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十二回 盼佳期巧錫嘉名 輕民命迭施峻?

李伯元 《活地獄》
卻說姚明大老爺因為姦婦張王氏不肯招認,便叫手下人把自己新造的刑法鐵熨斗燒紅之後,拿上堂來,問他招與不招?倘若不招,就要拿這燒紅的鐵熨斗燙他身上。張王氏肚裡尋思,莫說我嫩皮膚禁不起燙,任你銅澆鐵鑄也是當他不起,因想大切八塊不過一死,現在零碎受些刑法也是一死,與其零碎受罪,終究不能逃得一死,何如招了出來,免受眼前之苦。想到這裡,便道:「大老爺開恩,小婦人情願招認。姚大老爺見他肯招,便吩咐把鐵熨斗擱在一旁,聽他招認,女人到此,只得一五一十,自始至終,招了一遍。姚大老爺見與本縣解上來的供詞相符,自無他說,等到畫供之後,即命帶上女監收禁。這件姦情重案,不消費事便已審明。可見人身是皮肉做,任是英雄好漢沒有不怕刑法的,莫說一個嬌弱女子了,前事揭過,另談別事。 卻說江南徐州府屬下有個桃源縣,這位知縣大老爺乃是個吏員出身,自從選缺到省,如今也做了七八任,前後二十多年了。徐州地方,同山東曹州府、安徽潁州府本是昆連,民風習於強悍,太平時候盜賊尚且橫行,設遇天旱水災,收成歉薄乃就更不用說了。閒話休提。 單話這位桃源縣縣大老爺,姓魏號伯貔,後來人家念順了嘴,都叫他魏剝皮。說也奇怪,這位大老爺自從捧檄復新為民父母以來,一年三百六十日,每日總得坐堂理事,每坐堂定要打人,一天不打人他便覺著不快活。就是大年初一沒有訟事,無論茶房、把門的、廚子、跟班、三小子,他也要找個岔兒,打罵一個兩個方能過癮,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 且說他自從到任之後,因見盜賊充斥,來縣報案的,每日必有數起或十數起不等。這桃源縣的百姓又素來健訟①,害得他退了堂,又坐堂,一天到晚忙個不了。他雖然是席不暇 ,然而他的心上卻很高興。他的心雖愛打人愛夾人,然又沒有好耐心同犯人去辯駁。有日,碰著一般強盜,熬刑的本事極其高妙,審了三日三夜,一句口供都沒有,把他恨的了不得,各色刑具都用過了,強盜的供既沒有,他的心如何肯死?不曉得從那裡得來的法子,畫了圖樣,叫鐵匠照樣替他打了一個鐵箍,賽如西遊記上齊天大聖孫悟空戴的腦箍一樣。孫大聖戴的腦箍,只要唐三藏一念緊箍咒,他這腦箍自然會收攏來,孫悟空雖有七十二般變化,一個斗處能走十萬八千里,到了此時,也不由他不頭昏眼花滿地打滾。這魏剝皮的鐵箍,卻用不著念咒,只要套在人的頭上,兩邊自有皮條,用兩個有力的差役,一邊一個,拿住兩頭,用力一抽,這鐵箍自然會收緊的,不上四三抽,能叫這人頭痛腦脹,兩個眼睛爆了出來。這副形狀比起法場上絞死的還要難看。魏剝皮這日因為幾個強盜沒有口供,便自出心裁,造出這件刑具。打好之後,套上皮條試了一試,果然甚為靈便,直把他喜的了不得,立刻拿到堂上,從監里提出那幾個沒有口供的強盜,先揀一個瘦弱的提了上來,拿鐵箍指給他看,問他認識不認識。魏大老爺便命將他如法泡製。誰知抽不上三抽,這人早已昏暈過去,滿頭滿身汗珠子有黃豆大小。魏剝皮吩咐放鬆,自己離座摸了摸這人心上,尚有熱氣,知道不至於死,乃命抬在一旁察看動靜。約莫歇了一個半鐘頭,方見這人兩個眼珠,慢慢的收攏轉來,喉嚨中間也漸漸有了出進的氣,因此大眾齊曉得這人已有還醒的意思了。魏大老爺於是又拿鐵箍再去收拾別人。凡經過鐵箍箍過的人,兩隻眼睛沒有不突出來的。因此就有人送這鐵箍一個美號,叫做盼佳期。並有西江月一首為證: 說是佳期已近,那知大限臨頭; 眼睛突出血交流,嚇得旁人亂抖。 豈止頭昏腦脹,直教性命全休; 皮條猶是兩邊抽,虧你具茲辣手。 那些強盜經到這種刑法,招亦死不招亦死,曉得將來總是一死,便犯不著再來吃這種苦了。當下經過鐵箍之人,陸續把口供一一招認,畫押收監。魏剝皮低頭一想,這些強盜本事極高,雖然打下監牢,只要看守的人稍些鬆懈點,就難保不乘空逃走,逃走重犯,本官例有處分的,必須想得法兒,叫他們行走不得,方才妥當。他在堂上審了半天的強盜,其時已有午牌,須得退堂吃飯過癮,下半天再出來發落,便命將諸盜帶過一旁,暫派差役看守,自己退轉籤押房吃飯。一時飯罷,躺在炕上抽菸,又命人請了刑名老夫子來同他商量。刑名老夫了便在他對面躺下。言談之間,魏剝皮請教老夫子,要想個法兒,免得他們逃走。這位老夫子也是個老刑幕,見多識廣,正打算回答東家,不提防外面走進一個老婆子來,拿手指頭指著魏剝皮的臉,正待數說,卻是一口痰在喉嚨口,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這老婆子進來的時候,身上衣服穿的甚是樸素,魏剝皮拿眼瞧了一瞧,認得是他母親,他卻是只顧抽菸沒有站起。刑名老夫子見東家高臥不動,還當是衙門裡使用的女僕一流,也就躺在這邊,昂不為禮。後來魏剝皮抽完了這一口煙,方慢慢的坐起,問老太太出來,有事何務」誰知老太太早氣的不能言語了。刑名老夫子到此,方知是居停主人②之母,只得起身以禮相迎。魏剝皮此時也不暇問老太太出來是何命意,連忙罵跟班的,為何容老太太跑進籤押房來。一面鬧著,上房亦就得信,丫環僕婦出來了好幾個,才把老太太架了進去。 列位要曉得,這魏剝皮秉性雖然很鷙③,他老太太為人卻是慈善不過。今日因兒子私造匪刑,拷問強盜,他便動了矜恤之念,意思想趁兒子退堂之時訓誡他一番,教訓他以後不可如此。豈料看了兒子的倨傲的樣子,竟是氣的痰壅氣閉。等到好容易回醒過來,外面書差早已伺候多時,魏剝皮又要出來審事了。刑名老夫子接著,問過了老太太的安,站著同魏剝皮談了兩句,是教魏剝皮拿鐵釘錘打犯人的腳孤拐,任你英雄好漢,只要把這塊骨頭打碎,自然一步不能行走。魏剝皮連稱領教,遂出升堂,重新提到一干人如此泡製。強盜在地下呼冤,說:「小人們已經招認口供,大老爺為何又施這等嚴刑?」魏剝皮只是不言。但見差役們按照點單前後,先提上一個人來,把這人按倒在地,一人撳住他的上身,一人撳住地一條腿,再用一個人把他褲腳捲起,除去襪子,卻拿一隻手扳牢他的腳,把腳孤拐露在外面。那個拿釘錘的人,就照准孤拐上一塊骨頭,一五一十打個不了。諸公可知,這塊骨頭是經不起打的,始而痛,繼而麻,到得後來,只有痛無麻,一下下都痛到心裡去。一隻打完,再打那一隻,每隻打不上二三百不但皮破血流,骨頭亦已碎了。骨頭打碎,襪子再穿不上,赤了一雙腳,就在堂前躺下。此時正是隆冬天氣,被寒風吹著冷颼颼的,更不覺鑽心的疼痛。尋常的人挨不到幾十下就吃不住。真正大盜,挨到二三百,也同廢人一樣了。此時魏剝皮還怕不妥,手銬之外仍舊加了一副腳鐐。這鐐銬都是生鐵做的,兩邊起了稜角,其鋒利同刀一樣,人的皮膚磨在上頭,不消兩三磨俱已擦破。這個打過腳孤拐的人,早已骨碎血流,不能行走,那裡還禁得住這鐵傢伙,在皮膚上擦磨起來。正是: 任你銅澆兼鐵鑄,管教磨骨與揚灰。 要知還有何樣刑法,且聽下回分解。 ①健訟―――愛打和善於打官司。 ②居停主人―――東家主人。居停,寄居的處所。這裡是指魏剝皮。 ③鷙(zhì)―――本為兇猛的鳥,這裡指魏剝皮秉性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