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八回 銷舊案錢可通神 接新官才長折?
話說黃員外被衙門裡提了進去,雖然審過一堂,也不過問問他的名字姓什麼,叫什麼,因為原告未告,堂上吩咐下來,押候再訊,兩旁似狼如虎的公差,一齊答應了一聲,把他拉著辮子,拉了下來,仍舊送到先前的那間屋裡。他這進來,不比黃升,家裡有的是錢,早由管賬先生,約會著族裡幾個有體面的人,帶了銀錢,找到史湘泉,在一爿茶館裡同他講盤子①,保黃員外出去。史湘泉只往本官身上推說,不管他事做不得主。後首說來說去,只湘泉假託進去托二爺上去求情,去了老半天,方見他皺著眉頭出來。這裡的人趕上前問:「人情怎麼樣了?」史湘泉只是搖頭。眾人問之再三,他方說道:「獅子大開口,不要說你們不能依,就是咱在衙門前做了這多少年,要錢的老爺也伺候過,從來沒有像這位老爺的。他不管事情大小,一開口就是八千一萬,就是保一個人,我們幾十年的夫妻,三百二百也有。頂多五百,至少十塊二十塊,看事情去,亦要看這個人有錢沒錢,拿得出拿不出,向來沒有要人家上千的,真正少有出見了。」眾人道:「到底多少?」史湘泉道:「你能依不能依?老爺要五千,把你家員外同你們二爺,還有二爺的娘子、佃戶,一齊取保出去。如要了事,還不在內。索性我今天一齊說給你們。我們這位老爺,吃心②向來大的,倘若了事,總得動萬。交割③之後,以後巫家再來告狀,包你批駁不准。還有一句話,要叮囑你們的,你們若不早來打點,昨天姓巫的那一面,已經託過人來說過,先送多少銀子,老爺已經要答應他,是我替你們硬抗下來的。現在先聽你們這一邊的信,我們總是老相好,不要說我姓史的不顧朋友交情,你們想想看怎麼說,老爺在裡頭等回信,是與不是,僅今天我得去稟復。」黃家賬房說道:「如果數目少呢,我只要告訴我們內東④一聲,我就替他作個主,也不妨事,但是要的大了,我一個人擔不了這個肩,總得商量商量。」史湘泉道:「同誰商量?」賬房道:「同我們敝東商量。」史湘泉一想,他東家現已落在我手掌之中,他去同他商量,諒來總有幾分把握,樂得做個好人,讓他去看他東家,便說道:「老爺吩咐過,管押的人是無論什麼人,不准進去看的。現在是我容個情,讓你進去同他商量,你須趕緊出來,不要被人撞見,我是要擔不是的。」賬房道:「曉得。」史湘泉便另外派了一個副役,領了他去會他東家,嘴裡還說道:「這是你黃府的事情,大家有來有往,倘落在別人身上,就是拿著整大捧的銀子來找我,我睬還不睬呢!」眾人道:「史頭兒,誰不知道你是頂公正,頂義氣,愛朋友,一個錢都不要的。」史湘泉把臉一紅,道:「得啦,你少恭維兩句罷,我不要錢,我一家子喝西北風過日子,老婆孩子都要餓死哩。不過取之有道罷了。」眾人道:「能夠取之有道,這就不容易了。現在公門中的人,像你史頭兒,能有幾個呢。」一頭說道,史湘泉菸癮上來,想要開燈,眾人就陪了他去開燈,不在話下。
單說黃家賬房先生,由史湘泉派的副役,把他帶到班房黃員外頓的一間屋子裡,只見這屋裡已經鋪設齊全,有床、有桌、有凳子、有茶壺、茶碗,這原是史湘泉使的刁,曉得黃員外有錢的人,用不著惡做,終究拿出來的,所以一堂審了下來,這屋裡的情形,便與前大不相同,而且有人伺候,時時刻刻來問要長要短,吃點心,抽大煙,樣樣都有。等到賬房進來,黃員外已橫到床上,一見了他,賽如自己至親骨肉來了一般,忙從床上一骨碌爬起,問他怎麼來的?賬房便說道:「家裡自從東翁⑤進來之後,一家害怕,內東叫我帶了銀錢,一來替你打點,免致吃虧,二來同他們商量,想個法子保你出去。」黃員外道:「這事情從那兒說起,連我自己也想不出。第一把我的身子困在裡頭,有多少事情不能去做,就是要上控,我不在外頭,你們這些人誰幹得了?」賬房道:「正是如此。」黃員外道:「現在講的怎麼樣了?」賬房便把五千保人,一萬了事的話說了一遍。黃員外聽了暴躁道:「豈有此理,真正沒有天理了,要錢亦得有個分寸,沒有什麼一萬五千亂敲的,我寧可不出去,頓在裡頭,總有一天看見官的面,我到堂上同他當面講。」賬房道:「東翁,這個錢原是官要的,他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串通一氣,只要你東翁拿錢。」黃員外道:「他們既看中我,就叫他來吃了我,要我的錢可沒有。」賬房道:「他們既然串通一氣,我們總不會沾到便宜的,我勸東翁權時忍耐,總算自己晦氣,年底下賭錢,少輸兩吊,也有在裡頭了。現在我去同他講,先把人保出去,他的話又不是聖旨,叫他讓我們點,我們再看破點,先把東翁及我們的人統通保了出去,空出身體,再同姓巫的打官司。」黃員外聽他說得有理,又想自己無端被累,若不料理,永無釋放之期;而且他是有錢享福之人,也受不起這班房裡的苦楚。想了一會,方說道:「事情你們去辦,銀子多了我可不出。」賬房是曉得他脾氣的,凡事總得回過他,就是多用些,也無話說,但不可自作主張。如今得了主意,立刻辭別東家,出來仍找著史湘泉,同他磋磨價錢。從下午談起,一直談到上火⑥,史湘泉又裡頭外頭跑了好幾趟。上頭講明一千,門口五百,單是苟大爺一個,捨不得黃升的妻子,另外要黃家送他二百,方肯答應一齊取保出去,史湘泉自己又添了八百,一共是二千五百,兩面言明,眾從就托史湘泉寫保狀,賬房回去取銀子。
這時候,黃家一家門的人,連著黃升的母親,一齊眼淚未乾,坐在家裡候信。等到賬房回來,說知細底,大家方才把心放下,催著賬房去取銀子,趁天未黑,把他主僕四個,一齊保了出來。賬房領命,立刻到錢鋪打了銀票,趕到衙門前一一交納清楚。史湘泉一面,保狀亦已寫好。黃員外是有錢的人,不怕沒人作保,登時把他四人釋放歸家。家人相見猶如夢裡重逢,不用細表,以後黃員外逐與巫家結成了不了之仇,心下雖然恨他,然而仔細思量,這件事情,畢竟是自己理短,就是上控⑦也是無話可以說得。後來又禁不住家裡的人,拿他再三相勸,又叫賬房找了史湘泉來家,同他再四商量。又出了三千銀子,史湘泉一力擔承,替他在衙門上下打點,包他無事。至於巫家那一邊,史湘泉托刁占桂經手,雖然從巫來手裡,敲著幾個,後來巫家見黃員外已經提到,這口氣已出,再叫他拿銀子便有點不大爽快。史湘泉一看苗頭不對,樂得這邊送個順水人情,等黃家保了出去,巫家再來遞呈子催審,並且自己投到。史湘泉見了他,反怪他為什麼不早來,如今等你們不來,所以大老爺准其取保,你如今要提他們到案質訊,人是現成的,但是提人有提人的規矩,前頭票子早已繳銷,如今再去提,又要老爺出票子。用印要錢,過⑧要錢,房裡寫票子要錢,我們那個夥計去,還要先付他發路錢。一面說,一面開了一篇賬,足足又是好幾百銀子。巫家的人,見了吐舌頭,想想無益,只好聽其自然。因而這場官司,就從此瓦解水消。
且說這位縣官大老爺,自從到任以來,任上的錢,也著實弄的不少了。就以黃家、巫家一樁小小事情而論,他已經弄得好兩千到手,則其餘可知。畢竟如此貪贓,有壞聲名,上司耳目甚長,終究也會曉得,因此上頭就掛了一扇牌,撤他回省,另外委了一個新官,前來接印。新官一到,舊官交卸,自有一番忙碌,不必細述。
單說這位新任大老爺,姓姚單諱一個明字,雖是個兩榜出身,然而做官極其風厲⑨。自得榜下知縣,領憑到省,就得發審局差使。有些外省解來的重大案件,還有人家審不明白的盜犯,一到他手,不上三天,無供的立時有供,有供的永遠不翻。上頭都說他能幹,所以到省未及一年,居然就委他署事⑩。他這個缺,本是從審案審得來的,現在感激上頭的栽培,越發竭力圖報,就是無事,也要想出兩件事來做做,以為見好地步。列位看官,要曉得做官的人存了這個念頭,可就要民不聊生了。
以上說的巫黃二姓之事,只可算得這部書的一個起頭,許多事情還在後面,諸公不嫌煩碎,欲悉其詳,且聽下回分解。
①盤子―――舊指市場買賣的價格。如開盤、收盤。
②吃心―――即貪心。
③交割―――商業用語。指買賣雙方履行契約,進行銀貨接受的行為。通過交割之後,交易即告結束。此處藉以指骯髒違法的銀貨接受勾當。
④內東―――指東家的夫人。
⑤東翁―――對老主人的敬稱。
⑥上火―――點燈的時候。
⑦上控―――向上控告。
⑧過―――此處指朱墨、朱筆簽字。
⑨風厲―――快速酷厲。
⑩署事―――舊時指代理、暫任或試充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