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書譯註 · 卷三 德化

譚峭 《化書譯註》
【題解】 本卷意在說明大道無言無形、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只有通過我們的思維意識去認識和感知它;而德是道的體現,能昭示道的一切,是我們通過感知後所導引的行為。與「術化」不同的是,作者在本卷中涉及的「德」,較多為社會政治方面的內容,體現其對社會問題的關注,而分辨的對象更多的是當時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儒家思想。 首篇《五常》,分析的就是儒家的仁、義、禮、智、信觀念,作者提出:儒者講五常之道,是知其末而不知其本。依儒者的認知,則所見微小,猶如醯雞之游太虛,井蛙之浮滄溟,終究難明大道。其實五常之道本可同歸於一,至道不繁以清淨自牧能做到使神會氣,使氣合真,可以奪五行之英華,竊五常之至精,以致收放自如。文中最後點出孔子之名,認為他代人君運籌策,代天地作權衡,是不甘清靜的過勞之舉。由此,譚峭的道教立場清晰可見。 同卷中的《常道》篇說的是同樣的道理。認為仁義、忠信、廉潔、才辯等常行之道,若用之不得其術,即會導致亡國、獲罪、暴民、罹罪;治國安民,當做得恰如其分,不然反害其民。民畏害而逃,這就叫不得大化之道。其他如《飛蛾》《弓矢》《聰明》《有國》《太醫》《恩賞》《養民》等篇,大致講的也是這層意思。 《異心》篇講異心就是二心。動物之間,無異心就能和睦相處,有異心就會有戒備。同理,君主若有奇智,天下之人必不臣服。由此得出志趣高遠的人應崇尚無為之化,則能無所不為。這是對如何行德做出的思考。同樣的意思,在《黃雀》《籠猿》等篇中是藉助於對動物的考察而言的,而在《讒語》《刻畫》《酒醴》等篇中則是出自對人類社會現象的觀察。它們都從對具體事物的分析中,得到對如何行「德」的新見解。 五常 儒有講五常之道者①,分之為五事②,屬之為五行③;散之為五色④,化之為五聲⑤;俯之為五嶽⑥,仰之為五星⑦;物之為五金⑧,族之為五靈⑨;配之為五味⑩,感之為五情⑪。所以聽之者若醯雞之游太虛⑫,如井蛙之浮滄溟⑬,莫見其鴻濛之涯⑭,莫測其浩渺之程。日暮途遠,無不倒行。 【注釋】 ①五常:仁、義、禮、智、信。 ②五事:古代統治者修身的五件事。《漢書·五行志》:「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 ③五行:水、火、木、金、土,古代稱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 ④五色:黑、黃、赤、白、青五種顏色。 ⑤五聲:宮、商、角、徵、羽,亦稱「五音」。為古樂五聲音階的五個名稱。 ⑥五嶽:即中嶽嵩山、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 ⑦五星:劉向《說苑·辨物》以歲星(木)、熒惑(火)、鎮星(土)、太白(金)、辰星(水)為五星。 ⑧五金:指金屬。金、銀、銅、鐵、錫之通稱。 ⑨五靈:古代傳說的麟、鳳、龜、龍、白虎。 ⑩五味:泛指各種味道,即酸、苦、甘、辛、咸。 ⑪五情:喜、怒、哀、樂、怨五種情感。 ⑫醯(xī)雞:喜聚於醋醬上的小飛蟲。古人以為是酒醋上的白黴變成,形容細小。醯,醋。太虛:即宇宙天空。 ⑬井蛙:井底的青蛙,借指見識不廣。滄溟:指大海。 ⑭鴻濛(hóng méng):廣闊無邊的樣子。 【譯文】 儒家中有講五常之道的內容的,分衍它就成為五事,連綴它就成為五行;分散它就成為五色,轉化它就成為五聲;俯視它就成為五嶽,仰視它就成為五星;物化它就成為五金,集中它就成為五靈;調配它就成為五味,感化它就成為五情。所以聽這番說道,好像醯雞在太空中漫遊,又像井中蛙在大海中漂蕩,無法見到那太空的廣闊邊際,無法測量那大海的遙遠里程。在天黑時依然路途遙遠,只能從漫無邊際的行程中返回。 殊不知五常之道一也,忘其名則得其理,忘其理則得其情。然後牧之以清靜,棲之以杳冥①,使混我神氣,符我心靈。若水投水,不分其清;若火投火,不問其明。是謂奪五行之英,盜五常之精。聚之則一芥可包,散之則萬機齊亨。其用事也,如酌醴以投器②;其應物也,如懸鏡以鑒形。於是乎變之為萬象,化之為萬生,通之為陰陽,虛之為神明。所以運帝王之籌策③,代天地之權衡④,則仲尼其人也⑤。 【注釋】 ①棲:住,安頓。杳冥(yǎo míng):極高或極遠以致看不清的地方。 ②酌醴:斟美酒。 ③籌策:古代計算用具。引申為謀劃。 ④權衡:稱量物體輕重之具。權,秤錘。衡,秤桿。引申為平正、衡量、法度。 ⑤仲尼:孔丘字。 【譯文】 儒者不知道五常的大道就是「一」,忘記了它的名稱就得到了它的法則,忘記了它的法則就得到了它的情性。然後再用清靜來潤養,住息於幽冥,使之與自己的精神氣魄相混同,與自己的思想感情相符合。好像將水投入水中,難以清楚地分辨;好像將火投入到火中,難以把它們明確地分開。這就叫做改變五行的英華,借用五常的精髓。把它聚集起來時,即使是一粒草籽也可以包納;把它分散開來時,即使是諸多的紛雜事務也能通達順利。它見用於事物時,像美酒斟入器皿中那樣自然契合;它應對事物時,像用懸掛的鏡子映照物體那樣清晰可見。於是由它而變化成為萬種物象,物化成為萬種生靈,貫通形成陰陽二氣,虛無之而成為神明。所以運用帝王的謀略,代行天地間的法度的,就是孔丘這個人。 飛蛾 天下賢愚,營營然若飛蛾之投夜燭,蒼蠅之觸曉窗。知往而不知返,知進而不知退。而但知避害而就利,不知聚利而就害。夫賢於人而不賢於身,何賢之謂也?博於物而不博於己,何博之謂也?是以大人利害俱忘,何往不臧①? 【注釋】 ①臧:善,好。 【譯文】 天下的賢人和愚人,都像飛蛾投向夜間燭光般地往來盤旋,像蒼蠅在早晨撲奔窗戶一樣到處亂撞。知道去往而不知道返回,知道前進卻不知道後退。只知道避開害處去趨近利益,不知道以蓄積利益的方式去除害處。衡量別人的賢良程度,卻不親身實施,這算得上什麼賢良呢?廣博地了解事物,對自己卻了解不多,這算什麼廣博昵?因此志趣高遠的人如果將利益和禍害全都忘記了,那麼他哪裡會缺乏美善與良好呢? 異心 虎踞於林,蛇游於澤,非鴟鳶之仇①;鴟鳶從而號之,以其蓄異心之故也。牛牧于田,豕眠於圃②,非烏鵲之馭;烏鵲從而乘之,以其無異心之故也。是故麟有利角,眾獸不伏;鳳有利觜,眾鳥不賓③;君有奇智,天下不臣。善馳者終於蹶④,善斗者終於敗。有數則終⑤,有智則窮。巧者為不巧者所使,詐者為不詐者所理。 【注釋】①鴟鳶(chī yuān):鴟,貓頭鷹中的一種。又雲乃傳說中的怪鳥。鳶,鷙鳥名。俗稱老鷹。狀類鷹,惟嘴較短。尾較長,常開。耳羽黑褐色,故又名黑耳鳶。 ②圃:泛指園地。 ③「是故」幾句:古代傳說西海中鳳麟洲,仙家煮麟角鳳喙為膠,可以續斷弦折劍。麟角、鳳嘴均為稀罕之物。觜,嘴。 ④蹶(jué):顛仆,跌倒。 ⑤數:數術,古代關於天文、曆法、占卜的學問。終:死。 【譯文】 虎盤踞在山林中,蛇游弋在沼澤里,它們不是鴟鳶的仇敵,鴟鳶號叫著追趕著它們,因為鴟鳶懷有戒心。牛放養在田間,豬酣睡在圈欄里,它們不是烏鴉的駕馭者,烏鴉自然地跟隨它們,因為烏鴉不會對它們存異念。所以麒麟即使有利角,眾多的野獸並不朝拜它;鳳凰雖然有利嘴,百鳥卻不賓服它;國君有奇異智慧,天下並不因此而臣服他。善於奔跑的最終有跌倒的一天,善於打鬥的最終也會失敗。懂數術者會不得善終,有智慧者會窘迫困頓。乖巧的人被不乖巧的人所馭使,奸詐的人被不奸詐的人所治理。 弓矢 天子作弓矢以威天下,天下盜弓矢以侮天子。君子作禮樂以防小人,小人盜禮樂以僭君子①。有國者好聚斂,蓄粟帛、具甲兵以御賊盜,賊盜擅甲兵、踞粟帛以奪其國。或曰:「安危,德也。」又曰:「興亡,數也。」苟德可以恃,何必廣粟帛乎?苟數可以憑,何必廣甲兵乎? 【注釋】 ①僭(jiàn):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譯文】 天子製造弓箭用來威脅天下人,天下人偷竊弓箭用來侮辱天子。君子創製禮儀樂舞用來防範小人,小人偷竊禮儀樂舞用來僭越君子。擁有國家政權的人嗜好聚斂財富、儲存糧食和布帛、準備盔甲和兵器用來防禦賊寇;賊寇占有軍隊和兵器、占有糧食布帛用來奪取國君的政權。有人說:「安定或危難,取決於德行。」又有人說:「興盛或敗亡,取決於天數。」如果德行可以依靠,又有什麼必要廣備糧食布帛呢?如果天數可以憑藉,又有什麼必要廣備盔甲、武器呢? 聰明 無所不能者,有大不能;無所不知者,有大不知。夫忘弓矢然後知射之道①,忘策轡然後知馭之道②,忘弦匏然後知樂之道③,忘智慮然後知大人之道。是以天下之主,道德出於人;理國之主,仁義出於人;亡國之主,聰明出於人。 【注釋】 ①夫忘弓矢然後知射之道:《全唐文》喬潭《破的賦》曰:「飛衛學射於逢蒙……內審其志,外專其目,釋思其平,去務其速……乃杜門三年.猶乎家人。聽之以氣,視之以神……不知矢之所加,弦之所控。不知引之而滿,縱之而送。以無心為心,若夢不夢。斯焉而遽發,然而通洞。」 ②忘策轡然後知馭之道:《列子·湯問》載造父向泰豆學御之術,泰豆曰:「內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得之於銜,應之於轡;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則不以目視,不以策驅,心閒體正,六轡不亂……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未嘗覺山谷之險.原隰之夷,視之一也。」策轡,馬鞭與馬韁。泛指馭馬的工具。 ③忘弦匏(xián páo)然後知樂之道:弦匏,弦和匏。均樂器名。古代八音中「匏曰笙,絲曰弦」,因亦泛指樂器。《列子·湯問》載師文學樂於師襄,三年不成章。師文舍其琴,嘆曰:「文非弦之不能鈞,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 【譯文】 無所不能的人,有非常無能的方面;無所不知的人,有非常無知的方面。忘記了弓箭以後才知道射箭的大道,忘記了馬鞭和馬韁以後才知道駕馭車馬的大道,忘記了琴弦和笙竽等樂器以後才知道音樂的大道,忘記了智慧和憂慮以後才知道聖人、君子的大道。因此,擁有天下的君主,有超出於常人的道德;能將國家治理好的君主,有超出於常人的仁義;喪失國家的君主,有超出於常人的小聰明。 有國 有國之禮,享郊廟,敬鬼神也;亹龜策①,占吉凶也。敬鬼神,信禍福之職也;占吉凶,信興亡之數也。奈何有大不信,窮民之力以為城郭,奪民之食以為儲蓄?是福可以力取,是禍可以力敵?是疑貳於鬼神,是欺惑於龜策,是不信於天下之人。斯道也,賞不足勸,罰不足懼,國不足守。 【注釋】 ①亹(wěi):徵兆。龜策:龜甲和蓍草。古代占卜之具。亦指占卜之人。 【譯文】 國家級別的祭祀活動,是祭郊廟,以表示對鬼神的敬畏;是鑽龜甲、擺弄蓍草等占卜活動,以此預測吉凶。敬畏鬼神,的確是君主避禍祈福的分內之事;占卜吉凶,的確是決定國運興亡的數術。但為什麼有相當多的國君不相信天意,窮盡百姓的財力來建造城池,奪取百姓的糧食來作為儲蓄呢?以為這樣就可以依靠蠻力取得幸福,這樣就可以依靠武力來抵擋敗亡?殊不知這樣是對鬼神有二心,是對占卜術的欺罔,是對天下人的不誠實。這樣的做法,封賞不足以讓人受到勸勉,懲罰不足以使人畏懼,這樣的國家不足以守護。 黃雀 黃雀之為物也①,日游於庭,日親於人而常畏人,而人常撓之②。玄鳥之為物也③,時游於戶,時親於人而不畏人,而人不撓之。彼行促促④,此行佯佯⑤;彼鳴啾啾⑥,此鳴鏘鏘⑦;彼視矍矍⑧,此視汪汪⑨;彼心戚戚,此心堂堂。是故疑人者為人所疑,防人者為人所防。君子之道,仁與義、中與正⑩,何憂何害? 【注釋】 ①黃雀:又稱蘆花黃雀。雄者上體淺黃帶綠,雌者上體微黃有褐色條紋。 ②撓:抓捕。 ③玄鳥:燕子。因其羽毛黑,故名。 ④促促:小心謹慎的樣子。 ⑤佯佯:同「洋洋」,舒緩的樣子。 ⑥啾啾:象聲詞。指獸啼鳥鳴聲。 ⑦鏘鏘:象聲詞。指鈴聲、鳳鳴聲、樂聲。也作「將將」。 ⑧矍矍(jué):急視的樣子。 ⑨汪汪:深廣的樣子。亦用以形容人的氣度寬宏。 ⑩「君子」二句:參見《易·說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譯文】 黃雀的待人方式,是每天在庭堂上游弋徘徊,每天和人親近卻總是懼怕人,但人們時常要去捕捉它。燕子的待人方式,則是時時在戶內游弋徘徊,時時和人親近卻不懼怕人,但人們總也不捕捉它。黃雀那一方的行動小心謹慎,燕子這一方的行動喜樂舒緩;那一方鳴叫時發出啾啾聲,這一方鳴叫時發出鏘鏘聲;那一方眼神驚惶失措,這一方眼神深遠廣闊;那一方心中充滿憂懼,這一方心中端直大方。所以懷疑別人的人被別人所懷疑,防範別人的人被別人所防範。聖人君子的大道是仁愛和節義,持中和正直,還有什麼懼怕,有什麼禍患呢? 籠猿 籠中之猿,踴躍萬變不能出於籠①;匣中之虎②,狂怒萬變不能出於匣;小人之機③,智慮萬變不能出於大人之道。夫大人之道,如地之負,如天之垂。無日不怨,無人不欺,怨不我怒,欺不我夷,然後萬物知其所歸。 【注釋】 ①踴躍:跳躍奮起的樣子。變:通「遍」。 ②匣:通「柙」,關獸的木籠。 ③機:智巧。 【譯文】 被鎖在籠中的猿,奮起跳躍多少遍也不可能衝破牢籠;被困在牢中的虎,狂哮怒吼多少次也不可能掙脫開木牢;小人們的智巧,謀慮多少次也不可能超出於聖人君子的大道。聖人君子的大道,應該像大地那樣承載萬物,像上天那樣庇佑天下。上天和大地沒有哪一天不遭怨恨,沒有哪個人不欺罔他們。可是他們遭到怨恨自身也不發怒,受到欺罔自身也不覺創傷,這樣以後,萬事萬物都知道了自己的宗旨。 常道 仁義者常行之道,行之不得其術,以至於亡國。忠信者常用之道,用之不得其術,以至於獲罪。廉潔者常守之道,守之不得其術,以至於暴民。財辯者常御之道①,御之不得其術,以至於罹禍②。蓋拙在用於人,巧在用於身。使民親稼則怨,誡民輕食則怒。夫餌者魚之嗜,膻者蟻之慕③,以餌投魚魚必懼,以膻投蟻蟻必去,由不得化之道。 【注釋】 ①財:元本作「才」,或義優。 ②罹(lí):遭受,遭遇。 ③膻:像羊肉的氣味。此代指羊肉。 【譯文】 仁義是經常奉行的大道,不以正確的方法奉行,便導致了國家敗亡。忠信是經常應用的大道,不以正確的方法應用,便導致遭受懲罰。廉潔是經常守護的大道,不以正確的方式守護,便導致欺侮百姓。有才能且善辯是公認的妙法,不以正確方法駕馭,則會遭受禍害。大致拙劣的做法是把這些大道用於別人,巧妙的做法是把這些大道用於自身。要求百姓埋頭耕種他們就會抱怨,告誡民眾輕視食糧就會招惹他們憤怒。誘餌是魚所嗜好的,羊肉的膻味是螻蟻所傾慕的,直接把誘餌投向魚兒,魚兒肯定懼怕;直接將羊肉投向螻蟻,螻蟻肯定離去,因為沒有懂得教化的大道啊。 感喜 感父之慈,非孝也;喜君之寵,非忠也。感始於不感,喜始於不喜。多感必多怨,多喜必多怒。感喜在心,由物之有毒,由蓬之藏火①,不可不慮。是以君子之業,爵之不貴,禮之不大,親之不知,疏之不疑,辱之不得,何感喜之有? 【注釋】 ①由:通「猶」,猶如,好像。蓬:草名,即蓬蒿。 【譯文】 感激父親慈愛的不是孝順,喜好君主寵愛的不是忠誠。感激起於不感激,喜好始於不喜好。感激多,怨恨必然多;喜好多,憤怒必然多。感激或喜好存在內心中,如同物體中有毒,如同用蓬蒿包藏火焰,不可以不掛念思慮。因此才德出眾的人的功業,尊之以爵不以為顯貴,敬之以禮而不張揚,已受到恩寵處之泰然,遭受疏遠而不猜疑,想要辱沒他也不可能,那麼他還有什麼感激和喜好可言呢? 太醫 太醫之道①,脈和而實者為君子②,生之道也;撓而浮者為小人③,死之道也。太卜之道④,策平而慢者為君子⑤,吉之道也;曲而利者為小人⑥,凶之道也。以是論之,天下之理一也。 【注釋】 ①太醫:指專門為帝王、宮廷及官宦上層服務的醫生。 ②脈:中醫指脈息、脈搏。 ③撓:指被攪動或阻止。浮:脈象名,指脈象浮大而軟。 ④太卜:官名,為卜筮官之長,也稱卜正。 ⑤策:蓍草,用於卜筮,此處代指占卜。平而慢:即平和舒緩的卦象,為正常的卦象。 ⑥曲而利:曲突、變化劇烈的卦象。 【譯文】 太醫的醫道,將脈息柔和而著實的,比做有道德修養之人,是生存之道;將脈息混亂而浮躁的,比做無道德修養之人,是死亡之道。太卜官的占卜之道,將卦象平和而緩慢的,比做有道德的人,為吉祥之象;將卦象曲突、變化劇烈的,比做無道德修養的小人,有兇惡的預兆。由此可見,天下的道理是一致的。 是故觀其國,則知其臣;觀其臣,則知其君;觀其君,則知其興亡。臣可以擇君而仕,君可以擇臣而任。夫揖讓可作而躁靜不可作,衣冠可詐而形器不可詐,言語可文而聲音不可文。 【譯文】 所以觀察國家就知道臣子,觀察臣子就知道君王,觀察君王就知道興盛或敗亡。臣子可選擇君主來做官,君主可選擇臣子來任用。揖讓禮儀可以制定出來,但是內心的躁動或安靜卻裝不出來;外在的衣服或冠冕可以有虛假,而內在的形體卻無法作假;言語可以修飾,但是聲音無法遮掩修改。 讒語 藏於人者謂之機,奇於人者謂之謀。殊不知道德之機,眾人所知;仁義之謀,眾人所無。是故有賞罰之教則邪道進,有親疏之分則小人入。夫棄金於市,盜不敢取;詢政於朝,讒不敢語,天下之至公也。 【譯文】 人們把對別人所要掩藏的稱作玄機,把出乎別人意料的稱為謀略。卻沒想過道德的玄機是多數人都知道的,仁義的謀略卻是多數人所缺乏的。所以有了獎賞或懲罰的教化,邪惡之道反而會增進;有了親近或疏遠的分別,沒有道德的人反倒會得寵。把金子丟棄在市井中,盜賊不敢去取;在朝廷上詢問政事,好進讒言的人不敢說話,這才是天下公然呈現的狀況。 刻畫 畫者不敢易於圖像,苟易之,必有咎。刻者不敢侮於本偶,苟侮之,必貽禍。始製作於我,又要敬於我,又置禍於我。是故張機者用於機,設險者死於險,建功者辱於功,立法者罹於法①。動一竅則百竅相會,舉一事則萬事有害。所以機貴乎明,險貴乎平,功貴乎無狀②,法貴乎無象③。能出刻畫者,可以名之為大象④。 【注釋】 ①建功者辱於功,立法者罹於法:漢初韓信,三國時鄧艾、鍾會皆有功於朝,後竟不得善終;戰國衛人吳起、秦之商鞅皆立主變法,雖於國於民有益,終因為權貴所不容,均罹難。 ②無狀:無功勳,無成績。 ③無象:無物象。象,此指具體法律條文。 ④大象:大道,常理。 【譯文】 繪製神像的人不敢改變所繪神像的形象,如果改變了必定會遭懲處;雕刻神像的人不敢輕慢地對待那些木偶,如果輕慢必定會留下禍患。它們起初是由我製作的,又要我表示出崇敬,還要給我設置禍患。可見,張設玄機的會被玄機所利用,設置兇險的死於兇險,建立功勳的會受到因功勳帶來的侮辱,確立法度的因法度而罹難。移動一竅,百竅都會有牽動;做了一件事,其他眾多事件都會有影響。因此,玄機的寶貴在於明徹,化兇險為平易最值得珍貴,功勳的寶貴在於沒有功狀,法度的寶貴在於沒有具體條文。能夠跳出雕刻、繪畫神像局限的,可以稱之為大道、常理。 酒醴 夫酒醴者,迫之飲愈不飲,恕之飲愈欲飲。是故抑人者人抑之,容人者人容之;貸其死者樂其死①,貸其輸者樂其輸。所以民盜君之德②,君盜民之力。能知反覆之道者,可以居兆民之職。 【注釋】 ①貸:寬恕,寬免,饒恕。 ②盜:借用。 【譯文】 有美酒時,越強迫人喝人越不喝,越讓人隨意喝人越想喝。所以,抑制別人的,別人也抑制他;寬恕別人的,別人也寬恕他;饒恕別人免其死亡的,別人樂意為他而死;寬恕別人免其獻納的,別人樂意為他而獻納。因此,百姓借用君主的德行,君主借用百姓的財力。能夠知道其中相互關係的,可以處在統治億萬百姓的職位上。 恩賞 侯者人所貴,金者人所重。眾人封公而得侯者不美①,眾人分玉而得金者不樂。是故賞不可妄行,恩不可妄施。其當也由為爭奪之漸②,其不當也即為亂亡之基。故我自卑則賞不能大,我自儉則恩不得奇。歷觀亂亡之史,皆驕侈恩賞之所以為也。 【注釋】 ①眾人封公而得侯者不美:公、侯,古代五等爵制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 ②漸(jiàn):物事之端。 【譯文】 侯爵,是人們所器重的;黃金,是人們所器重的。多數人被封賞了公爵,而只得到了侯爵的人就不滿足;多數人分得了美玉,而只得到了黃金的人就不高興。所以賞賜不能妄自執行,恩德不能妄自施加。即使是恰當地獲得了恩賞,仍然是爭奪權利的因由;不恰當的,更可能成為國家亂亡的根源。所以,自己謙卑,封賞自然不會泛濫;自己節儉,恩賜自然不會離奇。察遍動亂時代的官吏,多為驕橫奢侈之徒,這都是溢加恩賞造成的。 養民 民不怨火而怨使之禁火①,民不怨盜而怨使之防盜。是故濟民不如不濟,愛民不如不愛。天有雨露,所以招其怨;神受禱祝②,所以招其謗。夫禁民火不如禁心火,防人盜不如防我盜,其養民也如是。 【注釋】 ①禁火:指禁止炊火。周代舊制,皇宮中要管制燃火以防災。舊俗寒食節亦禁火。 ②禱祝:祈神求福。 【譯文】 百姓不怨恨火,而怨恨禁止讓他們用火的人;百姓不怨恨盜賊,而怨恨讓他們預防盜賊的人。所以救濟百姓不如不救濟,憐愛百姓不如不憐愛。上天播撒雨露,因此招致了怨恨;神明接受禱祝,因此招致了誹謗。禁止百姓用明火不如禁止他們的心中之火,預防別人盜竊不如預防自身竊盜的念頭。養民之道就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