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 · 四、皮包的發現

程小青 《灰衣人》
霍桑回人臥室的時候,我早已重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雙唇緊閉,兩目大張,臉上露著驚異的神色。 我問道:「霍桑,什麼事?可是報紙上有什麼關係此案的新聞?」 霍桑皺眉答道:「也許有關,也許沒有關係;這問題還難說。你瞧,這新聞的標題很動人。」 他把報紙授給我後,便自己摸出紙菸來燒著,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吸菸。我看見那報紙早已翻到了本埠新聞的一頁,第一頁新聞的標題便是: 離奇驚驚的暗殺案! A新夫婦同時斃命。……A兇手穿灰色布棉袍。 新聞的標題已經如此惹目,霍桑的驚異,當真不是無因的。兇手也是穿灰色的棉袍,豈不太湊巧?這個灰色衣服的兇手,莫非就是和我相撞而打死羅維基的人?我的眼光早已瞧到那節新聞。那新聞排得很緊密,原是臨時插進去的。「昨夜十二點後,本報將要付印的時候,忽得一個可驚的消息。南區太平路中華舞台的廂座中,有一對新婚夫婦,忽被一個不知誰何的男子用手槍打死。那夫婦倆本是並肩坐著。在十二點相近,忽有一個人從包廂外面走近男子的背後,先把男子打死;接著連開一槍,又打死那女子。那男子的槍彈從腰部的背後穿過,女子卻傷在胸口。當時同座的另一個男性觀客,曾瞧見那兇手穿一件灰色布的棉袍,頭上戴一頂黑色的西式呢帽,身材似乎很長大。兇手的舉動非常敏捷,連接發了兩槍,便即向包廂外面逃去。那時陣驚亂,劇院中引起極大的騷動,大家都不知所措,有些人都奪門逃命,故而那兇手黨僥倖逃走,不曾當場捕住。 「事後調查,那被害的男子叫卜棟仁,住在本城縣署街永賢坊。那女的叫陶秀美,是卜棟仁的妻子,今年才二十四歲,生得非常美麗。他們結婚了還只一個半月。一星期前,他們才從西湖回來,回來後差不多夜夜到中華舞台里去的。昨夜他們倆忽而同遭暗殺,還不知是什麼原因。其餘詳情,緩日續登。」 此外另有一節西醫羅維基被害的新聞,是西區警探倪金壽檢驗後的消息,記載得更是簡略。我約略瞧了一遍,覺得這個穿灰衣的兇手,身材和衣服,都和我昨夜所見的那個人有些相同。但這個人為什麼在一夜間連犯兩案?有什麼目的?我當然完全推想不出。 我說:「霍桑,這案子果真很離奇。據你的眼光看,兩件案子的兇手可會就是一個人?」 當我讀報的時候,霍桑半閉著眼睛,靜靜地吸菸,這時他緩緩張開眼來,臉色沉著,胸中似乎已有了成竹。 他答道:「就事論事,確有幾點可能。第一,那人的衣服和身材是兩兩相同的。第二,時間上也覺符合。羅維基的案子,大概發生在十一點左右,這第二案卻在十二點光景。他在西區的華盛路做了一案,再到南區的中華舞台里去做第二案,時間上恰巧來得及。」 我應遵:「不錯,不錯。這一定是一個人無疑。」 霍桑忽搖手止住我。「慢!你又要性急哩。我所說的兩點,都是屬於表面的。但探案的唯一要點,就在把握犯案的主因。現在你若把這兩件案子的性質推測一下,可也找得出聯繫點嗎?」 我默念若論這兩件案子的性質,當真絕不相同。那羅維基醫士的一案,內幕中似乎有什麼神秘勾當。但那劇院裡的姓卜的新婚夫婦,卻又不像和這案子有關。這一點委實很困人的腦筋。我一再推京,終於尋不出什麼聯合的關節。霍桑又重新取著那張報紙,似在那裡仔細研究。 一會,他忽而喃喃自語道:「陶秀美這個名字似乎很熟悉。」 他又放下報紙,立了起來,又背負著手在室中踱來踱去。他嘴裡的煙霧也四散在臥室的四角。我恐怕打斷他的思緒,也默然無語。過了一會,他忽而立定了腳步,丟下了煙尾,向我說話。 「包朗,你昨夜究竟流過些血,還得好好地靜養,決不可勞神。我不能在這裡坐守,必須往外面去走一趟。」 「你可是要進行這兩件案子?你打算先著手哪一件?」 「那羅維基的一案,我已經指示了幾條線路,倪金壽可以負責進行、我覺得這卜棟六夫婦一案,也很離奇。此刻我們除了這報紙上的消息以外,完全沒有依據。故而我打算先去瞧瞧南區警署的偵探楊寶興,聽聽他關於這新夫婦的消息再說。」 「很好。我希望你能夠得到這兩案中的互相關鎖的事實,打通一條線路,那就容易著手了。」 霍桑微笑道:「這個希望我也有的。不過還希望很微,此刻實在沒有把握。你現在安睡一會,我馬上就回來。」 霍桑去後,我先下樓打了一個電話給我的妻子佩芹,只說因著助霍桑偵探案件,暫時不能回家,昨夜受傷的事,我卻隱瞞著不說。我回到了樓上,開了一扇窗,安然地躺下,很想養一養神。可是我一閉眼睛,昨夜的事情又湧現在我的眼前——尤其是那羅維基醫士臨死時手足牽動的慘狀,好像深刻地印在我的腦中,一時實不易消滅。 我又想起了那死者的僕人曹福海。這個人當時原也有些可疑的形狀。他聽說我要打電話報告警署,便現出一種驚駭攔阻的樣子。當時我不曾注意,未免粗心。現在他既已逃走,可見其身難保?莫非是他串通的?或是雖不串通,卻是知情的?無論如何,這個人必須設法追得。倪金壽剛才曾一口擔任,不難把他捕住。但願他從速進行,立刻把這人追回來,向他問一個端詳,這案情也許就可以水落石出。還有那個自稱金漢成的,在案中更處於重要的地位。但瞧他的那一副灣頭鼠目的容態,便知不是一個好人。這個人的鎮靜工夫也是不可及的。他就先不承認和羅維基相識,態度上絕無可疑。後來他雖知道我跟在後面,卻又不動聲色地向我下道一記毒手。這種種都見得他明整而有定力。我們若能進一步查得這一個人,我敢說全案的真相便可以豁然開朗。 我的思緒又隨導同另一件案子上去。這娃卜的一男一女既是新婚夫婦,又同時被殺,似乎關係什麼戀愛問題。不過那兇手既已當場脫逃,除了含糊的灰色高度以外。又沒有可靠的憑藉,偵緝時當然也不容易。 本後,我又推想到這兩案相關的問題。我覺得這個穿灰色棉袍的人,雖和我所見的那個人形狀相同,但羅維基的案中,卻有兩個穿灰衣的人——一個長衣,一個短衣;一個向東,一個向西。究竟那向東的是主凶,還是向西的是主的?不過轉過來一想,那個穿灰色短衣的人是曹福海嘴裡說的。現在他自身既已逃走,他的說話是否可信,實際上究竟有沒有這樣一個人,當然都還是問題。 這胡思亂想盤踞在我的腦府,不但想不出什麼結果,反把睡魔驅走了。我就重新坐,取了那張報紙,再翻到電報一欄,想藉此蘇蘇我的腦筋,免得徒然空想。我把報紙剛才翻開到第一版,忽聽得下面的電話鈴響。施桂立即上來報告,倪金壽有電話要和我談話。我慌忙爬起來,下樓去接電話。不料第一句消息,我的希望便告冰消。 他說:「我已派人往各醫院去探聽過,昨夜裡並沒有傷臂求醫的人。」 我懊惱地問道:「那末,那個僕人曹福海,你可有什麼消息?」 「還沒有。但我已通知各警區機關,請他們一體協助,現在還沒報告。不過我另外得到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囑,重要線索?」 「這線索我們是無意中得到的,但性質非常重要。」 「唔,什麼事?」 「我們有幾個探伙,專門派在本區的各押店中暗暗偵查,有什麼偷兒或盜匪到押鋪中去典押贓物。今天早晨在白仙橋的祥泰押鋪里,忽有一個人帶了一隻應包進去典押,皮包中都是醫生的用具。那探伙見那人形跡可疑,不像是自己的東西,上前一問,果真言語支吾,就把他帶到了警署里去。這件事我恰巧知道,將那皮包仔細一瞧,忽見皮包的夾里上有一個簽名,就是羅維基醫士。」 這情報挽回了我方才業已墜失的希望。這皮包實在是一種重要的證物,現在既已得到,這案子當然可以有些端倪。 我忙問道:「這真是巧極。但皮包中除了診察器具以外,可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倪金壽答道:「沒有。我已經仔細查過,絕不見有其他的東西。」 「我料想一定有的,必已被那個人取去了。你可曾向他究問過?」 「當然問過的。他說實在沒有。」 「那末皮包的來由怎麼樣?是不是那人搶來的?」 「我們已經查明這個人叫桂榮,本來是一個小窗。據他說,這皮包是他的一個朋友送給他的。故而這東西實在的來由怎樣,連他也不知道。」 「這話也許靠不住。你應當追究他所說的那個朋友啊。」 「不錯。我已經向這方面進行。現在我已派人押著這個小竊,一同去緝捕那個把皮包送給他的同伴。……但霍先生不是出去了嗎?你最好設法通一個消息給他。你和他一塊兒到這裡來,以便把那主要的人捕到的時候,可以仔細聽他的供語。」 我應允了一聲,電話便即搖斷。但我既不知道霍桑的蹤跡,一時無從通知,只有等他回來了同去。我上樓去穿好衣服,仍靠在榻上等候霍桑。約摸過了一點鐘,霍桑仍不回來,我心中有些不耐。又過了一刻鐘光景,倪金壽的第二次電話來了。據說那個送皮包的人已經捕到,叫我們快去聽供。 我那時急不能耐,再不能枯坐著等待霍桑,便向施桂說明了一句,一個人先往西區警署里去。接著我用了十分鐘的工夫,裝束舒齊,借了霍桑的一頂軟胎呢帽,掩住了額角上的創痕,急急地趕去。 我到了倪金壽的辦公室里,倪金壽忙立起來招呼。他聽說霍桑還沒有回寓,就先領著我到拘留室前,瞧那個剛才捕來的人。 他告訴我道:「這個人叫做毛三子,也是一個積竊。他穿著一件竹布的棉襖,顏色已談,很像灰色。你去瞧瞧,是不是就是你昨夜撞見的人。」 我道:「你已查問過嗎?那皮包他怎樣得來的?」 倪金壽道:「我已問過一遍。他所說的似乎很實在。現在你不妨聽他自己說。」 拘留室中關著的一個人,身材短小而肥胖,一雙鼠目骨溜溜地不住轉動。他的年紀約摸三十以外,身上的棉襖雖已近乎灰色,下身卻穿著一條黑色的褲子,和昨夜裡撞倒我的那個大漢比較,絕不相同。 倪金壽厲聲道:「喂,毛三子,你把昨夜的事情再說一遍,不可有一句謊!」 毛三子便膽怯地說:「昨夜十一點鐘光景,我從華盛路的西面向東走,忽聽得一聲槍響,又見一輛空黃包車迎面奔來,和我擦身而過。同時我看見街的左邊,有一個人向車審逃,一霎眼便即不見。我起先以為是什麼路劫的勾當。但我向前再進了幾步,忽見右邊的人行道上有一個人橫倒在地,他的身旁有兩隻皮包。我一時起了貪念,覺得左右沒人,便奔上去取了皮包回身就走。」 我舉起一枚食指止住他道:「你回身逃走?朝哪一面?」 那偷兒不假思索地說:「我本是從西面向東的。後來我拿了兩隻皮包,王新退回去,仍向西面逃。」 我點點頭,覺得曹福海並不撒謊。 「唔,你說下去。」 「我回到棧房裡後,把皮包打開一看,一隻大皮包中都是些醫生用的東西,另一隻扁形的小皮包中卻都是裝的鈔票。今天早晨桂榮又來向我借錢,我不敢把得到鈔票的事告訴他,恐怕他纏繞不清,就把那隻醫具的皮包給了他,想不到竟因此失風。」 「那鈔票有多少?」 「鈔票的數目一共有五千元,但我還沒有動用過一張,剛才已被你們的探伙完全搜得走了。」 我回頭向倪金壽瞧瞧,用眼光代替了口語,問他是不是當真有這一回事。 倪金壽領會地應道:「的確,果真有五千元。」 我驚異地向金壽說:「唉!這樣看,金虎臣所問起的『東西』,諒必就是指這五千元。但羅維基帶了這巨款有什麼用?」 倪金壽道:「他分明要帶到大江旅館裡去會見那個金虎臣。這款子的作用怎樣,現在還不容易知道。」 我低聲道:「你想這個人的說話可完全實在?」 那毛三子忽搶著答道:「先生,一句都沒有假!這個人為什麼被人打死,和那兇手是個什麼人,我委實完全不知道。」 我又旋轉頭來瞧那偷兒。「你說你曾瞧見有個人從街的左邊逃向東面去。是嗎?」 毛三子應道:「是。」 「你看清楚那人的衣飾形狀嗎?」 「這個——我不大清楚——我仿佛看見那個人很長,穿的衣服好像是灰色的。」 「你可曾見他的面貌?」 「也沒有。那人起充好像是伏在街的對面開槍的,接著就向東奔逃。我來不及瞧見他的面孔。 毛三子的神氣不像敢在倪金壽的面前弄什麼把戲,不過他的所知也有限度。我問到這裡,也已碰壁。我覺得這情報對於案子的真相雖說已略略接近些地,但仍沒有切實的把握,還是空歡喜一場。 我走開一步,又向倪金壽道:「既然如此,這條路對於我們也沒有多大助益。現在你打算從哪方面進行?」 倪金壽搔搔頭,似還沒有成竹,一時回答不出。正在這時,忽有一個當差的走過來報告。 「包先生,霍先生有電話給你呢。」 我應了一聲,趕到辦公室去接話。霍桑很簡單地說了一句。 「包朗,快回來,我等你一同吃中飯。這件案子已有眉目,我已經查得了一種重要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