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 · 六、黑夜中的話劇
我常說霍桑在有的時候,常露出一種外表類似賣關子而他自己認為出於審慎的脾氣,總喜歡教人處在悶葫蘆中。現在他雖說另有一條線路進行,卻不說明這線路屬於哪一方面,這就未免教人難耐。我回到了他的寓里,照著他的說話上樓去勢養。我的身體雖然於貼地躺下了,腦球的機能依舊活動不息。我的思潮翻來覆去,範圍也不出這兩件兇案。
我深信人類都是有天賦的好奇本能的,對於疑秘的問題,往往因著好奇心的衝動,會本能地引起解疑剖秘的願望。所以也可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天然的偵探。不過這好奇心的發展的程度和方向,有高有低,有正有歧,因著這高低正歧的不同,所以各民族創造能力的強弱,和民族地位的高下,也就因以決定。例如義大利人伽利略(Calileo)因著懸燈的擺動,觸發他的好奇的研究,發明了時鐘的擺動的原理,使人類有準確的計時器;又如英人瓦特(Watt)看見了壺蓋受蒸汽的掀動,也刺激了他的好奇本能,進而利用蒸汽的原理,造成了偉大的工業革命,使全世界為之改觀。我們歷史的傳統,似乎漠視了這個本能。孩子們的好奇本能剛在萌芽時期,非但得不到正常的輔導誘掖,卻往往遭受無知的家長們的阻抑和摧殘。我們的物質方面的成就所以處處落在人後,這未始不是主因之我常覺當疑秘問題初發生時,好似望見了一團白霧,方向既茫然莫辨,更不知霧中有些什麼東西。那時候只有驚奇的心理,我們的探索興致還不見得怎樣濃烈。但進一步踏進了霧中,既已略略辨出了一些方向,又瞧明了幾種事物;可是最後的一點,依舊在霧幕籠罩之中。在這時候,我們急於求知的心理,必比初接觸時更覺強烈,並且有一種欲罷不能急不可耐的傾向。
譬如這件羅維基的案,我們逐步進行和發展,總算湊巧而迅速。但最終的一點,那個真兇是誰,卻還在虛無飄渺之間,還有那兩案的離合的問題,至今也還斷斷續續,沒有確切的證明,想起來也很覺牙痒痒地不能忍耐。
鐘擺滴搭滴搭地響著。陽光漸漸地拖西。壁爐中不時有火舌刺出來。這種種都足搖撼我的忍耐。
我等到傍晚五點鐘光景,仍不見霍桑回來,幸而還有一個聊以解悶的消息。倪金壽又有電話來報告,他重新往帶錦橋姓吳的那一家去問過。據說他家和羅維基素來相識,每逢有人患病,總請羅維基去診治。不過他們對於羅維基平素的行徑並不深悉;他的販賣違禁品的勾當,更是全不知情。他們但知羅維基有一個姓目的表兄,在一家恆裕錢莊上辦事。倪金壽也曾去訪問過這個表兄,葉門不出什麼端倪。這消息在案子上並無多大進展,簡直可以說有等於無,因此我對於霍桑的期望越覺急切。
他已離開了三四個鐘頭,此刻還不回來,究竟在哪方面忙碌?成敗怎麼樣?到了晚膳時分,天色已經墨黑,依舊不見他回寓。我一個人下樓胡亂吃了些晚飯,心中更覺得焦急。他這樣遲遲不歸,莫非已經得到了重要的發展,故而一時不便分身?或是他第一步走進了迷途,後來改弦易轍,另尋路徑,因此才這樣耽擱?
八點鐘敲了,電話的鈴聲忽又響動。我連忙接聽,仍舊不是霍桑。那是南區警署里打來的,報告那個兇手已給捉住了,叫我們快去。這是警號探伙受了楊寶興的吩咐給我們的消息,雖很簡單,卻不由得不使我驚奇出於意外。我還不知道那所說的兇手是P陶二人的一案,或是羅維基的一案。但無論如何,這樣的消息,在這個當兒送進了我的耳朵,我自然再不肯耽擱。霍桑的葉脈自然更拘束不住。我急急向施控說了一聲,便在著車子向南區警署里去。
我見了市區探員楊寶興以後,才知他所說的兇手,並非我先前料想的兩案中的正凶,卻就是另一個打倒我的金虎臣。這一著雖然使我有些失望,但聊勝於無,我還希望從他嘴裡探出那殺死羅維基的真兇。
當我走到拘留室前,微淡的燈光照見了那個瘦長子。他仍穿著那件獲桃色緞子的皮袍,還是昨夜的打扮,不過他的黑圓的眼睛裡漏出的光彩,並不像上夜那麼嚴冷鎮靜。我細瞧他的身上,手足都健全,似乎並不曾被霍桑的槍彈打傷。他旁邊另有一個較矮胖穿黑鋼馬公的人,分明是他的同夥。金虎臣當然還認識我。嘶見了我,把兩手背負著,緊閉了嘴,又裝出一種做年的神氣。我一時倒不知道怎樣開口。
楊寶興指著那個瘦人,問我道:「包先生,昨夜裡打倒你的是這個人嗎?」
我點了點頭。
楊寶興道。「好,我們外面去談。」
我們回到了外面辦公室中,大家坐定了,楊寶興才說明經過。
他說:「這個人的口齒很兇,不容易向他問話。我們把他捕捉的時候,他還絕口不承認。」
我道:「你怎樣捕住他的?」
楊寶興道:「在一小時前,我們派在守德里的那個探伙,忽然看見有一個穿長袍馬褂的人向九號的後門裡進去。後門上仍有銷鎖著。那人以為沒有人監視,就放膽開了鎖進去。這人就是那個矮胖的同黨。我們的探伙一看見,連忙召集了崗警,掩進去把他捕住。後來又從這同黨的嘴裡,查明了這個叫金漢成的瘦子避匿在江南旅社裡,才設法把他們一起捉來。這個瘦人非常狡猾,絕口不承認有什麼秘密勾當,也不承認昨夜曾將你打倒。但剛才霍先生已經通知我們,他們的秘密勾當就是販賣嗎啡和哥加因。」
我插口問道:「你曾看見霍桑嗎?」
「不是,他曾打過電話給我。」
「什麼時候打來的?」
「約在兩點半左右。」
「你可曾問他在什麼地方打給你的?」
「問過的。他說他那時候在中華科學儀器製造廠里。」
奇怪。霍桑到這儀器廠里去幹什麼?探案子?還是訪友?我從不曾聽得過他有什麼朋友。
我又問楊寶興道:「他和你說些什麼?」
楊寶興道:「他告訴我剛才西區里捉住了羅維基的僕人曹福海,說明他主人是干私販嗎啡勾當的。」
「還有別的話沒有?」
「他還向我守德里方面有沒有消息。那時候還早,我回答他沒有。但我因著霍先生的報告,故而一捕得這兩個人以後,立即再派人到守德里的屋子裡去仔細搜查。我們果然在地板底下的一個秘窖裡面,查得大宗白面紅丸,哥加因和嗎啡。直到那時,這金漢成才不敢強辯。」
「他怎樣供認?」
「他承認把嗎啡賣給羅維基,昨夜約定在大江旅館裡會面,準備付款交貨。我問他羅維基被殺的事情,他又一口咬定不曾預聞,也絕不知內幕中的情由。因此,我覺得這件事他如果有分,我們必須搜得些實據,或想些別的法子,才能使他吐實。
我也承認這娃金的瘦子態度嚴冷而沉靜,顯然是一個慣於犯法的老手,的確不容易應付,憑空里要教他實說,委實難能辦到。但無論如何,他既已被捕,便也難逃法網。至少限度,他的私販違禁物品和行兇毆擊的罪當然已經充分成立。
這時候忽有電話給我,那是霍桑的老僕施桂打來的,據說霍桑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叫我立刻回去。我一得這個消息,便即別了楊寶興回寓。路上我默自尋思,霍桑需要我的幫助,不知是什麼樣的方式。他已出去忙了半天,又不知有沒有結果。現在有這個消息,我總希望案子上已有了顯著的進展。
我到了愛文路霍桑寓里,施桂便忙著告訴我。
「霍先生剛才有電話來。他先問你休息了半天,精神是不是已經恢復。後來他聽說你不在這裡,便叫我轉言,請你帶了手槍,趕緊往華盛路去。」
「還有別的話嗎?」
「他只叫你即刻就去,不要耽擱。」
又是一個疑團。金虎臣已捉住了,為什麼要帶手槍?我在手錶上看看,已是九點十分。我趕忙在霍桑臥室的抽屜中,取出一支黑鋼手槍,雇了車子趕去。
這一齣悲劇此刻大概已演到最後一幕了罷?這一幕戲,既然還有用手槍的需要,料想情節上一定是很緊張的。完全沒有把握,也不作無結果的空想。我覺得我周身的血液流轉很速,心房的跳動也明明增了些速度。我每逢在這種緊張的當兒,往往如此。這並不是驚恐,卻是一種精神上微妙的興奮感覺,在平時是不容易發生的。
一會兒,我的車子已到了行雲路相近。我便停車下來,付了車錢。我走到三星公所近邊,忽見有一個穿黑呢外衣戴鴨舌帽的人形,突然從電杆柱的背後閃出。我呆了一呆,頓時停步。那人和我距離只有六七步光景,分明要攔住我的去路。我定睛一看,正是霍桑。
他迎上一步,低聲招呼道:「你來得很早。時機還沒有到哩。」
我道:「你叫我來幹什麼?」
霍桑不即答話,但很謹慎地向左右望了一望。他又把身子門到電燈杆的陰處去。我也退後些。
我又問道:「你費了半天的功夫已得到了些什麼?」
霍渠道:「多著呢。這不是一兩句話談得盡的。如果我料想得不錯,不出今夜十二點鐘,這案子便可以完全解決。」
「當真?」
「這裡是說笑話的地方?」
「那末,此刻我們又準備做些什麼?」
「自然是捕兇手了。現在你得多留神;少說話。跟我來。」
他沿著人行道進行。我也緩緩地跟著。走到華盛路口,霍桑便領我轉彎。我瞧瞧手錶,已近十二點鐘了。街上的行人已很稀少。天晴了,風的力量卻更見威猛,寒冷的程度也比上一夜更甚。我把外衣的領頭豎了起來,兩隻手也揣在袋中。我們本著街的南邊走的,到了一根電杆木後面,霍桑忽立定了。我也立即住腳。
他低聲向我道:「你瞧啊。」
我向左右一瞧,並不見來往行人。我們的對面就是死者羅維基的屋子,這時候樓上樓下的窗上都黑漆沒光。霍桑似已覺得我還不明白叫我瞧的是什麼,就向對面指了一指。
「你試瞧那羅維基屋子的左隔壁。」
我依言瞧時,見羅維基的隔壁的下層窗上,果然燈光明亮。
我答道:「這就是那律師董貝錦的屋子啊。」
霍桑問道:「正是。你再瞧瞧那窗上可有什麼?」
我見那光亮的窗的裡面遮著淡色的紗簾,窗上映著一個人影。那人似穿西裝,側面坐著,頭部微微下俯,正在那裡閱什麼書報。轉瞬間那黑影變動了方向,忽把背心向外,又可知那人坐的是一張螺旋椅。
我問道:「這個人可就是董貝錦?」
霍桑瞧著對面的窗上,點了點頭。
我又道:「這個人和我們的案子有關係嗎?」
「關係很大。我們今夜這一幕戲,就要靠他做一個主角!」
「噯,他可就是這案子的兇手?」
「這問句卻很難答。羅維基明明是死在他手裡的,但又不能歸罪於他。」
「我不懂。你能不能說得明白些?」
「我當然要說明白的,不過此刻還不到時候。現在我叫你來,就是要你先瞧瞧這個人。你已瞧明白了沒有?」
「我只看見他的背影里了——唉,他又在那裡轉過來了!但他的面貌我還沒有瞧見啊。」
「那還沒有必要。現在我要和體分配職司了。徐守在東面的電線杆後面,我領到西面去。但你得注意著,不要被行路的人瞧見,或引起他們的疑心。」
「我守在那裡做什麼?」
「你若使看見有人奔逃,但聽我的槍聲為號,不妨就開槍打他。但你得留神,不要傷他的要害。還有一著,你自己也須防那人的毒手,切不可徒手近他。」他說完了話,就向西走去。
我就走到霍桑所指定的那根電線柱背後,站住了等待。
這時街上的車輛斷絕,行人幾乎絕跡,只有那呼呼的寒風,挾著些稀疏零落的汽車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遠處送來。我站的地方非常適宜。那是一根三角形水泥的電線柱,站在後面,街上的情景都瞧得見,但行人們若不走近或特別留意,卻不容易見我。不過我不知道霍桑究竟有什麼計劃。他說要等待兇手。這兇手究屬是誰?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又瞧瞧手錶,已是十點三十分了。風勢既急,夜氣越發寒冷,著面像刮刀一般。路旁的電燈因著電線被風力的擊動,也受震顫動,忽暗忽明地更助長淒寒。我因著站住了不動,渾身不由不寒慄起來。我站立的地位雖已不和那董貝錦的屋子成一直線,但斜里仍可以瞧得清楚。我看見那黑影依舊映在窗上。我們要等他出來嗎?假使霍桑確有把握,怎麼不直接進去捕捉,卻在這裡虛廢工夫?現在我們所以守在屋外,難道要等待別的外來的人嗎?
這樣又過了一會,我才見一輛黃包車緩緩兒從西而東。我覺得這車子特別遲緩,有些可疑,急忙握了手槍準備。但這車子既已從霍桑那邊過來,坐著的是一個年老的男子,那車夫也年紀相仿,進行雖緩,卻並不停留。我自然不便輕舉妄動。霍桑本和我約定開槍為號,此刻他既然毫無動靜,顯見這個人沒有關係。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我心頭的惶急,也跟著時間的延長強了。好容易等到了十一點鐘,委實有些不耐煩了。我很想走到霍桑那邊去問一個明白,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可是我在動腳以前,為謹慎起見,先向左右望了一望。
唉,一個黑影從轉角上突的閃出來!
我立即站定。這個人已從奴口轉彎進了華盛路,沿著我站立的一邊緩緩地過來。我仔細一瞧,不禁暗暗驚奇。這人身材高大,頭上戴一項西式的黑呢帽子,身上穿著黑色的長袍和馬褂,行步時還帶著詭秘的神氣,不時向前後回顧。這形狀已告訴我他將有什麼秘密舉動。
那人越走越近,我也暗暗地把身子移動,深思被他瞧見。但我看見那人的眼睛只瞧著街的那邊,並不向我這一邊。我再仔細瞧時,他的眼光分明集中在董貝錦的窗上!這個人顯然就是我們的目的物!
當那人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我本可突然奔出去將他抱住。但霍桑曾關照我,必須憑槍聲為號,我又不便亂動。那人走近了董貝錦的屋前,霍桑分明也已瞧見,卻依舊沒有動作。我自覺我的心跳得厲害。霍桑怎麼還不發號槍?
砰!一聲槍響,打破了我的疑訝。對面窗上的那個黑影頓時斜倒在一旁。那個穿黑色艷褂的人,也急忙忙迴轉身來,飛步向東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