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書譯註 · 卷五 食化
【題解】
作者在本卷中又對「食」的觀念做出分析。「食」從實際生活來看,主要指稱食物,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云:「六穀之飯曰六食。」而從字形上看,它從人,從良。「良」意為「拖尾到底」,引申為「從生到死」。「人」與「良」聯合起來表示「維持人一生的東西」。這是人們對其性質的一種認定。《孟子·告子上》中有「食色性也」的提法,認為人的飲食與男女之需求是人性的根本。孟子雖然對告子的人性觀念並不贊同,但從其文字中看,並沒有對「食色」作為人類本性的說法做出反駁。聯想孔子在《禮記》里講的「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以看出先秦儒家已認識到人的「食色」之需的合理性。確實,前者能維持人基本的生存條件,後者能滿足人類族群延續的需要。道教中人對此觀念也持認可態度,但是又強調對於這些需要應保持節制的態度。老子在肯定「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道德經》第六十七章)為「至治之極」的同時,又提出「餘食贅行,物或惡之」(《道德經》第二十二章),即指出多吃的食物、多餘的行為,都會引起公眾的厭惡。這也是譚峭在本卷內的論述重點。
本卷十四篇中,大致講了三層意思:
第一,提示民眾在「食」上有著正當要求,應當予以滿足,而執政者在這方面剝奪了民眾的基本需求,是社會動盪不安的重要原因。如《七奪》《絲綸》《燔骨》《食迷》《戰欲》《雀鼠》均以此為主題。
其中《食迷》篇列舉了五種迷於食而死者,即嗜食、貪食、感食、辱食、爭食。食者養命之源,人之先務,不得不爭。然若因迷食而死,豈不悲哉!《雀鼠》中提道:君主殘暴地對待百姓,剜其肌,啖其肉,扼其喉,奪其哺,百姓焉能不哭,焉能不怒?《興亡》篇將食上升至關乎國脈興衰的高度,認為人飢則無所不食,人急則無所不為;民有食系興之兆,民無食系亡之兆。這就把由「食」引出的社會矛盾加以了很好的揭示。
第二,對個人觀念中的貪慾加以了分析、批判,指出其後果的嚴重性。如《巫象》《養馬》《奢僭》《膠竿》《庚辛》《興亡》等篇中都言及如此內容。
其中的《養馬》篇中講到:喪失淳樸,有愛惡之心,進而懷奸蓄詭,詐偽兩端,皆追逐利益使然。《膠竿》篇提出:能盡己之性者,則能盡人之性,若我無異心,不害物,物則親附於我。對在「食」上的錯誤觀點做出剖析。
第三,提出對貪慾於「食」等社會現象的治理方案。可以《無為》《王者》《鴟鳶》等篇為代表。
其中《無為》《王者》等篇均要求為國之君,應該肩無為之化,做到推己及人,率先垂範。《鴟鳶》篇用鴟鳶、螻蟻與人類對比,將「食」提至「五常之本」高度。認為民有食則五常興,無食則五常廢。民之要者莫如食,王者應該去奢省費,薄役輕徭,均其食其衣。
可以看出作者在「食」的問題上採取了積極應世的態度,有著儒道融合的思想特徵。
七奪
一日不食則憊,二日不食則病,三日不食則死。民事之急,無甚於食,而王者奪其一,卿士奪其一,兵吏奪其一,戰伐奪其一,工藝奪其一①,商賈奪其一,道釋之族奪其一②,稔亦奪其一③,儉亦奪其一④。所以蠶告終而繰葛薴之衣⑤,稼雲畢而飯橡櫟之實⑥。王者之刑理不平,斯不平之甚也;大人之道救不義,斯不義之甚也。而行切切之仁⑦,用戚戚之禮⑧,其何以謝之哉!
【注釋】
①工藝:手工技藝,此代指手工業者。
②道釋:佛教和道教,此代指僧人道士之流。
③稔(rěn):莊稼成熟,此處指有收成。
④儉:貧乏,此處指欠收。
⑤葛薴(zhù):葛,多年生草本植物,莖可編籃做繩,纖維可織布,塊根肥大,稱「葛根」,可制澱粉,亦可入藥。通稱「葛麻」。薴,即「苧」,苧麻。多年生草本植物。屬蕁麻科。莖直,莖皮纖維堅韌有光澤,可作編結、紡織、造紙的原料。根可入藥。
⑥橡櫟(lì)之實:櫟屬作物的堅果橡子。中國是櫟屬作物原產地之一。《莊子·盜跖》雲古者有巢氏「晝拾橡栗,暮棲木上」,可知其為先民充飢的主要食材。橡子可以磨粉,但口味苦澀,且產量有限。橡櫟,櫟樹的通稱。
⑦切切:急迫的樣子。
⑧戚戚:憂慮的樣子。
【譯文】
人類一天不吃飯就會疲憊,兩天不吃飯就會生病,三天不吃飯就會死亡。百姓事務中最為急迫的,莫過於吃飯問題了。可是被王侯奪去一部分,卿大夫奪去一部分,軍中官吏奪去一部分,作戰攻伐奪去一部分,手工藝人奪去一部分,行商坐賈奪去一部分,道士僧侶奪去一部分,豐收時被奪去一部分,歉收時也被奪去一部分。因此,百姓養蠶製成絲綢自己卻縫製麻布衣服來穿,收完莊稼之後卻以採摘的櫟樹果實橡子充飢。國君的刑罰是為了治理不公平,可這實是最大的不公平啊;達官貴人們的道是為了補救不義,可這才是最大的不義啊!然而在上者只忙於施捨仁慈,緊張地施行禮儀,百姓會真心感謝他們嗎?
巫像
為巫者鬼必附之①,設像者神必主之②,蓋樂所饗也③。戎羯之禮④,事母而不事父;禽獸之情,隨母而不隨父;凡人之痛,呼母而不呼父,蓋乳哺之教也。虎狼不過於嗜肉,蛟龍不過於嗜血⑤,而人無所不嗜。所以不足則斗,不與則叛,鼓天下之怨,激烈士之忿⑥。食之道非細也。
【注釋】
①巫:古代稱能以舞降神的人。
②像:指神像。
③饗:通「享」,用酒食款待人。也泛指對人提供某些東西。
④戎羯(jié):戎,古代泛指我國西部的少數民族。羯,古匈奴族別部,晉時人居羯室,地在今山西左權一帶。
⑤蛟: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其形似傳說中的龍。
⑥烈士:堅貞不屈的剛強之士。
【譯文】
施行巫術的人,鬼魂必定附著在他身上;設立神像的人,神明必定以他為主人,大概是與喜歡他們提供的東西有關。戎羯族的禮節,侍奉母親而不侍奉父親;禽獸的情感,隨從母方而不隨從父方;普通人的感受到痛苦,呼喚母親而不呼喚父親,大概是受哺育驅使的緣故。虎狼不過是吃肉,蛟龍不過是飲血,可是人卻沒有什麼是不能入口的。人在吃的方面無所顧忌,不能滿足食慾的話就會引起爭鬥,不給予就會引起反叛,整個天下的怨恨因此被鼓動,剛強之士的憤恨因此被激起。可見「食」的問題並非小事啊!
養馬
養馬者主,而牧之者親;養子者母,而乳之者親。君臣非所比①,而比之者祿也;子母非所愛,而愛之者哺也。駑馬本無知②,嬰兒本無機③,而知由此始,機由此起。所以有愛惡,所以有彼此,所以稔鬥爭而蓄奸詭④。
【注釋】
①比:接近,親近。
②駑馬:能力低下的馬。知:通「智」。
③機:智巧,機心。
④稔(rěn):莊稼成熟。此處引申為使事物醞釀成熟義。
【譯文】
出資養育馬的是主人,可它親近的是放牧者;生養孩子的是母親,可是他最親近的是奶媽。君主與臣子的接近不在於名分,而是因為俸祿;孩子與母親的親愛不因為名分,而是因為乳汁的養育。駑馬本來沒有智慧,嬰兒本來沒有玄機,可是智慧從這時開始,機心從這時產生。由此才有了喜愛和憎恨,才有了彼方和此方的區分,因此才醞釀出鬥爭,積蓄起奸邪詭詐。
絲綸
王取其絲,吏取其綸①;王取其綸,吏取其②。取之不已,至於欺罔;欺罔不已,至於鞭撻③;鞭撻不已,至於盜竊;盜竊不已,至於殺害;殺害不已,至於刑戮④。欺罔非民愛,而裒斂者教之⑤;殺害非民願,而鞭撻者訓之。且夫火將逼而投於水,知必不免,且貴其緩;虎將噬而投於谷,知必不可,或覬其生⑥。以斯為類,悲哉!
【注釋】
①綸:青絲絞合而成的帶子。
②(fú):繩索。
③鞭撻:用鞭子抽打,轉義為欺凌。
④刑戮:受刑罰或被處死。
⑤裒(póu)斂:聚斂。裒,聚集。
⑥覬(jì):希冀,希望。
【譯文】
假如君王奪取絲線,官吏就敢奪取綸帶;假如君王奪取綸帶,官吏就敢奪取繩索。奪取沒有停止,以致產生了欺罔;欺罔沒有停止,以致產生了鞭打;鞭撻欺凌沒有停止,以致產生了強盜小偷;強盜小偷沒有停止,以致產生了殺害;殺害沒有停止,以致產生了受刑罰或被處死。欺罔不是百姓所喜愛的,可是聚斂的人教會了他們;殺害不是百姓所想要的,可是施之予鞭打的人訓導了他們。至於火將要逼近時往有水處投奔,知道必定不能免除災害,但求暫時有所緩解;將要被虎吞噬時逃往山谷,知道必定行不通,仍抱著保命的一線希望。百姓面臨的是同樣的情況,實在是可悲啊!
奢僭
夫君子不肯告人以飢,恥之甚也。又不肯矜人以飽,愧之甚也。既起人之恥愧,必激人之怨咎,食之害也如是。而金籩玉豆①,食之飾也;鼓鍾戛石②,食之游也;張組設繡③,食之惑也;窮禽竭獸,食之暴也;滋味厚薄,食之忿也;貴賤精粗,食之爭也。欲之愈不止,求之愈不已,貧食愈不足,富食愈不美。所以奢僭由茲而起,戰伐由茲而始。能均其食者,天下可以治。
【注釋】
①籩:古代祭祀燕享時用以盛果脯等的竹編食器,形制如豆,容四升。《爾雅·釋器》:「竹豆謂之籩。」豆:古代食器,初以木製,形似高足盤,後多用於祭祀。《詩經·大雅·生民》:「印盛於豆,於豆於登。」毛《傳》:「木曰豆,瓦曰登。」
②戛(jiá):打擊。
③組:絲帶。
【譯文】
君子不願意把正忍受飢餓告訴別人,是認為這是羞恥的事情;又不願意把吃得很飽誇耀給他人,認為這事值得慚愧。能夠激起人們的羞恥感與慚愧心,就一定會進而激起人們的怨恨和怪罪,食物的害處就是這樣。可是,金籩玉豆為了進食而裝飾,敲鐘打磐是為進食而設置的遊樂,張設組繡是為食物迷惑所致,狩獵無度是因食物而施行的殘暴,過分計較滋味的厚薄會為食物而引起憤怒,較量貴賤精粗則會因食物而產生鬥爭。慾念越是不停止,需求也就越來越多;窮人的食物越來越不足,富人越來越覺得食品不美味。所以說奢侈、超越本分是因為它而起的,戰亂和征伐也因此而產生。能夠平均分配食物的人,才可以將天下治理好。
燔骨
嚼燔骨者①,燋唇爛舌不以為痛②;飲醇酎者③,噦腸嘔胃不以為苦④。饞嗜者由忘於痛苦,飢窘者必輕於性命。痛苦可忘,無所不欺;性命可輕,無所不為。是以主者以我欲求人之欲,以我飢求人之飢。我怒民必怒,我怨民必怨。能知其道者,天下胡為乎叛?
【注釋】
①燔(fán):烤肉使熟。
②燋(jiāo):通「焦」。
③醇酎(zhòu):醇酒,經過兩次或多次重釀的酒。
④噦:嘔吐。
【譯文】
咀嚼烤骨肉的人,唇焦舌爛也不覺得疼痛;飲用美酒的人,腸胃都嘔吐不止也不覺得痛苦。貪嘴和嗜好使人忘記痛苦,飢餓窘迫者必定輕視性命。痛苦可以忘記,就沒有敢不欺罔的;性命可以輕視,就沒有不敢做的。因此,君主應當用自己的存有欲望去體會他人的欲望,用自己的曾經飢餓體驗他人的飢餓。因此懂得我憤怒,百姓一定憤怒;我抱怨,百姓一定抱怨的道理。能通曉這個大道的人,天下怎麼會叛變他呢?
食迷
民有嗜食而飽死者,有婪食而鯁死者①,有感食而義死者②,有辱食而憤死者③,有爭食而斗死者,人或笑之。殊不知官所以務祿,祿所以務食;賈所以務財,財所以務食。而官以矯佞讒而律死者④,賈以波濤江海而溺死者,而不知所務之端,不知得死之由,而遷怨於輩流⑤,歸咎於江海,食之迷也。
【注釋】
①鯁(gěng):食骨留咽喉中。
②有感食而義死者:《左傳》記載,晉卿大夫趙盾曾在打獵時救了餓昏的人靈輒,並讓其帶飯、肉給其母。後在晉靈公埋伏甲兵欲擊殺趙盾時,作為靈公武士的靈輒救其脫險逃亡而死。
③有辱食而憤死者:《禮記·檀弓下》載,齊大飢,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
④(dú):怨恨,誹謗。
⑤輩流:同輩人。
【譯文】
百姓中有因好吃而撐死的,有因貪吃而噎死的,有感人贈食而忠義地為人而死的,有因食受辱氣憤而死的,有因爭食打鬥而死的,有人因此嘲笑他們。卻不知道官吏所追求的是俸祿,拿了俸祿想要得到的便是食物;商人所要營求的是財物,財物所要換取的也是食物。官吏中有因矯飾奸巧、讒間誹謗而被法律處死的,商人中有因隨貨船在洶湧的江海中航行而墜水淹死的;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些什麼,也不知道死於何因,卻把怨恨遷移到同輩人,把錯誤歸結到江河湖海,這都是因為被食物所迷惑了啊!
戰欲
食之欲也,思鹽梅之狀①,則輒有所咽而不能禁;見盤餚之盛②,則若有所吞而不能遏。飢思啖牛,渴思飲海。故欲之於人也如賊,人之於欲也如戰。當戰之際,錦繡珠玉不足為富,冠冕旌旗不足為貴,金石絲竹不聞其音③,宮室台榭不見其麗④。況民腹常餒⑤,民情常迫,而諭以仁義,其可信乎?講以刑政,其可畏乎?
【注釋】
①鹽梅:即酸梅。《世說新語·假譎》:「魏武(曹操)行役。失汲道,軍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饒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聞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②餚(yáo):做熟的魚肉等。
③金石絲竹:指代樂器。金石,鐘磬之類。
④榭(xiè):建築在台上的房屋。
⑤餒(něi):飢餓。
【譯文】
對食物的欲望是,思考酸梅的形狀,就會情不自禁地有咽口水的感覺;見到盤中豐盛的菜餚,就難以遏制地有吞咽的動作。飢餓時恨不能吞下整頭牛,口渴時巴不得飲入整片大海。所以欲望對於人來說,就好像遇到了盜賊;人對於欲望來說,如同士兵面臨戰爭。當此種戰爭發動時,持有錦緞、珍珠美玉的不足以稱作富有,擁有冠冕、旌旗的君王、文武大臣不足以稱作尊貴,聽不見金石絲竹的音樂,看不到亭台樓閣的華麗。況且百姓的肚子常常填不飽,百姓的處境往往很窘迫,卻對他們昭示仁義,他們會相信嗎?對他們宣講刑法政令,他們會有畏懼感嗎?
膠竿
執膠竿捕黃雀①,黃雀從而噪之;捧盤飱享烏鳥②,烏鳥從而告之。是知至暴者無所不異,至食者無所不同。故蛇豕可以友而群③,虎兕可以狎而訓④,四夷可以率而賓⑤。異族猶若此,況復人之人⑥?
【注釋】
①黃雀:鳥名。也稱蘆花黃雀。雄者上體淺黃帶綠,雌者上體微黃有褐色條紋。
②飱(sūn):同「飧」。晚飯,亦泛指熟食、飯食。烏鳥:烏鴉。
③蛇豕(shǐ):「封豕長蛇」之省語。大豬與長蛇,比喻貪殘害人者。④兕:獸名。或說兕就是雌犀。狎(xiá):親近,親密。
⑤四夷:東夷、西戎、南蠻、北狄,舊時統稱四夷。是古代對華夏族以外各族的泛稱。
⑥復人:同類之人。
【譯文】
拿著帶有粘膠的竹竿追捕黃雀,黃雀驚叫著躲避;捧著盤中晚餐獻給烏鴉,烏鴉追隨著並相互告知。因此就知道遇到殘暴時,都會存在異心;看到有食物時,反應則都相同。為此捧之以「食」可以同大豬、長蛇交友或群居,可以同虎和兕親近或馴服它,可以讓四方蠻夷順從或賓服。不同類屬生物之間尚且如此,更何況同類的人呢!
庚辛
庚氏穴池,構竹為憑檻,登之者其聲「策策」焉;辛氏穴池,構木為憑檻,登之者其聲「堂堂」焉。二氏俱牧魚於池中,每憑檻投餌,魚必踴躍而出。他日但聞「策策」「堂堂」之聲,不投餌亦踴躍而出。則是庚氏之魚可名「策策」,辛氏之魚可名「堂堂」,食之化也。
【譯文】
庚氏的池塘,搭架竹竿作為憑欄,人走上去就會發出「策策」的聲音;辛氏的池塘,搭架木桿作為憑靠,人走上去會發出「堂堂」的聲音。這兩人都在池塘中放養了魚,每次憑靠欄杆投放魚餌,魚兒必定歡欣跳躍衝出水面。以後只要聽見「策策」「堂堂」的聲音,不投放魚餌魚兒也會歡欣跳躍衝出水面。這樣,庚氏的魚可以叫做「策策」,辛氏的魚可以叫做「堂堂」,這就是食物的感化作用啊。
興亡
瘡者人之痛,火者人之急,而民喻飢謂之瘡,比餓謂之火,蓋情有所切也。夫鮑魚與腐屍無異①,與足垢無殊②,而人常食之。飽猶若是,飢則可知。苟其飢也,無所不食;苟其迫也,無所不為。斯所以為興亡之機。
【注釋】
①鮑魚:古意為鹽漬魚,乾魚。其氣腥臭。
②(zhú yí):魚鰾、魚腸用鹽或蜜漬成的醬。
【譯文】
瘡是令人痛苦的,火是令人緊迫的,而百姓把飢比做瘡,把餓比做火,大概是有切身體會的緣故。鹽漬魚跟腐朽屍體的氣味沒什麼區別,魚腸醬看上去跟足垢差不多,可是人們經常食用它們。肚子飽時還會這樣,飢餓時就可想而知了。如果餓了會什麼都吃,同樣急迫中也會無所不為。這就是「食」成為興盛、衰亡關鍵的原因。
雀鼠
人所以惡雀鼠者①,謂其有攘竊之行②;雀鼠所以疑人者,謂其懷盜賊之心。夫上以食而辱下,下以食而欺上;上不得不惡下,下不得不疑上,各有所切也。夫剜其肌③,啖其肉④,不得不哭;扼其喉,奪其哺,不得不怒。民之瘠也由剜其肌,民之餒也由奪其哺。嗚呼,惜哉!
【注釋】
①雀鼠:麻雀和老鼠。
②攘(rǎng)竊:盜竊,搶奪。
③剜(wān):挖削。
④啖(dàn):吃或給人吃。
【譯文】
人們怨恨麻雀和老鼠的緣由,在於它們有偷竊行為;麻雀和老鼠不信任人類的原因,在於人們心懷盜賊的念頭。朝廷用食物來欺辱百姓,百姓在食物方面欺瞞朝廷;朝廷對百姓不得不兇惡,百姓對朝廷不得不懷疑,各自有各自的關注點。剜割人們的肌膚,吞食人們的肉體,這些人忍不住哭泣;扼住人們的咽喉,奪取人們口中的食物,他們不得不憤怒。百姓貧困是由於剜割了他們的肌膚,百姓飢餒是由於奪去了他們的口糧。啊,這種現實令人痛惜呀!
無為
牛可使之駕,馬可使之負,犬可使之守,鷹可使之擊,蓋食有所感也。獼猴可使之舞,鸚鵡可使之語,鴟鳶可使之死斗①,螻蟻可使之合戰,蓋食有所教也。魚可使之吞鉤,虎可使之入陷,雁可使之觸網,敵國可使之自援,蓋食有所利也。天地可使之交泰②,神明可使之掖衛③,高尚可使之屈折,夷狄可使之委伏④,蓋食有所奉也。
【注釋】
①鴟鳶(chī yuān):即鴟鳥,老鷹。
②交泰:《易·泰》:「天地交,泰。」註:「泰者,物大通之時也。」指天地之氣融合貫通,生養萬物,物得大通,故曰泰。
③掖(yè)衛:扶持守衛。掖,扶持,導引。衛,守衛。
④夷狄:古代對周邊民族的泛稱。委伏:委順臣服。
【譯文】
可以讓牛駕車,可以讓馬負重,可以讓犬守家,可以讓鷹進攻,應當是食物感化作用的體現。可以讓獼猴跳舞,可以讓鸚鵡說話,可以讓老鷹死命爭鬥,可以讓螻蟻一齊攻戰,應當是食物具有教化作用的表現。可以讓魚兒吞鉤,可以讓虎進入陷阱,可以讓大雁觸上羅網,可以讓敵國自動來救助,應當是食物有獲利作用的方面。可以讓天地交泰,可以讓神明守衛,可以讓高尚的人屈卑,可以讓夷狄委順臣服,大概是食物獲得尊奉的原因吧。
故自天子至於庶人,暨乎萬族,皆可以食而通之。我服布素則民自暖①,我食葵藿則民自飽②。善用其道者,可以肩無為之化。
【注釋】
①布素:布質素衣。
②葵藿(kuí huò):指葵與藿,均為菜名。葵菜又名冬葵,民間稱莧菜或滑菜。藿,大豆苗的嫩葉。
【譯文】
因此,上至天子下至普通百姓,以至於萬類生靈,都能夠憑藉「食」而得到溝通。我穿著儉樸百姓自然會感到自己身體溫暖,我吃野菜百姓自然會感到他的肚子已飽。善於運用這個大道的君子,能和無為的大化比肩而立。
王者
獵食者母,分乳者子。全生者子,觸網者母。母不知子之所累,子不知母之所苦。王者衣纓之費、盤餚之直①,歲不過乎百萬,而封人之土地,與人之富貴,百萬之百萬。如咂王之肌②,如飲王之血。樂在於下,怨在於上,利歸於眾,咎歸於王。夫不自貴,天下安敢貴?不自富,天下安敢富?
【注釋】
①纓:系在脖子上的帽帶,代指帽子頭飾。直:通「值」。
②咂(zā):吮吸,叮咬。
【譯文】
捕獵食物的是母親,分享乳汁的是子女;保全生命的是子女,撞上獵網的是母親。母親感覺不到子女對自己的拖累,子女不知道母親承受的艱難。君王衣服和纓冠的費用、盤中佳肴的價值,每年不會超過百萬;可是封賞給臣下的土地,贈送給臣下的財富,超過百萬的百萬倍。這如同在吃君王的肌肉,如同在飲吸君王的血液。歡樂在臣下,怨恨卻在君王;利益屬於大多數臣子,罪過卻屬於君王。不過不是由於在上位者追求尊貴,天下人怎麼敢求尊貴呢?在上位者若自己不追求富有,天下人怎麼敢求富有呢?
鴟鳶
有智者憫鴟鳶之擊腐鼠①,嗟螻蟻之駕斃蟲②,謂其為蟲不若為人③。殊不知當歉歲則爭臭斃之屍,值嚴圍則食父子之肉④。斯豺狼之所不忍為,而人為之,則其為人不若為蟲。是知君無食必不仁,臣無食必不義,士無食必不禮,民無食必不智,萬類無食必不信。是以食為五常之本,五常為食之末。苟王者能均其衣,能讓其食,則黔黎相悅⑤,仁之至也;父子相愛,義之至也;饑飽相讓,禮之至也;進退相得,智之至也;許諾相從,信之至也。教之善也在於食,教之不善也在於食。其物甚卑,其用甚尊;其名尤細,其化尤大。是謂無價之寶。
【注釋】
①鴟鳶(chī yuān):即鴟鳥,老鷹。以鳥、鼠和其他小型動物為食。
②斃:死。
③蟲:指蟲類,即動物類。
④嚴圍:指被軍隊嚴密包圍。
⑤黔黎:黔首、黎民的合稱,指庶民、百姓。
【譯文】
有所謂的聰明人哀憐鴟鳶襲擊腐爛老鼠的舉動,嗟嘆螻蟻背負死蟲的行為,說做動物不如做人。卻不知道,正值歉收年月的人會爭奪腐臭屍體,面臨被圍困孤城時甚至會父子相食以充飢。這是連豺狼都不忍心做的事,人類卻能做出來,從這個角度看,做人還不如做動物。這樣就知道君主在沒有吃的時候必定不仁,臣下沒有吃的時候必定不義,士人沒有吃的時候必定不禮,百姓沒有吃的時候必定不智,萬種物類沒有吃的時候必定不信。因此,食是五常的根本,五常是食的末枝。如果君王能夠均分他的衣帛,能讓出他的糧食,百姓就會交互愉悅,仁也就達到了;父子互相愛護,義就達到了;面對饑飽時能相互謙讓,禮就達到了;前行或後退權衡所得,智就達到了;應允與諾言相互兌現,信就達到了。教化的長處在於「食」,教化的短處也在於「食」。這種物品非常微小不起眼,但它的用途非常重要;說起它的名稱感覺細小,但它的造化格外廣大。這真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