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二回 買牌票猾役斗詞鋒 押班房豪奴墮騙局

李伯元 《活地獄》
話說趙稿案在縣官跟前,獻了一條計,要弄兩家的錢,他見老爺應允,便像走過明路①一般,退了出來,越發膽壯,立刻叫人去找他素來相信的一個快班總頭,名字叫史湘泉的。這史湘泉正在家裡吃飯,聽說趙大爺呼喚,馬上放下飯碗,走進衙門。到了門房裡,趙稿案好不客氣,見了他竟站起來讓座。起初史湘泉還不肯坐,趙稿案道:「你我自家人,那裡有許多客氣,坐了好說話。」史湘泉方才告坐坐下。 趙稿案便把剛才同本官說的話,如此這般,向他講了一遍。又說:「現在也不想他多,一家敲他八千銀子,我想這事除掉你,沒有第二個人辦得來。史夥計,這樁事少不得要借重你一人了,況且這錢是上頭得的,你出點力,上頭自會知道的。」史湘泉道:「上頭的事情,咱應得報效,但是這錢不信全是上頭得的。」趙稿案道:「真是上頭得的。上頭已經要了許多,咱還好開口嗎?」史湘泉道:「不是這麼說,你老辛辛苦苦,一年忙到頭,為的是那一項呢?依咱的意思,爽性要他一家一萬,他兩家又不是拿不出,八千上頭得大爺少賺些,賺個二八扣罷。」趙稿案道:「還有你呢?」史湘泉道:「咱不想別的,只要辦得好,將來有什麼好事情,有你大爺在裡頭,照應咱的地方多著呢!」說到這裡,史湘泉突然想起一樁事來,趁勢求趙稿案道:「趙大爺,你別嫌咱羅嗦,眼跟前就有一樁事情,求你老幫個忙,照應小人吃碗飯。」趙稿案聽見史湘泉有事求他,馬上把臉一沉道:「什麼事情?」史湘泉道:「就是今天早上收下來的呈子,有縣前大街上王家,告的是北門外吊橋永發盛酒店裡的掌柜的,也姓王,名字叫王長年。這王長年欠了王家裡一百五十吊錢,討了多次,約好日子到期去取,總是不付。咱知道王長年這東西,手裡很有兩文,只是不肯還人家,好歹這張呈子,大爺替咱求求上頭,把他批准,這張票派了咱,弄得好,總得補報你大爺的。」趙稿案道:「這個事情雖小,倒也不好辦,你倒要說個數,我好替你到上頭去回。」史湘泉道:「這張票子算不得好買賣,大爺這裡,好歹不會落空,那裡還能夠孝敬上頭。」趙稿案道:「你不要弄錯,這錢並不是我使的,上頭的章程你難道還不知道嗎?還有我們這些夥計,一個個窮光蛋似的,見了錢就要眼紅,恨不得一口吞在肚裡才好。你這錢,一來點綴點綴上頭,二來貼補貼補他們,你幾時見過我要人家的錢來?況且這幾個錢也不在我眼裡。」史湘泉一聽這話不對,連忙改口道:「大爺快別動氣,咱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不會說話,誰敢說大爺要錢,大爺是個清廉不過的,剛才說的話,也不過咱的一點孝心罷了。」趙稿案道:「誰要這幾個臭錢。」史湘泉心上盤算:你的嘴倒還硬,你會放刁,咱比你更刁,看誰弄過誰。於是坐在那裡,一聲也不言語,停了一會子,趙稿案還不理他,他便站了起來,賠著笑臉說道:「大爺坐著罷,咱今天還有差使下鄉,過天再來請大爺的安罷。」趙稿案不提防他有此一手,心上也愣了一愣,說:這人算得調脾②,但是一件,我今天不答應他的事小,不要他先到姓黃的姓巫的那裡做了手腳,那事情就難辦了,不如答應了他,仍舊與他商量為是。一面想,一面留心觀看。等他一隻腳踏到門外,然後起身趕上去拉住他,說:「回來,我說句玩話,你就當起真來了。從來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們的苦處,你我天天在一塊兒,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只要這件事,你吩咐個數,我交代得過,豈不結了嗎?」史湘泉道:「大爺,這張票子出去,你瞧能夠弄得幾文,不用咱開口,你老吩咐罷。」趙稿案又想了一會道:「我看這件事,里里外外總得一百吊才鋪得好。」史湘泉道:「咱的大爺,人家告他欠帳,才不過一百五十吊,他肯拿一百吊,他為什麼不再加上五十吊,還清了這一注帳,免得打官司呢?」趙稿案道:「那裡能夠由他的便,他肯拿錢他為什麼不早拿,既然這事情到了我們手裡,就得揭他一層皮。」史湘泉道:「不是這樣講,俗語說得好,打蛇打到七寸里,總得到那個分寸,叫人家拿得出方好,人家拿不出,就是問他多要也是枉然,徒然連累大爺的名氣。」趙稿案道:「你說到底怎麼樣?」史湘泉道:「這件事依咱說,二十吊錢還要做起來看。」趙稿案道:「無論如何,二十吊錢總不夠派,至少六七十吊。」後來兩個人好說歹說,說成功三十五吊,趙稿案應許替他回上頭,這張票子一準差他去。史湘泉道:「說不定這件事我要吃賠帳,現在在你老人家跟前,答應了三十五吊,不定弄得出弄不出。」趙稿案道:「我不管,我只問你收三十五吊就是了。」史湘泉道:「這個自然,應承了你老,還有什麼不算數的,這件事白當差,以後別件,大爺你總得好好照應點咱。」趙稿案道:「你也太嘮叨了,這也何消說得。但是剛才告訴你的,黃家搭著巫家的事情,你要當點心,不好忘記。」史湘泉道:「你老也太瞧不起人了,這是上頭的差使,咱當的誰的差,還要你大爺吩咐嗎?咱若誤了上頭的事,那可好了。」趙稿案道:「你曉得就好,但是這件事你也總要留點神,他們鄉紳人家有財有勢,不是好弄的。」史湘泉道:「他一個員外能有多大,不瞞大爺說,這樣事情辦的多了,大爺你瞧著罷,咱只要小小出條主意,不怕他不來上鉤。」說罷,起身退去,出得衙門,找到一爿③茶飯館裡,跑上樓靠窗口坐下,跑堂的泡上一盅茶。史湘泉心上想要找他夥計趙三,四下一望,不見蹤影,就叫堂倌到隔壁煙館裡去找。 堂倌去不多時,果然把趙三喚到。那趙三一手拎著紅帽子,一手拿著一根旱菸袋,身上的衣服,自從小衫起,以及棉襖、棉袍、馬褂,通統沒有鈕鈕扣,外面一條黑布扎腰,攏總打了一個結,就此跑上樓來,一旁坐下。史湘泉問他道:「現在黃家的抱告,還在這裡沒有?」趙三道:「他見老爺不准他狀子,同著那個受傷的已經走了回去了。」史湘泉道:「那受傷的不是抬來的嗎?」趙三道:「來是抬來的,回去卻是走回去的。」史湘泉道:「怎麼樣,來的時候咱就說他是假的,等到老爺驗過,果然沒有傷,現在可是自己走回去的。既然他會走回去,還得叫他走回來,拿住個真憑實據,好叫他死而無怨。」趙三道:「再要叫他來,恐怕不容易。」史湘泉道:「我想好一個法子,包管你去一叫就來。」便如此這般的,附著趙三的耳朵說了幾句。趙三聽到一半,嘴裡連喊:「好好,我就去,包管他跟了我來。」史湘泉道:「我在這裡等你。」趙三答應了一聲:「曉得。」拿起腳來就走,不提。 且說這天在堂上拉趙稿案袖子的那個書辦,原是本縣承發房裡的一個經承④,卯名叫做招進財。他拉過趙稿案袖子以後,隨手見他使了個眼色,本官就此不會批駁那張狀子,他滿心歡喜,知道這裡頭有了生髮⑤,便可於中取利,伺候到本官退堂,趙稿案跟了進去說話,他便獨自一人鑽進門房,等了老半天,未見出來,正在那裡等的心煩,齊巧他夥計為了一宗什麼案件,進來找他,只好跟著就走。等到出去之後,趙搞案方才出來,偏偏忘記了他,竟把這事交與吏湘泉去辦。史湘泉去後,他的事已完,仍舊奔到門房,想與趙稿案商量此事。趙稿案一聲啊喲,說我這事已經交代史湘泉了,反怪他為什麼不早來。招書辦無可說得,只好說些別的話,搭訕⑥著出來。走出門房,一路走一路想。心想:此事是我起的頭,如今倒撇了我叫他人經手,好比一碗現成飯,被人家奪了去。這心下多麼煩惱。轉念一想,他說已經交代了史湘泉,好在史湘泉也是熟人,他有什麼公事,總不出吾手掌之中,目下不妨先去找他,同他說明原故,料想他也不好意思瞞我。想定主意,便問了把門的一聲:「史夥計出去幾時了?」把門的說:「去得不多一會,大約還在老地方吃茶。」招書辦是知道的,便一直跑上茶樓,果見他獨自一人,還在那裡未去。一見他來,連忙讓坐。史湘泉總拿些閒話與他談論,絕不提到公事。列位看官,可曉得天下最壞不過的,是吃衙門飯的這般差役。他們這班人,本事很大,最能鑒貌辨色,人家未曾開口,他已十分中猜著八九。然而要曉得做書辦⑦的讀得幾年書,認得幾個字,肚裡有了學問,想出來的主意,比起那班當衙役的,還要狠毒十倍。閒話休提。 且說這天招書辦找到史湘泉,說了幾句話,見他絕不提起此事,便估量他有心相瞞,心下思量,他既瞞我,我今偏要說破,看他如何回復。逐把身子湊前一步,低聲問道:「剛才稿案上交代你的那樁事情,現在辦的怎麼樣了?」史湘泉聽了這話,便知道他存了分肥的念頭,欲待瞞他,他已曉得是稿案上的囑託,他既盡知底里,須知瞞他不得,欲待盡情告訴了他,倘若他要分起肥來,無非是我名下的剝下來的。譬如一個錢,一個人獨得,與兩個人平分,這裡頭卻是天遠地隔呢。轉念一想,倒不如暫且瞞他,省得在此嚕嗦。打定主意,便假作不知,回他道:「你說的什麼事情,咱想了好半天,竟想不出是那一件事?我們天天堂事過後,稿案上總有幾樁事情吩咐,但不知招先生所指的是那一樁?」招書辦聽了這話,便知他有心欺瞞,心上一惱一羞,就是要說破,也不肯說破了。坐在那裡,愣了一會,才說得兩句:「我也曉得你的事多,不過問問你,有什麼要緊的事沒有?」史湘泉道:「有要緊事情,瞞得過你招先生嗎?」招書辦見他不說,吃過一開茶,便搭訕著走去。史湘泉同他是熟人,也不起身相送。招書辦下樓之後,心中想叫他認得我呢。不知不覺,回到家中,立刻叫他徒弟趕到茶樓,裝作茶客模樣窺探動靜,不在話下。且說史湘泉等招書辦去後,一心以為我這事可把他瞞住了,於是一面吃茶,一面靜等。那招書辦的徒弟,一向各事都是他師父出面,所以史湘泉與他並不相識,這裡史湘泉又等了一會子,果見趙三帶了黃家的抱告黃升,還有受傷的王小三,一同來到茶樓。史湘泉接著,明明知道是他二人,並不同他二人說話,先問趙三道:「這是黃府上的爺們嗎?」趙三道:「是。」史湘泉埋怨他道:「老爺叫你拿人,你就果真把他們帶了來嗎?這黃府上下不同別的人家,他家大員外是我認得的,而且平日待我們也很好,現在把他的人弄了來,這事情怎麼辦呢?老三,你這人不是我說,真不會辦事。」趙三並不言語。史湘泉又回頭對著黃升說道:「我叫他一趟去黃府,交代過排場,就說人走了就此完事,不料他不會辦事,帶累爺們受委屈,都是我的不是。不過大爺你要原諒,他是奉公差遣,上頭實在追得很,也叫做沒得法兒。」原來史湘泉叫趙三到黃家裡,找到黃升,便告訴他老爺已經把狀子批准,叫他同了王小三前去對質。 黃升一聽這話,不及細察早晨在堂上的情形,便一心一意以為狀子果然批准,立刻回明了黃員外。黃員外也是個心粗氣浮的人,亦信以為真,便立刻叫他同了王小三到衙門裡聽審。等到上得茶樓,忽聽史湘泉一番議論,黃升甚覺蹊蹺,逐問史湘泉道:「不是說的老爺批准了狀子,叫我們來對質嗎?」史湘泉道:「狀子是批准一張,不過是巫家告你家員外的,說你家員外誣告他家佃戶,老爺看了動氣,就批准了他的狀子,叫咱來提你們的。現在既然來了,少不得委屈一會兒,咱這裡立刻叫人送信給你家員外,叫他今天晚上先保你二人出去。諒來今天天色已晚,老爺未必肯為這事坐堂,等到明天再來聽審不遲,等到保出去之後,卸了咱們的干係,方可方便你們二位的地方,咱又何樂而不為呢?」黃升還要與他辯論,史湘泉不去睬他,回頭向趙三說道:「這裡耳目太多,被人家瞧見不便,說不得他二位吃點苦,夥計你過來,替他二位把那撈什子上起來,省得巫家裡的人瞧見,又該說咱們幫黃家了。」趙三果在身邊掏出兩根鏈子,替他二人戴上,一手牽著,就想帶回班房。史湘泉道:「慢著,黃大爺吃飯沒有?」肚子餓了,吃點點心再去。」此時,直把黃升氣的話都說不出,歇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不餓。王小三直嚇得在那裡索索的發抖。史湘泉始終又讓他二人坐下,吃了一開茶,著實安慰他二人一番,說:「停刻你家員外一到,就可以保出來的。」說完之後,方才帶了二人同到班房裡來。 究竟他二人是晚曾否保出,與那招書辦派人窺破之後,作何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① 過明路———事情經過公開。《紅樓夢》八十:「薛蟠自以為是過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 ② 調脾———即調皮,狡猾之意。 ③ 經承———清代官署中一般書吏的通稱。如堂吏、門吏、都吏等等,亦名承差。 ④ 爿(pán)———計數單位,如一爿店。 ⑤ 生髮———這裡是「生利」的意思。 ⑥ 搭訕———隨口敷衍之意。 ⑦ 書辦———管辦文書的屬吏,專屬於大小部曹及地方衙署的掌案胥吏。胥吏者,小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