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十回 血飛肉薄民不聊生 威逼刑驅官真有味
卻說姚明姚大老爺,自從到任以來,一以苛刻為能,博自己的名譽,雖說案無留牘,卻弄得民不柳生。只因他立法太嚴,大街小巷都布滿了耳目,倘若百姓們有敢道得本官一個不好的,他的耳目一定把這人做了記認,回去告訴了本官,出他的花樣,十個當中沒有一兩個可以逃得過的,因此辦掉了幾十個。百姓們都相戒,不敢多說一句話,偶然說到本官,都是滿口贊道:「好官,好官。」不敢道得一個不字。因此做了半年,官聲大著,連著上司都知道他是個好官,便把他的名字記在心上。
過了些時,齊巧本省巡撫①調任廣東,他因感激大憲②的栽培,得信之下,送即親自上省叩送。巡撫見了他的面,著實拿他灌米湯,又說:「山西通省的官,莫好過於老兄的了,兄弟此番調任廣東,意思想調老兄同往,以資臂助。」姚明聽說,立刻請安謝過,起來說道:「山西是小地方,有多少事情,卑職想要辦都不能辦。現在大人榮任廣東,卑職情願丟掉這個缺,跟著大人一塊兒去。一來藉供奔走,二來得送瞻依③,三則廣東民情強悍,卑職跟大人到那裡,也可以增長閱歷,出點力報效國家。巡院④道:「如此甚好。」當下就吩咐司里,陽高縣姚令調赴粵東當差,所有該縣篆務⑤另委別人署理。姚明是初到省的人,得此一番際遇,心中非凡高興。就是陽高百姓們差役們,一旦去了這個瘟官,以後可少受許多苦,一個個齊念:「阿彌陀佛!」又說什麼:「皇天有眼,如今把他弄走了,我們百姓們,從今可有了活命了。」一人如此想,人人亦是如此想,虧他大肚能容毫不介意。等到交卸之後,臨動身的那一天,百姓們非但不感德,而且都買了紙錢,到轎子跟前燒送。他此時不禁咬牙切齒,恨在任上時不把此輩多辦掉幾個,至今悔之不及。交卸回省不到幾日,便跟著巡撫起身。巡撫先期奉請陛見⑥,故由旱路直入京師。等到請訓⑦出都,然後取道天津,坐了火輪船到得上海,又等了兩天,再換船赴粵履任。
巡撫陛見的時候,就蒙朝廷吩咐,說:「廣東盜風素熾⑧,你到任之後,第一要加意整頓;自來除暴乃能安良,因為前任過於姑息,所以特地調你前去。」巡撫碰頭下來,就同隨員們商議。姚明道:「治亂世用重典⑨,古人的話是一點兒不錯的。方今天下擾亂,盜賊繁興,治盜之法,宜猛不宜寬。卑職有幾條條陳,回來寫好,就可呈請大人教訓。」巡撫道:「如此很好,你趕緊寫了出來,大家斟酌斟酌,我們到那裡,總得好好的辦掉幾個,也叫朝廷看著我們不是庸碌之輩。」姚明道:「廣東的強盜是有名的,至少辦掉幾千個起碼。」巡撫道:「辦越多越好。」自此以後,巡撫果然把姚明格外看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統隨員當中,沒有一個蓋過他的招的。
且說他跟著巡撫,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廣州,巡撫接印,一時無處安置,先派他在發審局當差。廣東的盜案本多,有些都是就地正法,從沒有解到省的,其在當地的強盜,也不知被他打死多少。他說竹板子不中用,特地在鐵匠鋪里打了兩根鐵板子,等到打人的時候,選幾個有氣力的人掌刑。鐵板子不比竹板子,大腿上只要打上兩下就要開花,打上十幾板子,大腿上的肉都會一片片的飛起來,連肉帶血飛的滿處都是,等到打至十幾下,肉已飛完,便露出骨頭。他此時便吩咐掌刑的,不要拿板子平打,卻用板子橫在大腿上亂敲,砍的骨頭殼殼的響,有的還將骨頭打開,骨髓標出來好幾尺遠。起先挨打的強盜,橫在地下,如同鬼叫一般亂嚎,等到後來聲音漸細,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這時候要看大老爺的高興,如在高興頭上,還要這人受些刑法,就拿冷水把這人噴醒,拖下去押起來,過天再打。倘若不高興,已經把這人打的半死了,他嫌打的氣悶,索性吩咐掌刑的,拿板子照著強盜腦袋上打,不上兩三下子,腦漿迸出,也就嗚呼哀哉了。照這樣子,一天總得打死十幾個,或二三十個不等。他老坐堂總在夜裡,等到吃過晚飯,再過足了癮,也有二更多天,然後出來審案。點著兩個手照燈,陰慘慘的如同鬼世界一般,打人的地方,就在廊檐底下,上頭掛著一盞羊角燈,天天打人打多了,人的血飛起來,濺了上去,把一盞羊角燈都糊滿了,點了蠟燭,賽如沒有點。到第二天一看兩面柱子上、扇⑩上,亦都是一滴一滴的血,至於地下更不用說了。凡挨鐵板了打的人,都是些審問明白的人,或江洋大盜,或殺人兇犯,請王命殺不了許多,所以由他打著玩,橫豎早晚總是死。若是沒有審問明白口供的人,或是強盜已經招認,重複翻供,他想出來的刑法,更為難熬。
有天,外縣解上來一個盜首,說是有過口供的了,只須過一堂,順一順供,就好請王命拿他正法,或者立斃杖下,雖是不能預定,總而言之,死罪決不能夠的。這盜首名喚梁亞梗,是本省人氏。廣東人性氣最是剛強,殺人不眨眼,倘被捉拿到案,十人之中,就有十個直認不諱。他說殺了頭,算不了什麼,過上二十年又是個小伙子了。能夠如此,人人都認他是好漢,所以上起堂來,從不作與用刑法的。承審的官碰見這種強盜,須得好好的待他,等到省城釘封文書一到,然後請他歸西。也有些與省城案件另有牽涉,必須解⑾省復勘,地方管須得好好的把他送到省城,方算了事。誰知遇見這個梁亞梗,刁展不過,在縣裡的時候,已不知受了多少刑法,總算有了口供,後來因為牽連著省城裡一起盜案,不能不解省復訊。他到得堂上,一味逞刁,把縣裡的口供全然改換,問問這個,說是冤枉,問問那個,他不知道,儼然他是一個無辜良民,被地方官屈打成招的一樣。一連審了三天,換了三位發審老爺,刑法也上過好幾樣,都奈何他不得。大家都去請教姚大老爺。姚大老爺道:「我正造了多少刑具沒有用過,今天可要試試新了,任是你銅澆鐵鑄,保管你磨骨揚灰。」其時正吃著飯,便說提來我問。眾同寅⑿齊說吃過飯再問,姚大老爺道:「一頭吃,一頭問,省得耽誤了工夫」於是他在房裡靠門一張椅子上坐了吃飯,叫人把梁亞梗帶到外間跪下。他吃一口飯,問一句。起先問的,不過是姓名籍貫,照例的幾句話,後來問他打劫人家的事情,梁亞梗不肯說了,口稱:「青天大老爺,小的冤枉,小的好好的在家種田,被差人憑空的捉了來,硬栽小的是強資。縣太爺不問情由,一味的擺布小的,小的受刑不過,只得招承。青天大老爺可憐小的,小的哪裡曉得什麼盜案,不過照著縣太爺的話,他叫我怎麼說,我就依他怎麼說就是了。」姚大老爺道:「如此說來,你是好百姓,你本縣大老爺拿你屈打成招的了?」梁亞梗道:「正是。」姚大老爺道:「你的話我也很相信,但是我這裡有一套新鮮傢伙,要你一齊嘗過,熬得過就算你是冤枉,熬不過是你自己的壽限,你卻不要怪我。」說話間,姚大老爺又添了一碗飯,回頭吩咐值堂的說道:「先把架子架起來。」堂下一聲吆喝,立刻把梁亞梗上了天平架。這天平架就同十字架一樣,兩根臂膊用根木頭棍子撐著,一條辮子拴在杆子上,直挺挺的跪在地當中。誰知這梁亞梗本事高強,最能熬刑,等姚大老爺吃完了飯,擦過臉,漱過口,踱到外間炕上坐下,當差的又裝了十幾個煙,足足有三刻鐘工夫,梁亞梗哼都沒有哼一聲。姚大老爺便曉得他是個好些兒的,看著他笑道:「這個算不了什麼,料想你瞧著同家常便飯一樣,你們替他再把鏈子添上兩根。」說完便兩個差人上來,拿梁亞梗的褲腳捲起,就他跪的地方,盤了兩根又粗又大的鏈條,叫他兩條腿就跪在這鏈子上。跪了半天,還是毫無動靜。姚大老爺道:「看他不出,著實有能耐。」便吩咐燒火香,又道:「這些刑法雖說是扶脾健胃,總得叫你樣樣都嘗到。這個不行,再給你別的,這個也叫做由淺入深。」說話間,差役們便又取了兩根指頭粗的香點著了,拿來綁在梁亞梗的臂膊上,還不時拿嘴吹那香的灰,恐怕有灰燒著不疼。
但不知梁亞梗受這許多刑法,能否招認,且聽下回分解。
①巡撫―――官名。古代偶有派官員到各地巡撫之舉,但非專設之官。明置巡撫,後遂與總督同為地方最高長官。清代正式以巡撫為省級地方政府長官,地位略次於總督。
②大憲―――憲,舊指朝廷委駐各行省的高級官吏。大憲,是對這類官吏的敬稱。
③瞻依―――泛指所瞻仰依恃之人。《詩?小雅?小弁》:「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④巡院―――清制巡撫例兼院右副都御史銜,故名。
⑤篆務―――官印多用篆文,故以為官印之代稱。篆務,即官署的事務。
⑥陛見―――臣下進見皇帝。
⑦請訓―――謁見上司,請垂訓示的意思。
⑧素熾―――歷來勢盛。
⑨重典―――法治從嚴的意思。
⑩扇―――房內的隔板。
⑾解―――押解、押送。
⑿同寅―――同在一處做官共事的人。寅,恭敬和善的意思。張?《送趙季言知撫州》詩:「同寅心契每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