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 · 五、離合問題

程小青 《灰衣人》
我回到霍桑寓里的時候,霍桑正在他的辦公室中忙著翻檢那一堆堆積疊的舊報。他一見我進去,便把報紙移過一旁,先向我瞅了一眼,皺著眉頭說話。 「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到外面去奔走?我一再對你說過,你應得靜養一會才好。」 「那是倪金壽叫我去的。剛才他說他已捉住了那個拿皮包的人,你又不在,故而我不能不走一趟。」 霍桑略略有些注意。「嘎,他已捕住了那個劫皮包的人?有什麼口供?」 我坐了下來。就把即刻聽得的一番說話向霍桑說了一遍。 末後,我又道:「我起先還以為這一著有解決全案的希望,不料還是渺茫得很。」 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唔,這也難怪你要失望。我們瞧這一點,足見那兇手是突然開槍的。他把羅維基打倒了後,馬上逃走,目的並不在劫東西。」 「是啊,因此之故,那人行兇的目的卻更覺沒有依憑。」 「是,不過你也用不著太懊喪。」 「現在只有把那個曹福海和那個打倒我的金虎臣二人捕住,才有水落石出的希望。」 「對。眼前你姑且寬懷些。來,我們吃飯果。」他拉了我走入餐室。 我在餐室中坐定以後,問道:「霍桑,你剛才在電話中說,你已查得了一種線索。這是什麼一回事?」 霍桑道:「這裡面說話多呢。我們吃過了飯再談。」 我素知霍桑的脾氣,每逢到了緊急的關頭,他總有這種賣關乾式的留難。有時他因著案情沒有充分明了,不肯輕於發表,那還可以原諒,但有的時候,他明明是故意含蓄,以便在不意中發表,使我驚喜出於意外。這時候他必要等到飯後才肯說明,我相信也無非就是這個用意。我耐著性子,等到吃過了飯,彼此回進了辦公室,坐到了安樂椅上,又各自燒著了支紙菸,我才打算發問。 霍桑忽先自微笑著說:「包朗,你不必性急,我來告訴你。我剛才出去已奔走了不少路。楊寶興的情報比報紙上多不了多少,所以我又往發案地點的中華舞台里去探問昨夜的情況,但也沒有多大頭緒。我但知道死者卜棟仁是他們舞台里多年的老主顧。他在南市有幾所市房,家裡很有錢,用度也很闊。他是個坐吃慣用的『小開式』的消費分子。他的年紀還較,面貌又非常漂亮。他諾男路蛉艘渤?得十分美麗。昨夜裡他們倆忽慘遭暗殺,大家都替他們可惜。」 「我既不得要領,又到縣署街永賢坊卜棟仁家裡去探問。我訪得標仁的父親是一個洋行買辦,只有棟六一個獨子。不過棟仁的婚事,父母們都不贊成,故而這小夫婦特地往杭州去結婚。後來因著親友們的從中勸解,老夫婦才勉強允許。他們從杭州回來,昨夜才第八天。」 「這節消息,我一半從他們的鄰居探聽出來,一半卻是從南區的探員楊寶興那裡間接得來的。但卜棟仁的父親為什麼不贊成他兒子的婚姻,我們還得不到實在的情由。」 我在這幾句話裡面仔細搜剔,實在找不出這裡面有什麼重要的線索。霍桑不是近乎「危詞聳聽」嗎?我心中未免有些不耐。霍桑似已從我的容色上瞧破了我的心事,便忙著繼續解釋。 「包朗,耐心些啊!我就要說到本題上來了。楊寶興曾會訴我,在那女乾屍體上曾檢出一拉彈子,我也見過了,那是泊郎林式的32口徑彈。接著我又到總署的驗屍所去,查問羅維基的屍身上是否也有彈子。我查知果真也有一彈,而且它的式樣竟和那陶秀美身上的一植是同樣的。因此,我才覺得這兩案也許真彼此相關。這豈不是一種重要的線索?」 我應遵:「哈,這個發現確實很重要。不過這種泊郎林式的手槍現在私賣的很多,原是很普通的。或者是偶然的巧合——」 霍桑接嘴道:「不錯。若使只有這一種證據,那也許有兩個的手用著同樣的手槍,出於偶的巧合,那我自然也不能就假定兩案有牽連的關係。但我剛才已和你推索過一回,除了這相同的槍彈以外,不是還有那兇手的形狀,和發案的時間等兩個要點。也同樣有關合的可能嗎?」 我道:「那末,你現在已斷定這兩件案子一定有關聯嗎?」 霍桑又微微搖頭道:「這也不是。這一點還有矛盾,我此刻也和你一樣地沒有把握,不敢斷定。因為從此刻所說的三個要點看,這兩點雖已有互相關合的可能,但一想到這兩件案子的主因,卻又困人腦筋。試想羅維基一案,明明關係一種陰謀,或是有什麼秘密的交易。但那卜棟仁夫婦,難道也會在密謀中預分嗎?他既是一個富家的紈持兒,既不缺少金錢,也不像有什麼遠志,勢不會和這種秘密的陰謀有關。假使沒有關係,那兇手又何以在一夜之間,同時將他們殺死?這個矛盾點你可也能解釋得出?」 我默想了一會,覺得這兩案的被殺人物,地位各殊,確乎找不出關連的可能。 我又說道:「戰者被殺的兩方雖沒有相互的關係,但那個兇手卻和這兩方面都有怨恨,故而他一口氣分別把他們殺死。你想這理解可近情?」 霍桑搖頭道。「不,這誰想怕也不能成立。須知一個人既然為著某一種動機實行暗殺,無論出於怨恨,或有所圖謀,他的心意在一個時間內勢必集中在一點。若說那人心中懷著兩種不相關涉的怨恨或圖謀,卻在同一時間內分別實行,那是違反心理原則的。」 這句話很切情理。可是除此以外。我委實想不出別的理解。我覺得這兩件案子,若合若離,若離著合,無從創白,越使人沉悶不耐。霍桑丟了煙尾,把一疊疊先前翻過的舊報重新翻閱。我不知他翻些什麼,但他既全神貫注地在那裡檢查,我也不便驚擾,只得再消耗些紙菸,默坐著等待。 一陣子電話的鈴響打破了這沉默的靜境。霍桑卻似乎沒有聽得,仍手不釋報;同時他的嘴裡忽發一種低微的驚呼聲音。他的眼光也一眼不霎地瞧在報上,好似已查得了他所要檢查的事實。他忽向我揮一揮手,似叫我代他去接電話。我依言去接,又是西區里倪金壽打來的,據說那羅維基的僕人曹福海已被人捕住。當我把這消息告訴霍桑的時候,霍桑似已檢查完畢。他一邊把報紙重新放好,一邊顯著驚喜的神氣。 他答道:「那僕人已捉住了嗎?很好,很好。我立刻要去聽聽他的說話,你再上樓去躺一躺。」 我拒絕了他的勸告,堅持著要跟他一塊兒去。霍桑拗不過我,皺皺眉毛也答應了。我們就向龍大車行雇了一輛汽車。一刻鐘後,我們已在警署中和倪金壽見面。倪金壽免除了會語,便很得意地向我們報告。 他道:「霍夫生,包先生,這案子的內幕已經揭破哩。」 我微微一震,忙搶著問道:「可是那曹福海已經承認和兇手通同的?」 倪金壽搖頭道:「不是。我所說的揭破,不是兇手問題,卻是犯案的主因問題。你可知道那個打倒你的金虎臣為什麼事要和羅維基約會?羅維基帶了五千款子出外,又有什麼作用?」 我呆住了回答不出,只把霎動的眼睛瞧著他。霍桑也靜默地並不接口。 倪金壽接著道:「這一節我早已疑到了,並且也曾和你們兩位說過。原來他們的陰謀就是私販嗎啡和哥羅因等的違禁品!」 倪金壽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在霍桑和我的臉上轉了幾轉,顯出一種洋洋得意的神色。霍桑仍聲色不動,冷靜地點點頭。 他問道:「這話可是曹福海供出來的?」 倪金壽道:「正是。他起初還不肯說,我用好多方法,才使他照實供出來。」 霍桑道:「他對於他主人被殺的事情可也有些供詞沒有?」 倪金壽嘆了口氣,也不像說謊。 我插嘴道:「他既然絕不知情,昨夜裡他又為什麼逃走?」 倪金壽道:「這是他膽小。恐怕被拖累的緣故。因為他的主人平日干私販的勾當,他是知道的;一朝查明白了,他勢不能完全沒有處分。故而趁個空兒便指了他的鋪蓋逃走。」 霍桑點頭道:「這也是情理中事。現在我要見見這曹福海,我要向他問一句話。」 一會兒,我們已和那滿面黑麻的曹福海面對面站著。這男僕看見了我,好像又驚又喜,把一種悲憂可憐的目光呆瞧著我,像要向我乞援的樣子。 霍桑問道:「福海,我有一句話問你,你若能從實回答,我必設法助你,使你減輕些處分。你對你主人的被殺究竟知道些什麼?」 曹福海道:「先生,我實在全不知道。」 「那末,你主人平日往來的人,你總知道的。」 「往來的人也不多。他平日和人家交接,常在外面,難得有人到他寓里去。」 「奇怪!他是當醫土的,怎麼會難得有人到他寓里去?」 「先生,我老實說,他的診務並不發達,除了幾個熟悉的人以外,別的人來請教他的很少。」 「唔,那末你可知道他有沒有什麼仇人?」 「先生,我也不知道。」 霍桑頓了一頓,又問:「你主人不是有一個很漂亮的姓陶的女朋友的嗎?」 那僕人膛目道:「我卻沒有見過。」 「可曾有一個美貌的姓卜的少年男子來看過他?」 「也沒有啊。」 霍桑的眉毛漸漸緊促起來。他的右手摸著自己的下頷,又低頭停頓了一下:「那末,你可曾聽得過你主人說起V棟仁或陶秀美的名字?」 曹福海又搖頭道:「沒有,我也從來沒有聽得過。」 霍桑輕輕吐出了一口氣。他旋轉來向倪金壽點了點頭,表示他所要問的已告一個段落。接著他便拉著我離開拘留室。他回到辦公室前,不再進去,站定了和倪金壽作別。 他說:「金壽兄,這件案子雖然進展得很快,但據我測度,距離破案的時間還遠。我現在另有一條線路,打算去嘗試一下。如果有什麼頭緒,我再通知你。」他和我走出了警署的大門,又站住了向我說:「包朗,你現在不必再跟我奔波,先到我寓里去,再好好地休息一會、我此行的成敗,不久總有消息給你。他匆匆和我分別,神色上議很急通,好似地已尋得了一條重要的線索,大有稍縱即逝之勢,不能不急急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