷心又是害怕。那女人正想還說別的,只聽外面一陣打門聲,急急忙忙趕出去開門。
原來是那皂班頭兒回來了。這皂頭名喚邢興,年紀也有五十多歲,一個老伴,就是看家的這個女人。那邢興自小就吃衙門飯,至今已當過三十多年差事,但是他利心既重,色心也還未退。有年奉公遣派下鄉,走到一個村里,這村叫做朱家村,有家人家只有老少婦女二人,守著幾畝薄田,光景勉強過得。這少年媳婦的丈夫,名喚朱禮榮,乃是前母所生,一向經商在外。媳女朱胡氏侍奉婆婆在家度日。婆婆雖說是個繼母,幸喜他自己無出,所以待這媳婦還好。媳婦娘家也在近鎮,相去不過十二三里,娘家哥子胡勝標,曾進過一名武秀才,借著在鄉下替人家管些閒事,以為營生之計。偶然有點缺乏,不免常要到妹子家借貸,妹子念他手足之情,亦曾借給他幾次,後來借得回數多了,妹子也覺難於應酬,因此他哥子亦就含怒在心,非止一日。按下不表。
且說邢興這天奉派下鄉,偶然打從朱家門口走過,陡然看見這朱禮榮的妻子,雖然是鄉下人打扮,不施脂粉,身上亦只穿得一套布草衣服,但見他生得瘦伶伶的臉兒,苗條條的身兒,黑烏烏的發兒,淚汪汪的眼兒,白淨淨的手兒,尖削削的腳兒,正坐在門口一張板凳上做鞋子。那邢興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魂飛天外,自言自語道:「我生平玩的女人也不少了,卻沒有看見這樣的俊俏女人。」當時就在門外站定了腳,看了一個飽。那曉得朱胡氏卻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便站起身來,拿著鞋子到屋裡去了。邢興一場沒趣,心上雖不滿意,然而無從發作,只好搭訕著走開。也是合當有事,邢興一頭走一頭想,不知不覺繞到朱家的後門,正值那女人開了後門望野景,彼此不覺又打了一個照面。朱胡氏一看,仍是前門的那個人,便疑心這人有心調戲他,嘴裡低低的罵了兩句,縮身進去,將後門索性關上,邢興無法,只好去干他的正事,然而心上賽如被什麼纏住了,舍不脫這個女人。事完之後,會見地保,打聽這家名姓,又誇獎他家那個小媳婦長得如何標緻。他是縣裡的頭兒,誰不巴結。地保有心討好,便道:「尊駕如果實在舍他不得,小弟情願效勞。」邢興聽了深深一揖。因為此事,特地在鄉下耽擱了一日。
朱家底細,地保本來曉得的,急於要替邢興作合此事,便也不假思索,一直徑到他家。他婆媳二人接著,認得他是地保,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此來一定有事,便也不敢怠慢,立刻溫出茶來,請他喝著地保一面喝茶,一面先將閒話說起,慢慢歸到正文。一面說一面又誇說這邢頭兒如何聲勢,如今是我一人獨來,眼前並無外人,大嫂子如同他來往,不但吃著不愁,並且一鄉之中,永遠沒人敢來欺負。依著他以下還有許多話說。不料這朱胡氏聽了,大不為然,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著地保大罵一頓,並且要立刻趕他出去。地保自討了一場沒趣,曉得此事難成,只得抱頭鼠竄而回。回來見了邢頭,少不得添了許多枝葉,說他婆媳如何不好,早晚抓他一個錯,給他點苦頭嘗嘗才好。邢興見事不遂,也只好悵悵而回。過了些時,倒也置之九霄雲外。只有這地保銜恨在心,總想設法報復,以雪前恥。幸喜這朱胡氏自從地保前來挑逗之後,知他決不肯死心塌地,一計未成,將來一定另生他計。便與婆婆商量,心想搬到他娘家居住,離開此地,免得惹是招非。他婆婆亦以為然。朱胡氏此時爹娘早已去世,家中只有哥嫂二人,他哥因借錢不遂,本來是恨這個妹子的,如今見他來家借住,除算還房子飯錢之外,餘下總可沾光些好處,立刻滿口答應,從新又同妹子親熱起來。誰知後來又因他貪得無厭,妹子又回絕過幾次,從此又惱了他。但是妹子在家,尚有房飯錢可以貼補,因此未下遂客之令。過了些時,這胡勝標為了人家一樁案件,把他輕輕帶上一筆,說他漁肉鄉愚,武斷鄉曲②,本縣太爺有票提他,恰巧這張票又落在邢興手裡,邢興是正身,一切提人事件,都是副役去的。把胡勝標提到之後,就先寄頓在邢興家中,邢興曉得他是秀才老官,鄉下秀才不比城裡,有肉的居多,故爾邢興心上想藉此敲他兩個,雖把他軟禁在家,卻也未曾難為他一點。齊巧這個當口,本官新舊交替,當差役的便於此等時候做弄手腳,胡勝標就在他家一住住了二十來天,本官還沒有傳審。
且說他娘子在家,自見丈夫遭了訟事被官捉去,便日夜的哭泣。他妹子道:「現在第一要打聽他犯的什麼事情,要緊不要緊,人提了去頓在那裡,吃苦不吃苦,如果吃苦,我們須得替他打點打點,斷無瞧著他受罪的道理。」他娘子聽了,雖甚以姑娘之言為然,但是兩手空空,做不得事,少不得仍舊是朱胡氏拿出錢來。到了這日,起了一個早,姑嫂二人一同進城打聽。本來城裡有一家親戚,可以暫時棲身,他姑嫂二人便投奔這家親戚,又把外面的事統通託了這個親戚,不到兩天,居然打聽得清清楚楚。親戚回來告訴了他二人,說是住在一個皂班頭役邢興家裡,沒有吃苦,如今並且同他講好,每趟兩塊洋錢,准他親人進去探望。二人聽了,馬上帶了洋錢就去。
原來邢興此時並不曉得這朱胡氏是胡勝標的嫡親妹子,不料事有湊巧,偏偏他姑嫂二人前來探望,偏偏這邢興閒在家裡沒有出門,冤家相遇分外眼明,不但邢興看了心想這個標緻婦人,我在那裡曾經見過。事隔兩載,一時記不上來,不知不覺征在那裡;就是這朱胡氏見了邢興,亦覺得心內詫異說:「這人賊頭賊腦,亦覺面善得很。」畢竟女人心細,先想起來。再看邢興,還在那裡痴痴的呆望,當下朱胡氏不由得心上一急,登時羞得紅過耳根,心上小鹿兒兀自亂撞不住,一面急急低下頭去,縮到嫂子背後。無奈他嫂子又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此時左右一看,寂無一人,少不得啟口動問,便叫了一聲:「大叔,請問有個胡勝標,前頭因為官司事情,至今還在府上,我們是他親人,好容易找到這裡,務望大叔行個方便,容我二人進去見他一面。所以照例的規矩,亦已帶來。」說著就把兩塊洋錢遞了過去。此時邢興貪看女人,早已看得昏在一旁,究竟朱胡氏說的什麼,他也沒有聽見,後來給他洋錢,也忘記來接,反把朱胡氏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便把洋錢往他身上一塞,一甩手領了嫂子直往裡走。可笑一個邢興,怔怔的站在跟前,還未曉得。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皂―――這裡是衙門差役的稱謂。
②鄉曲―――鄉里,亦指窮鄉僻壤。舊時還用以形容見識寡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