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十四回 講行情四人落飯店 做圈套一夜押班?
話說劉老大被差役地保拉了就走,拉到鎮上,到了人煙熱鬧之處,一個差人便開口道:「咱自從早上奉了公事之後,水米沒有沾牙,把這肚子難為一天了,吃點什麼再走罷。」那人差人也就隨聲附和。一路說,一路走,看見一爿小飯店,門口掛的幌子被風吹得搖搖擺擺,三人進來,把豬和雞放下,隨手又把劉老大拴在桌腿上。地保還來做好人說道:「到了我們手裡,就不怕他跑了。」兩個差人說:「腳生在他身上,你能夠保得住嗎?」地保諾諾連聲。差人一面又拿筷子,把桌子敲得乒桌球乓的亂響。店小二慌忙走過來道:「三位要什麼?」差人翻著眼道:「咱們來了大半天了,你只顧照前邊買賣,咱們是不出錢的嗎?」店小二賠著笑臉,等他發作過了,然後請問要什麼酒,要什麼菜?差人道:「只要好吃,搬來就是。」店小二答應著去了。霎時酒菜搬了上來。兩上差人一個地保,便狼吞虎咽起來。可憐劉老大,不要說是見官見府,就是灶王爺,十二月念四才和他會一會呢!此時身體不住篩糠的亂抖,急得兩淚交流,一個差人別轉頭來,看見他這個樣子,鼻子裡嗤的一聲,冷笑道:「殺了頭也不過碗來大的疤,這點事便做出這般嘴臉。」那個差人道:「你別望他,他是裝腔。」劉老大正在有口難分,遠遠的看見他妻子跑得汗雨淋漓似的趕將上來,口中只說得一聲:「怎麼樣了?」那眼淚直淌下來。劉老大一陣心酸,也不禁嗚咽流涕。兩個差人一齊發作道:「這是什麼事,你們哭一陣子就完了麼?」地保聽了會意,離了座走在劉老大耳旁,和他說了好一回。劉老大只是搖頭,他妻子更加著急。
原來劉老大視錢如命,今番聽見差人要他的腳步錢,他所以在那裡搖頭,他心裡早打定了主意,要他的心頭血,拿尖刀刺,要他的天靈蓋,拿悶棍敲,要錢可是斷斷不行。地保見想法他不動,過來把他妻子拉在一旁坐下,低低的說道:「大嫂子,現在的事已犯了,哭也無益,你總要打定主意才好。」他妻子說道:「我家上不欠皇糧,下不欠私債,真是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我們男人到底犯了什麼事,你須告訴我。」地保臉上一紅道:「到了縣裡自然曉得。」他女人更著急道:「你如何也說起這樣不明不白的話來了?」地保正要開口,兩個差人又發話道:「你們在那裡鬼鬼祟祟的,做些什麼?回來給老爺知道了,你不怕挨板子麼?」地保又拉了他女人一把,道:「如今什麼都不用說了,你給他帶了幾個錢來沒有?」他女人道:「錢是有幾個,還是我媽的棺材本,如今說不得了,只求幾位方便他罷。」地保聽了,登時遞了一個眼色給那兩個差人。一個差人便放下酒盅,慢慢的走下座來,對著他女人道:「他這案犯得很不輕呢,你們別當作兒戲。」當下差人把地保又拉在一邊,唧唧噥噥講了半天,地保過來對他女人道:「他們說這一趟辛辛苦苦跑下鄉來,你們愛理不理的,現在曉得案犯得大了,去央求他們,他們拿喬①,非有五十塊不可。」他女人驚道:「把我的家裡翻過來,也不值五十塊錢。方才告稟過了,身上帶的這點點,還是我媽的棺材本,如今叫我那裡去湊呢?」一面說,一面又跪下來給地保磕了幾個響頭。地保故作躊躇道:「這便如何呢?」又過去和兩個差人唧唧噥噥的半天,走過來輕輕的問道:「你到底帶來多少呢?」他女人便在腰裡掏了出來。兩個差人眼睜睜的看著,地保一五一十一數,見是二十塊錢,便拿過來遞與差人。差人還嫌不夠。地保又做好做歹,兩個差人當面平分了,揣在懷裡。
且說劉老大看見他女人把洋錢給兩個差人,心上又是急又是氣,到頭來卻也無可如何。兩個差人洋錢到手,便換了一副嬉皮笑臉,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就是了,有什麼事都在咱們兩人身上。」劉老大到底是個鄉愚,此刻見他這般行徑,便像寒谷回春一樣,登時放開苦臉舒起愁眉。他妻子又過來叮嚀囑咐,劉老大點點頭答應。兩個差人喝是喝醉了,吃是吃飽了,一齊站起身來,一個差人伸了一伸懶腰,打了一個呵欠,那個差人道:「咱們剛才來的時候,不是在那嘴角兒上那爿小煙館裡過的癮嗎?地方雖不乾淨,賣的倒真正蘇膏,咱們還是上那兒去躺躺罷,等劉大哥也可以歇息歇息。」一個差人道:「好。」走過來便把劉老大的鏈子去了。劉老大覺得異常鬆快,他的妻子相送出了店門,店小二前來算帳,他妻子又趕著招呼道:「我明天給你罷。」劉老大在這鄉下也大大有名,鎮上的人自是認得他的了。店小二見有他妻子招呼著,更無別話。劉老大才出飯店,一眼瞧見他的雞和豬,不覺又傷心起來。兩個差人覺得,便吆喝著地保先趕回家去,存放一個所在,明天送進城來。地保聽了,遵命去辦。劉老大的妻子只得含悲忍淚,迴轉家中。
兩個差人帶著劉老大同到煙館前,見是一扇小小的風門,推門進去,裡面用蘆席隔成板壁,地上支著幾張鋪,都是很骯髒的,吸菸的都是些面目黧黑形容枯槁的。劉老大到此地步,只有垂頭喪氣而已。煙館夥計認得是縣中大叔,趕忙出空了一張鋪,讓兩個差人躺下抽菸。足足抽了一個時辰,他們方才過癮。剛過完癮,地保也來了。兩個差人道:「咱們可以進城交代公事了罷。」地保又過來囑咐劉老大道:「你見官府不要害怕,官府問你什麼,你只管響響朗朗的答應,否則官府是要當你畏罪情虛的。」地保一面說,一面又摸出錢來,替兩個差人會鈔。兩個差人回頭看見,笑道:「今天怎麼倒來擾你呢?」地保道:「笑話笑話,劉大哥平日照看我多少回了,這回犯了事,我連這點都不能盡個敬意兒,那還成個人嗎?」說罷,也露牙咧嘴的笑了。當下四人出得煙館,直奔城裡而來。劉老大一路疑心:我到底犯了什麼事呢?剛才問那差人要牌票看,他們又不肯,現在是花了錢了,他們看錢面上,總得給我瞧一瞧,否則我要糊塗死了。主意已定,便問差人提及此事,差人是受過地保囑託的,便道:「你不要忙,到了縣裡自然會知道的。」劉老大更加納悶,卻不曉得就是方才在煙館裡,說劉大哥平日不知照看我多少回的那個人弄的鬼,列公想想,險不險呢!閒話休提。
等到四人走到城中已在黃昏時候。兩個差人叫地保看住了劉老大,守在縣前一爿小茶館裡,兩個差人先進去打探一探消息。不多時刻,回到小茶館裡,說:「老爺晚堂已經退了,只好明天再審了,這人暫押班房罷。」說罷,便將劉老大帶進了班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拿喬―――刁滑,裝模做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