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 第三回 入地獄家丁嘗苦境 泄春光書辦破奸謀
說話史湘泉的夥計趙三,把黃員外的家人黃升,同佃戶王小三帶進班房。這班房就在衙門大門裡頭,大堂底下,三間平屋,坐西朝東。進得門來,原是兩間打通,由南至北,做起一層柵欄,外面一條小小弄堂,只容得一人走路,柵欄裡面地方雖大,鬧哄哄卻有四五十人在內,聚在一處,一時也數不精楚。穿的衣服也有上下完全的,也有藍縷不堪的,也有頭髮很長的,也有用布包著頭的,也有面目兇惡的,也有相貌慈善的,也有在那裡哭的,也有在那裡唱的,也有在那裡罵的,也有在那裡嘆氣的,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坐有立,有醒有睡,睡的不過睡在地下,也只好倚牆而坐,那有容你長躺四腳的睡,坐也只好坐在地下,有誰掇①張凳子給你。雖說這時候才交二月,天氣著實寒冷,然而那一種髒骯的氣味,未曾進得柵欄已使人撐不住了,黃升、王小三被趙三帶在這裡,另外有他們夥計,是管班房的一個副役,名字叫莫是仁,過來接收。一手接著他二人的鏈條,一面同趙三咕咕唧唧了半天。只聽得趙三說:「莫夥計,這是黃府上的爺們,你好生接待他,別叫人家受委屈。」說完自不去提。
這裡莫是仁暫時還不將他二人收入柵欄之內,先牽到南頭窗下,將鏈條在柵欄木頭上繞了幾繞,嘴裡說:「黃府上的大爺,今兒怎麼也光降到這裡來了。」黃升聽了這話,明明是奚落他的意思,也不簽腔,看他怎的。莫是仁又說道:「這裡頭的人多,地方髒骯得很,所以請你老暫且蹲在外面,停刻有人來保,就好出去,如果沒有人保,等到晚上睡的時候,再送你進去不遲。這兩句話又像有點照應他的意思,黃升摸不著頭腦,也不答腔。莫是仁說完了話,自去掇了一條板凳,自往門前把守。這裡黃升同王小三站了好半天,也不見有別的人來,兩腿站的著實有點酸痛,意思想要蹲在地下坐坐,誰知一根鏈子,一頭套在脖子裡,一頭繞在柵欄上,其中所剩有限,被他吊著,一時縮不下身子,意思想叫莫是仁替他放長點,又想他們未必肯行此方便,只得熬住腿酸權時忍耐。但是一樣,進來的時候,鼻子觀里,只聞得一陣一陣的臊氣,起初不知什麼緣故,後來聽得聲響,才知道柵欄後面,緊靠著他二人站的地方,放著一個尿缸,所有的犯人都到這裡小便。起初還可忍耐,到得後來,看看天晚,肚子裡有點餓了,那才漸漸不能忍受,時時刻刻的打噁心,王小三更是叫苦連天。一霎時天已黑了,莫是仁進來點了一盞壁燈,柵欄里的犯人,也有家裡送飯來吃的,也有自己身上有錢,由莫是仁把賣吃物的人帶了進來,隨他們自己買著吃的,也有莫是仁叫人弄了東西送給他們吃的,也有在那裡挨餓沒有吃的。獨柵欄靠北一頭,有一個小門,這半天一直是開著的,到了吃飯的時候,居然有人送進一個提盒,裡頭放著四樣菜,一桶的飯,跟手又有人端了一大碗面進去,都是熱騰騰的,少停,空盤空碗,並吃剩的菜,都端了出來,究不知裡面是個什麼所在,住的是什麼樣人,都被黃升看在眼裡,心下好不疑惑?王小三看見人家吃飯,自己挨餓,急的眼睛裡出火,嘴裡咽唾沫。又歇了半天,餓的實在難熬,正在哭不得,笑不得。黃升想要招呼莫是仁到跟前同他商量,忽聽房門響處,走進一個人來,不是別人,正是史湘泉。史湘泉進門之後,先問了莫是仁兩句話,又同他鬼鬼祟祟的說了好半天,才滿臉堆著笑過來,對黃升說道:「今兒倒叫大爺在這裡受委屈了。我把大爺送在這裡,不過暫時遮人耳目。你二位進來之後,我就立刻送信給你東家,原想等他一來,只要具張保狀,今晚將你二位保去,等到明天再來聽審。誰知我一片好心,你東家全然不睬,到如今一個回信也沒有,這事叫我怎麼辦呢?這裡頭髒骯得很,怎麼好委屈你二位。但是再停一刻,一交三鼓,他再不來料理,上頭新派的這位查班房的苟大爺,最是鐵面無私的,翻轉臉就不認人,那可怎麼好呢?」黃升心上也甚是著急,躊躇了半晌道:「我們東家他最是要面子的人,曉得我們在這裡受罪,他沒有不來保的。只怕送信的人不妥當,拜託你再打發一個妥當的人去招呼一聲,等到出去,明天一塊兒總謝。」史湘泉諾諾連聲,還說他們這些人真的靠不住,總得我自己去走一趟。黃升愈加感激。史湘泉又問他吃飯沒有?倘若肚子餓了,要吃什麼,只要招呼我們這莫夥計就是了,說完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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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黃升等二人被伊等騙來,押進班房之後,史湘泉便去找到刁占桂,托他到黃員外家去送信。他們本是串通一氣的,而且這黃家又是刁占桂熟門熟路,樂得送信,叫他來保,又做得好人,又可於中取利,滿口答應,拔起腳來就走。到了黃家不等通報,大家都是認得的,便一直讓他到書房坐下,少停,黃員外出來,還以為縣官果然准了他的狀子,把他的家人傳去質對,一心以為一定打贏官司的了,滿心歡喜,而且還著實感激刁占桂,說全虧他做的好狀子,替我出這一口氣,他這來一定有什麼好消息,立刻出來相見,連說:「費心拖步②,本官審的如何,想必有什麼好消息,所以為尊駕親自來的。」刁占桂一聽這話不對,知道他尚在夢中,主意打定,現在暫不同他說穿,且把他也哄到衙門裡去,那時瓮中捉鱉③,任憑你有多少看他敢不拿出來!轉念一想,這話也不可說得十二分斬釘截鐵,停刻到了衙門,對穿是非,顯見得是我一人騙他,那時候冤讎都結在我一人身上,以後不好見面,不如仍舊還他一個糊裡糊塗,將來便不能怪我一個。計議已定,便對黃員外道:「我想我的那張狀子,原是十拿九穩的,任憑老爺如何精明,在堂上的時候,他不便馬上批准,少不得要批駁兩句,為的是府上有錢,他做官的人,不能不掩飾掩飾大眾的耳目,等到退堂之後,再拿我們狀子一看,找不出一點破綻,就是要批駁也無從批駁。所以到得後來,只好批准。剛才我亦從家裡出來,聽見說已經傳府上的人前去對質,看來這官司贏的面子居多。衙門前幾個夥計,都說停會老爺坐堂,管家上去回說,倒是一件要緊的事情,一個回的不好,恐於大事有礙,現在一齊還在茶店裡候著。頂好你大先生自己去交代他們幾句,免得上堂之後,被巫家的人駁倒,反為不好。」黃員外一聽他話,甚是有理,便說:「你的話不錯,他們既還在茶店裡,我們此刻就去。」刁占桂又說道:「這件事,你可曉得是爭氣不爭財的。衙門前幾個朋友,為的你大先生慷慨,誰不巴望你贏官司。」黃員外道:「只要官司贏,花兩個錢算什麼?」說著,又同刁占桂商量這一趟去,須得帶兩個做費用。刁占桂道:「這個自然,真正大先生是個明白人。」黃員外又問他約莫要多少?刁占桂道:「大先生,你這一去誰不認得,誰不奉承?如若要依他們的心愿,就是你傾家蕩產送給他們,他們亦決計不會嫌多。但是有我在裡頭,有些冤枉錢,也不能叫你大先生去花費,料想他們也無甚說得。現在依我之見,大先生先帶千把吊去,叫他們吃碗茶,等到官司斷定下來,果然贏了,再打總的酬謝。」黃員外之意,似乎嫌多。刁占桂說:「你大先生不比別人,你一出門騾馬成群,誰不知道財神下降,少了能夠出手嗎?」黃員外道:「你在這裡抽袋煙,等我進去換件衣服,出來一同去。」刁占桂道:「遲了怕誤事,我們須快去方好。」黃員外道:「曉得。」連忙進去更換衣裳不提。
且說招進財自從叫徒弟在茶樓窺探消息去後,自己也不出門,便在家中候信。不到兩個時辰,徒弟回來,把史湘泉叫他夥計趙三,如何設計,把黃家抱告家人同著佃戶王小三騙到衙前,如何私押在班房,如何找到刁占桂,叫他到黃家報信,再把黃員外騙到,一同關押,便好布置他們,叫他們拿錢的話,前前後後,詳細情形述了一遍。招書辦聽完把舌頭一伸,心下想道:「真好厲害!你們如此做事,竟把我瞞得鐵桶一般。哼哼!你們暫且不要開心,等我去送個信給黃家,揭破你們詭計,包你一天大事,瓦解冰消,看你還有什麼法子好想。主意打定,悄然出門徑到黃家,找著門上人,先問大先生在家不在?門上人道:「剛正在書房裡同一個人說話哩!」招書辦道:「是那一個?」門上人不知就裡,便告訴他道:「是衙門前一個代書的,姓刁的。」招書辦一聽是他,便悄悄的騙門上人道:「我也是衙門裡來的,是你大爺叫人來請我的,然他既在這裡,我不好同他見面。你領我到別的屋裡去坐,快快告訴你家大爺,叫他出來見我,不要被那姓刁的知道。」門上人一聽是主人請來的客,又是從衙門裡來的,便也不敢怠慢,一面領到花廳裡間坐下,急急進內報與主人。
其時黃員外正在上房更換衣服,不在書房,門上人又奔到上房,說明原故。黃員外聽了甚是疑訝,盤問了門上人一回,也摸不著頭腦,家裡的人齊說道:「人家特地奔來,諒必有什麼要緊事情,你出去會他,自知分曉。」黃員外無奈,只好換了衣裳,走到花廳里來。一梟④門帘,招書辦卻認得他是黃員外,便深深的一揖,也叫了一聲:「大先生!」連接又說:「晚生久慕大名,無緣得來拜見。」黃員外不認得他是誰,便問:「尊姓台甫⑤?」招書辦一一的告訴了他,接著說便把他徒弟探聽來的話,述了一遍,又說:「現在姓刁的來此,是騙大駕到了衙門,以為敲詐地步,這是他們商量好的計策,先生萬萬不可落入他們圈套。晚生因慕大先生一片好意,愛交朋友,是我們陽高縣第一個好人,所以特特前來關照。」黃員外一聽這話,不禁怒髮衝冠,大罵刁占桂不是東西,立刻要去問他,卻被招書辦一把拉住,叫他不可造次③。黃員外無奈,只得按下心頭之火,與他計議。
欲知怎樣發付刁占桂,並當晚黃升等曾否出得衙門,且聽下回分解。
①掇(duō)―――用雙手拿(椅子、凳子)、用手搬取的意思。
②拖步―――「勞駕」之意,謝人奔走的話。
③瓮中捉鱉―――比喻所欲得者已在掌握之中。
④梟(xiāo)―――格開。
⑤台甫―――猶言尊字,大號。舊時用初次見面,向對方請問表字的敬辭。
⑥造(cāo)次―――「輕率」「輕易」之意。《水滸》五十六:「多有貴公子要求一見,造次不肯與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