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十三回 見公差雞犬受虛驚 送使費虎狼飽欲?

李伯元 《活地獄》
列位看官只曉得官的刑法難受,可曉得差的刑法格外難受麼?做官的人,千百之中,真正肯下得辣手的,也不過一二。而且這般酷吏,若非遇見真正強盜,也用不著他那種辣手。鄉愚無知,偶然犯了國法,到得堂上斷無不賴之理,只要隨常的刑法,或是鞭背,或是掌面,不消費事,他熬刑不過,不怕他不招。至於真正強盜,練就的厚皮厚骨,尋常刑法他受了毫不介意,於是只得加重些,或是掛竿子,或是跪鏈子,或是燒火香,或是打藤條,一日不招,便一日受罪。等磨到後來,那受刑的人不免意懶心灰,亦就漸漸的供認了。總之做官的人,苟能平心和氣,亦斷乎沒有問不明白的案件。從古到今大奸大惡的人何代沒有?何地沒有?倘若必須有了嚴刑峻法,地方上方能治理,則何以愷悌①慈祥之君子,百姓一定要尊他為民之父母,又是什麼緣故呢?從前人有句話,說刑法所以濟道德之窮,這才是探源立論理。如今我把做官的人丟開不講,且把當差役的兇惡敘述一番。只因做官的有好有歹,有酷吏就有循吏,循吏固占少數,然而酷吏亦不占多數。至於差役則到處從同,兇惡的多,慈善的少。只因這裡頭亦有一個緣故,照例差役的公食都是皇上家發的,本來的數目已少,再加一道道的經手剝削下來,發到縣裡,更為有限。而地方官也明曉得這幾個錢,就是如數發出亦不能養活他們,他們還是要到外頭借端生髮的,因此也樂得將這錢吃起,任憑他們胡作胡為,只要事情不穿,官亦不來過問。倘或被人告發,此時官在堂上,要光自己的面孔,卻不能不秉公訊辦。好在差役們平時受過官的恩惠,亦斷不肯將這吞沒公食的原因當堂說出,使官置身無地的,任憑挨打挨罵,可辯者辯上兩句,不好辯者甘心忍受,這總是上下相蒙,心心相印呢。 閒話少敘,我今想起一件事,還是前三年頭裡,有年十二月中旬,同朋友下鄉有事。這鄉間有個小戶人家,我這朋友同他相熟的。這家姓劉,夫婦兩個,有個兄弟,還未成親,老大有三個兒女,都在十一二歲七八九歲不等,鄉下人蓋的幾間草房,多收幾擔米谷,便是很好過的日子。他家又養了一口豬,十幾隻母雞,下了蛋亦可以到城裡賣錢。鄉下人的屋沒有院子,門前一片空場便當了院子,空場南面一派竹林春天生出筍來也是絕好一宗利息。苟遇太平無事,國課②早完,雖非履厚席豐③,倒也暖衣飽食。如此者一年年的過去,倒也自樂其樂。卻不料這鄉里的地保最壞不過,看見這個人家日子稍為好過點,他便無中生有想出法子起他的花頭,而且不時還來借貸。鄉下人能夠自給已經很不容易的了,那裡有許多積蓄供他無厭之求?況且借了去,亦從來沒有還過。頭兩次,這姓劉的總還應酬他,後來這地保竟其拿他當作戶頭了。不時的前來商量,久而生厭,必然之理。實在姓劉的亦沒有這許多出借,於是回復他一兩次,這地保便記恨在心,不說他是沒有,只說他是不肯,鄉下人完錢量,有幾個自己拿了錢上城的。無非交到地保那裡,由地保代為交納,掣④了印串回來,一一的分給他們以為憑證。地保是一鄉之望,錢糧又國課所關,鄉下人無論有力無力,總不能少繳分文。有力的,好幾個月里,已被地保收了去,無力的,挨到應完的時候,就是沒有,亦得賣牛賣馬具以償此款,否則過了日期,就要加倍,真正比各項債主還要凶得十倍呢。 日下單說這姓劉的,他這年應完下忙錢糧,是早已繳清的了,只因印串尚在地保手中,未曾拿到,乃是歷來如此,倒也並不在意。不料地保因為借錢不遂,有心起他花頭,便於進城之時,先與收錢糧的書辦串通,然後再具了一個稟帖,投到本縣大老爺案前。那稟帖說的是小的所轄各圖,應徵下忙⑤錢糧,各業戶都已將次繳清,獨有劉老大分文不繳,實屬玩視,應請提案嚴追。一年兩季,串票⑥有好幾萬張,大老爺那能張張自己過目,無非憑書辦之話為憑。接到稟帖,看過之後,便道:「不完國課,便是目無朝廷,這還了得?倘若任其延宕,相率效尤,不但於國帑⑦有關,就是於本縣的好處,什麼火耗⑧秤余,亦大有關礙。公義私情,二者都不可廢。」立刻提筆將稟詞批准,另出一張火票,簽差一名王升,協同本圖地保,前往該鄉拿人。這姓劉的在鄉下雖不算大富,但有安逸日子好過,人家的眼睛裡,已經望著他出火。差頭王升奉到火票,一來是奉公差遣,二來也是自己衣拿飯碗所關,便不肯片刻遲延,立時同了地保帶了夥計前去。這一場大禍,真正是劉老人睡在家中,夢想不到之事。 且說劉老大這日正值閒暇無事,一個人拖了一條板登,橫在當門,坐在上頭曬太陽。他兄弟到鎮上做點小買賣,尚未歸家。他老婆獨在房後面紡棉花。劉老大曬了半天太陽,不知不覺朦朧睡去。忽然覺得有件東西冰冷的在他脖子上一擱,把他一嚇,頓時驚醒。舉目一看,只見有一個公差似的人,拿了鐵鏈子前來鎖他呢。再看門外頭,便是本區的地保,又同了一個差役在那裡牽他的豬捉他的雞。這一嚇可把他嚇昏了,歇了半天,才問得一句:「我又沒有犯什麼法,為什麼要拿我?」差人也不答言,便從懷裡掏出火票給他看,道:「有老爺的票子,叫我們來拿你。你看票子總不是假的。」劉老大近年在鄉下替人家做做中人,西瓜大的字也著實認得幾個擱在肚裡,便想伸手去接票子細看。那差人趕忙一把拿票子搶回,仍向懷裡一塞,道:「你不打聽打聽規矩,就要看票子嗎?」說完牽了就走。地保道:「二位大早的下來,至今還沒有吃飯,我們且到前莊飯館裡去,一來修修五臟廟,二來等他家裡來個人,我們先開導他一條路,聽不聽由他,也好叫他死而無怨。」差人道:「有理。」於是一干人牽了劉老大,趕著豬抱著雞,一路高談闊論嘻嘻哈哈同往前村而去。 此時劉老大的老婆,見丈夫被衙門裡出票拿了去,橫天大禍,直嚇得魂不附體,不由不號啕痛哭了一頓。幸虧這劉老大有個丈母,是同住在一起的,年紀大些的人,畢竟有點見識。便說:「現在姑爺已被差上拉了去,看來一時還不會進城,他們到前莊吃飯吃煙,總有好半天耽擱。你姑且先去打聽打聽,到底所犯的是那一樁,我們也好有個預備。況且姑爺這一進城,衙門上下總要有些開銷,身邊分文未帶,如何使得?」劉老大的家小道:「衙門裡要錢使喚,到底要多少,也得有個數,我們家裡糧食雖有,那裡有什麼現錢呢?」他媽道:「你別愁,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我這裡還有攢下來的二十塊錢,是預備做棺材本的,如今你們先拿了去使用,以後等姑爺有了再還我。」起先他女兒還不肯,後來他娘拿他再三開導,又實在家裡沒有現錢,只得拿了這個先去應急。當時也不及扎扮,便一手拿了洋錢,一手擦著眼淚,步行到前莊裡來。問了問街上熟人,果然一干人在一爿小飯館裡喝酒哩。可憐他丈夫被一條鏈子,一頭套著他的脖子,卻一頭扣在桌子腿上。一個地保、兩個差人,正在那裡狼吞虎咽,偏他丈夫沒得吃,獨自一人掩面掉淚哩。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愷悌(kǎitì)―――和易近人。 ②國課―――按國家規定的數額徵收賦稅。 ③履厚席豐―――履,通祿,《詩?周南?冼木》:「福履綏之。」席,酒筵,《西遊記》第十九回:「高老兒擺了宴席,請三藏上坐。」 ④掣(chè)―――抽取。 ⑤下忙―――清規定地丁錢糧上期在農曆二月開徵,五月截止,名上忙;下期八月接征,十一月截止,名下忙。 ⑥串票―――亦名「截票」、「糧串」。舊時政府徵收回賦的繳款憑證。始於清,同票上開列實征地丁錢糧數目,分為兩半,一留官府,一留納稅戶。後又改為三聯,故名。 ⑦國帑(tǎng)―――國庫或國庫所藏金帛。 ⑧火耗―――明清政府藉口彌補所征賦稅銀兩熔鑄折耗加征的稅回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