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書譯註 · 卷二 術化

譚峭 《化書譯註》
【題解】 道者,指導事物發展之根本規律;術者,事物發展之具體方法。儒家主流觀念重道而輕術,而道家中人則對於術有著足夠的關注。《莊子·天下》中論及「道術」一詞,以後道家中人常有「道無術不行」的說法,認為「道」寓於「術」,行術就是演道之意。這或許也是本書作者將《術化》篇緊隨《道化》篇來論述的緣由所在。從論述的角度看,本卷至少可分為兩種:自道論術、自術論道。前者可以《虛無》《虛實》《陰陽》《動靜》《聲氣》等篇為代表;後者占的篇章更多一些,不便一一列舉。 所謂自道論術,是指將在卷一中的概念於「術」的層面展開。如《虛無》篇將道家認作為「道」之本體的虛無,在事物層面加以考察。其中講到了抵禦厲鬼、蛟龍、毒蟲、兵刃傷害的原因,只是在於用正氣來「虛無」其「毒」,重申「離有無、出生死」「超出塵囂之外」的重要性。《虛實》篇則將「人無常心,物無常性」的道理通過對人走衡木、受熱冒暑等事例來說明。 《陰陽》篇是「道」衍化萬物的重要中介,卷一「道化」中已有介紹,本卷此篇則將陰陽的變化落實於天地、日月、晝夜、男女以至腑臟、氣血,並強調其集中體現為水火兩類,與老子講陰陽突出「水」的作用亦有不同,吸收的是道教中人煉養內丹實踐的體驗。 動靜、聲氣原本也是「道」論中的主要內容,本卷《動靜》篇則以具體的鑽木擊石、炊米得酒、湯盎投井、飲水噴日加以說明,提出動靜是人與天地之氣相互作用的結果。《聲氣》篇則以不同的音樂給人以不同感受為出發點,提示了用樂之術可以命風雲、招霜雹、與鳳凰同歌、與熊羆同舞、與神明交友的原因。 本卷中繁多的以術論道篇章,體現了作者對運術的多方面體悟。如《雲龍》篇說雲從龍,風從虎,氣從神,都是得神氣之道的表現。通過自身調動自身神氣,可以會風雲而作晴雨,移山陵而塞江海。所以真正的道術,在於「曲守之於內,養之有素」。 《猛虎》篇講人的能力比威虎大得多,《魍魎》篇講人能奪魍魎之神氣,《轉舟》篇講人靠巧力轉動萬斛之舟。人作為萬物之靈,其作用是通過自參自悟,得天地之綱,知陰陽之奧,見精神之藏來實現的。 《狐狸》《蠮螉》《海魚》《澗松》《琥珀》等篇,多是從自然界的生物體的生長規律,來說明「術」中蘊含著的以無心為心的宗旨。 本卷中也有作者創見呈現,其中的《大同》篇,說明有道之士存神固氣、物我兩忘、心同太虛便能無所不同、無所不化的道理。《帝師》篇中以鏡、橐、鼻、耳、目、舌等為例,說明不執著於陰陽而知變通,方能幫助君主守護國家、恩澤百姓以救時勢的觀點,均很有教育意義。 雲龍 雲龍風虎①,得神氣之道者也。神由母也,氣由子也,以神召氣,以母召子,孰敢不至也?夫盪穢者,必召五帝之氣②,苟召不至,穢何以盪?伏虺者③,必役五星之精④,苟役不至,虺何以伏?小人由是知陰陽可以作,風雲可以會,山陵可以拔,江海可以覆。然召之於外,不如守之於內,然後用之於外,則無所不可。 【注釋】 ①雲龍風虎:指龍騰雲起,虎嘯風生。《易·乾》:「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 ②五帝:通常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③虺(huǐ):一種毒蛇,色如泥土。 ④五星:劉向《說苑·辨物》以歲星(木)、熒惑(火)、鎮星(土)、太白(金)、辰星(水)為五星。 【譯文】 騰雲的龍和生風的虎,是得到了大道中精神、元氣的神物。精神猶如母體,元氣猶如子女,以精神召引元氣,以母體召引子女,哪個敢不到來呢?要清除污穢物的,必須召引五帝的真氣,如果召引不到,污穢物用什麼來清除呢?要降服毒蛇的,必須役使五星的精華,如果役使不到,憑什麼來降服毒蛇呢?人們憑藉這個就知道可以使陰陽興起,可以使風雲聚合,可以使山脈和高原改變,可以使江河湖海翻轉。不過,與其從外面召引它,不如在內心守護它;守護於內心,再應用於外,那麼還有什麼是不可以做到的呢! 猛虎 猛虎行,草木偃;毒鴆怒①,土石揭。威之所爍,氣之所搏,頑嚚為之作②。小人由是知鋏可使之飛③,山河可使之移,萬物可使之相隨。夫神全則威大,精全則氣雄。萬惑不能溺,萬物可以役。是故一人所以能敵萬人者,非弓刀之技,蓋威之至也;一人所以能悅萬人者,非言笑之惠,蓋和之至也。 【注釋】 ①鴆(zhèn):有毒的鳥。雄曰運日,雌曰陰諧。傳說羽有劇毒,飲之立死。 ②頑嚚(yín):頑,愚妄;嚚,暴虐,愚頑。 ③鋏(jiá):冶鑄用的鉗或劍、劍柄。 【譯文】 猛虎飛奔而過時草木會倒下,毒鴆發怒時土塊和石頭會蹶起。受威風所消損,被氣勢所攫取,是愚妄和輕浮產生的原因。人們因此知道可以讓利劍飛馳,可以讓山河移動,可以讓萬事萬物相跟隨。精神保全威力就強大,精力充沛氣勢就雄壯。萬種疑惑都不能使他沉迷,萬事萬物都可以被他役使。因此,一人之所以能抵擋萬人,不是憑藉弓箭刀槍的技巧,大概是威力的作用所致;一人之所以能取悅萬人,不是憑藉言談說笑的恩惠,大致是與民和諧的緣故吧。 用神 蟲之無足:蛇能屈曲,蛭能掬蹙①,蝸牛能蓄縮。小人所以見其機,由是得其師,可以坐致萬里而不馳。是故足行者有所不達,翼飛者有所不至,目視者有所不見,耳聽者有所不聞。夫何故?彼知形而不知神,此知神而不知形。以形用神則亡,以神用形則康。 【注釋】 ①蛭(zhì):水蛭,環節動物,居池沼或水田中,吸食人畜血液,俗稱螞蟥。掬蹙(jū cù):捲縮。 【譯文】 爬蟲類中沒有足的:蛇能彎曲軀體行動,水蛭能捲縮,蝸牛能隱藏伸縮。人們從由此發現的玄機中,獲得了啟示:可以不飛速奔跑而坐著到達萬里之外。所以用腳走路的,有達不到的地方;用翅膀飛行的,有飛不到的地方;用眼睛看的,有見不到的地方;用耳朵聽的,有聽不到的地方。這是為什麼呢?那一方只知道形體而不知道精神,這一方只知道精神而不知道形體。以形體主使精神就會死亡,以精神主使形體則會康泰。 水竇 水竇可以下溺①,杵糠可以療噎。斯物也,始制於人,又復用於人。法本無祖,術本無狀,師之於心,得之於象。陽為陰所伏,男為女所制;剛為柔所克,智為愚所得。以是用之,則鐘鼓可使之啞,車轂可使之斗②,妻子可使之改易,君臣可使之離合。萬物本虛,萬法本無,得虛無之竅者,知法術之要乎! 【注釋】 ①水竇:水道,水之出入孔道。往往建築於城牆下,為供河渠穿過城牆進出的涵洞。又稱水門。溺:小便。 ②車轂:車輪中心插軸的部分,此處代指車。 【譯文】 水孔道可以因尿液流下去而造成污染,杵頭糠末可以用來治療食塞咽喉。這樣的物品,初始時是人製造的,又被人使用。法度本來沒有原始出處,權術本來沒有情狀,是自心機處流出,是從物象那裡得到的。陽性被陰性所降服,男性被女性所制服;剛強被柔弱所制勝,智者被愚者所壓制。憑藉這種辦法來施用,就可以讓鍾和鼓變啞,可以讓車與車之間發生碰撞爭鬥,可以讓妻子和孩子改換家門,可以讓君臣離散或聚合。萬事萬物都以虛無為根本,萬條法度都以虛無為基礎,得到了虛無訣竅的人,就能把握住法度和權術的要領! 魍魎 魍魎附巫祭言禍福事①,每來則飲食言語皆神,每去則飲食言語皆人。不知魍魎之附巫祭也,不知巫祭之附魍魎也。小人由是知心可以交,氣可以易,神可以奪,魄可以錄。形為神之宮,神為形之容。以是論之,何所不可? 【注釋】 ①魍魎(wǎng liǎng):傳說中的山川精怪,亦作「罔兩」。巫祭:巫,古代稱能以舞降神的人。祭,祭祖祀神。 【譯文】 魍魎附著在巫祭身上,宣講災禍或福瑞的事情。每次被附身的巫祭,飲食和言語都如同神祇,每次魍魎離身後他的飲食和言語又都如同常人。不知道是魍魎附著在巫祭身上呢,也不知道是巫祭附著在魍魎的身上呢。人們因此知道心靈可以結交,元氣可以改易,精神可以攝取,魂魄可以收集。形體是精神的居舍,精神顯現於形體的外貌。以此而言,什麼事是不可以做到的呢? 虛無 鬼之神可以御,龍之變可以役,蛇虺可以不能螫①,戈矛可以不能擊。唯無心者,火不能燒,水不能溺,兵刃不能加,天命不能死。其何故?志於樂者猶忘飢,志於憂者猶忘痛,志於虛無者,可以忘生死。 【注釋】 ①虺(huǐ):古書上說的一種毒蛇。螫:毒蟲或毒蛇咬刺。 【譯文】 人憑心志,可以抵禦鬼怪的神力,可以駕馭龍的變化;可以讓毒蛇不能螫人,可以讓戈矛失去攻擊力。只有沒有主觀執著心的人,火不能燒灼他,水不能淹沒他,兵刃不能侵凌他,天命不能致他於死地。什麼原因呢?心志在歡樂上的人,可能忘了飢餓;心志在憂愁上的人,可能忘了疼痛;心志在虛無上的人,可以忘記生存與死亡。 虛實 方咫之木置於地之上,使人蹈之而有餘;方尺之木置於竿之端,使人踞之而不足①。非物有小大,蓋心有虛實。是故冒大暑而撓者愈熱②,受炙灼而懼者愈痛③。人無常心,物無常性。小人由是知水可使不濕,火可使不燥④。 【注釋】 ①踞:蹲,坐。 ②撓(náo):搔,輕輕抓。 ③炙灼:燒灼。 ④水可使不濕,火可使不燥:《莊子·大宗師》:「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 【譯文】 將一尺見方的木頭平放在地上,讓人在上面踩踏覺得還很寬敞;將一尺見方的木頭放置於竹竿頂端,讓人蹲坐在上面仍害怕其不夠大。不是物體有大有小,多半是因為心境有虛有實。所以在酷暑天舉止煩躁的人越發覺得炎熱,受到燒灼而內心害怕的人更覺得疼痛。人沒有恆久不變的心志,事物沒有恆久不變的性質。人們因此知道如何能做到讓水不濕,讓火不熱。 狐狸 狐狸之怪,雀鼠之魅①,不能幻明鏡之鑑者,明鏡無心之故也。是以虛空無心而無所不知,昊天無心而萬象自馳②,行師無狀而敵不敢欺,大人無慮而元精自歸。能師於無者,無所不之。 【注釋】 ①雀鼠:粟鼠,大鼠。三國吳陸璣疏《詩·碩鼠》:「今河東有大鼠,能人立,交前兩腳於頭上,跳舞善鳴,食人禾苗,人逐則走。入樹空中,亦有五枝,或謂之雀鼠。」魅:謂其有五能:飛、爬、游、跑、掘,但都不精。 ②昊天:即天空。昊,元氣博大的樣子,言天空廣闊。 【譯文】 狐狸的詭怪,雀鼠的蠱惑,不能擾亂明鏡映照物體的原因,是明鏡沒有主觀的意願。所以太虛雖然沒有心志卻沒有不能洞見的;蒼天沒有心志卻能讓萬種物象自行運作;行動著的軍隊沒有固定形狀,敵軍卻不敢欺侮;君子沒有憂慮,而天地的精氣卻自動歸附。能以虛無為師者,是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轉舟 轉萬斛之舟者①,由一尋之木②;發千鈞之弩者③,由一寸之機④。一目可以觀大天,一人可以君兆民。太虛茫茫而有涯⑤,太上浩浩而有象⑥。得天地之綱,知陰陽之房,見精神之藏,則數可以奪,命可以活,天地可以反覆⑦。 【注釋】 ①斛(hú):中國舊量器名,亦是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②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一尋。 ③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四鈞為一石。弩:用機械發射的弓,也叫窩弓,力強可以及遠。其種類很多,大者或用腳踏,或用腰開,有數矢並發者稱連弩。 ④機:弩機,弓上發箭的裝置。 ⑤太虛:宇宙天空。 ⑥太上:天上之上。古時亦指至上虛無的自然之神。 ⑦反覆:翻覆,傾動。 【譯文】 憑藉一尋長的船槳,可以轉動萬斛大船;依靠一寸長的弩機,可以發動千鈞強弩。一雙眼可以看到廣闊的天空,一個人可以統治億萬百姓。宇宙廣闊沒有邊際,太上曠遠卻有象數。得到天地的綱領,知曉陰陽的奧妙,見到精神的蘊機,那麼就可以改變氣數,可以翻轉命運,可以顛覆天地。 心變 至淫者化為婦人①,至暴者化為猛虎,心之所變,不得不變。是故樂者其形和,喜者其形逸,怒者其形剛,憂者其形戚。斯亦變化之道也。小人由是知顧六尺之軀,可以為龍蛇,可以為金石②,可以為草木。大哉斯言! 【注釋】 ①至淫者化為婦人:《漢書·五行志》:「哀帝建平中,豫章有男子化為女子,嫁為人婦,生一子。長安陳鳳言此陽變為陰,將亡繼嗣。」 ②金石:泛指自然界中的各種金器和玉石。 【譯文】 極其荒淫的男子變化為婦人,極端暴虐的人變化為猛虎。由心性方面引起的變化,是人力無法抗拒的。所以,內心愉悅的人容貌溫和,心存喜事的人容貌安逸,憤怒的人容貌剛硬,憂愁的人容貌悲傷。這也是變化的大道呀。人們因此知道僅僅六尺長的身軀,可以變成為龍蛇,可以變成為金器和玉石,可以變成為草木。這話的含義十分深遠啊! 珠玉 悲則雨淚,辛則雨涕,憤則結癭①,怒則結疽。心之所欲,氣之所屬,無所不育。邪苟為此,正必為彼。是以大人節悲辛,誡憤怒。得灝氣之門②,所以收其根;知元神之囊③,所以韜其光④。若蚌內守,若石內藏,所以為珠玉之房⑤。 【注釋】 ①癭(yǐng):頸部的囊狀瘤子。中醫指多因郁怒憂思過度,氣鬱痰凝血瘀結於頸部,或生活在山區與水中缺碘有關的病。可分為「氣癭」「肉癭」及「石癭」等。 ②灝氣:瀰漫於天地之間的大氣。 ③元神:道書以指稱人的靈魂。囊:口袋。這裡借指元神之所歸。 ④韜(tāo):隱藏,收斂。 ⑤珠玉之房:即珍珠和美玉的房舍。房,指隱藏之處所。 【譯文】 傷心就會流眼淚,受到刺激就會流鼻涕,忿懣就會長頸瘤,發怒就會長毒瘡。心裡有所慾念,元氣會有所集聚,都會有所孕育,引出變化。邪惡如果是這方,正義必定是那方。所以志趣高遠的人應該節制傷心和悲痛,戒除忿懣和怒氣。得到融和灝氣的門徑,就能恢復他的本性;知曉靈魂之所歸,就能掩藏他的光芒。就像蚌內深藏珍珠,頑石里隱藏美玉一樣,內斂韜光者,因此能成為內存珍珠、美玉般的人。 蠮螉 夫蠮螉之蟲①,孕螟蛉之子②,傳其情,交其精,混其氣,和其神。隨物大小,俱得其真。蠢動無定情③,萬物無定形。小人由是知馬可使之飛,魚可使之馳,土木偶可使之有知,嬰兒似乳母,斯道不遠矣。 【注釋】 ①蠮螉(yē wēng):土蜂,即細腰蜂。 ②螟蛉(míng líng):鱗翅目昆蟲的幼蟲。土蜂常捕螟蛉餵它的幼蟲,古人誤認為土蜂養螟蛉為己子。後因以為養子的代稱。 ③蠢動:率性而動,出於自然。 【譯文】 蠮螉即土蜂這類昆蟲,孕育螟蛉作為幼子。在此過程中,蠮螉與這螟蛉傳遞情性,交合精氣,混合元氣,融合精神。順隨著事物或大或小,都能得到其中真諦。它們率性而動沒有固定情性,看待萬事萬物沒有固定形狀。人們因此就知道,可以讓馬飛馳,可以讓魚馳騁,可以讓土像木偶具有智慧,可以讓嬰兒長得與乳母相像,這樣距大道就不遠了。 胡夫 胡夫而越婦①,其子髯面而矬足②;蠻夫而羌婦③,其子拗鼻而昂首。梨接桃而本強者其實毛,梅接杏而本強者其實甘。以陰孕陽,以柔孕剛,以曲孕直,以短孕長,以小孕大④,以圓孕方,以水孕火,以丹孕黃⑤。小人由是知可以為金石,可以為珠玉,可以為異類,可以為怪狀,造化之道也。 【注釋】 ①胡:中國古代稱北邊的或西域的民族。越:中國周代諸侯國名。後用作浙江省東部的別稱。 ②髯(rán):古稱多須者為髯。矬:身短曰矬。 ③蠻:古代對南方少數民族的泛稱。羌:我國古代西部民族之一。 ④以小孕大:原本作「以大孕小」,據元本改。 ⑤以丹孕黃:道教中人認為通過煉丹可以形成黃金白銀,被稱為「黃白之術」。 【譯文】 丈夫為胡人妻子為越人的,他們的孩子臉上長滿鬍鬚而且腿很短;丈夫為南方少數民族人妻子為羌人的,他們的孩子鼻子彎曲而額頭高昂。梨樹嫁接桃樹而作為砧木的桃樹粗壯的,它的果實長滿毛;梅子嫁接杏樹而作為砧木的杏樹粗壯的,它的果實甘甜。可以憑藉陰來孕育陽,可以憑藉柔來孕育剛,可以憑藉曲來孕育直,可以憑藉短來孕育長,可以憑藉小來孕育大,可以憑藉圓來孕育方,可以憑藉水來孕育火,可以憑藉丹藥來孕育黃金。人們由此知道,金器和玉石可以因變化而形成,珍珠和美玉可以因變化而成,禽獸鬼怪可以因變化而形成,怪誕形狀也可以因變化而形成。這就是自然創造化育的大道。 陰陽 陰陽相搏,不根而生芝菌①;燥濕相育,不母而生蝤蠐②。是故世人體陰陽而根之,斆燥濕而母之③,無不濟者。小人由是知陶煉五行④,火之道也;流行無窮,水之道也;八卦環轉⑤,天地之道也;神物乃生,變化之道也。是以君子體物而知身,體身而知道。夫大人之道幽且微,則不知孰是孰非。 【注釋】 ①芝:菌類植物的一種,古人以為瑞草。菌:孢子植物之屬,古亦稱蕈,即靈芝。 ②蝤蠐(qiú qí):蠍蟲。天牛的幼蟲。 ③斆(xiào):亦作「學」。 ④陶煉:陶冶,陶化。五行:水、火、木、金、土,古代稱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 ⑤八卦:《周易》中的八種符號。相傳為伏羲所作。八卦由陰()、陽()兩種線形組成,陰陽是八卦的根本。 【譯文】 陰氣和陽氣相互鬥爭,沒有根須卻能生長出靈芝;乾燥和濕潤互相孕育,沒有母體卻能生長出蝤蠐。所以世上的人體味陰陽之道並以其為根本,效法乾燥和濕潤相育之道並以它們為母體,沒有不取得成效的。人們因此知道陶化五行,是火的大道;傳布流動沒有窮盡,是水的大道;八卦循環轉動,是天地的大道;神奇靈異的事物出生,是變化的大道。因此有才德的人體味他物就知道自身,體味自身就知道大道。志趣高遠的人體察到的大道幽微而深遠,反倒不知道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了。 海魚 海魚有以蝦為目者①,人皆笑之。殊不知古人以囊螢為燈者②,又不知晝非日之光則不能馳,夜非燭之明則有所欺。觀傀儡之假而不自疑③,嗟朋友之逝而不自悲,賢與愚莫知。唯抱純白、養太玄者④,不入其機⑤。 【注釋】 ①海魚有以蝦為目者:據現代科學研究,深海中的魚幾乎隔斷光照,靠體內杆視蛋白和視黃醛蛋白的大量增加,擁有敏感的視覺神經。蝦、章魚、細菌等在海底發出微弱的光線,魚類通過感知這樣的光子而識別顏色,檢測到周邊危險信號源。作者後文中將這種現象認之為借外物而獲得視覺的發揮,與現代科學的研究結果相近。 ②古人以囊螢為燈者:典出車胤。車胤,晉南平人,宇武子,幼時勤學,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將螢火蟲裝入袋中照亮讀書。《晉書》有傳。 ③傀儡(kuǐ lěi):木偶戲中的木頭人。比喻受人操縱、不能自立的人或組織。 ④太玄:深奧,神妙。 ⑤機:捐捕野獸的機關。引申為巧詐。 【譯文】 海魚中有以蝦為眼睛的,受到人們的嘲笑。其實這些人並不知道古代有人把囊中的螢火蟲發出的亮光當作燈光,又不知道白晝沒有太陽的光輝就不能運作,也不知道晚上沒有蠟燭的光照,就會有所隱匿。觀看假造的傀儡自己卻不懷疑,嗟嘆朋友的去世卻不為自己將逝而悲痛,這些都是不知道賢良與愚昧差異的緣故。只有持守純一潔靜,養育深奧、玄妙的大道的人,才不會陷進這類巧偽當中。 松 松所以能凌霜者,藏正氣也;美玉所以能犯火者,蓄至精也。是以大人晝運靈旗①,夜錄神芝②。覺所不覺,思所不思。可以冬御風而不寒,夏御火而不熱。故君子藏正氣者,可以遠鬼神,伏奸佞;蓄至精者,可以福生靈,保富壽。夫何為?多少之故也! 【注釋】 ①運:運籌,運用,謀劃。靈旗:元本作「生靈」。 ②錄:聚集,收攏。神芝:靈芝。元本作「神鬼」,或與義更順。 【譯文】 山澗上的松樹能夠傲迎風霜的原因,是守藏了剛正之氣;美玉可以觸近烈火而不受損,是因為蓄積了純正精氣。所以聖人君子白天運籌萬種生靈,夜間聚攏仙氣神藥。他們因此能察覺旁人所不能察覺的,考慮旁人所不能考慮的。他們還能夠在冬天抵禦寒風卻不覺寒冷,在夏天抵禦驕陽卻不覺酷熱。所以君子聖人藏匿正氣,就可以遠離鬼神和怪異,降伏邪惡不正和姦巧諂諛;積蓄純正精氣,就可以造福民眾,保佑富貴和長壽。什麼緣故呢?原因在於大道把握了多少! 動靜 動靜相磨,所以化火也;燥濕相蒸,所以化水也;水火相勃①,所以化雲也;湯盎投井②,所以化雹也;飲水雨日,所以化虹霓也。小人由是知陰陽可以召,五行可以役③,天地可以別構,日月可以我作。有聞是言者,必將以為誕。夫民之形也,頭圓而足方,上動而下靜,五行運於內,二曜明於外④。斯亦別構之道也。 【注釋】 ①勃(bèi):古同「悖」。混亂,相衝突。 ②湯盎(àng):盆中熱水。盎,古代的一種盆,腹大口小。 ③五行:水、木、金、火、土,古代稱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 ④曜(yào):日和月。此處代指雙目。 【譯文】 運動和靜止互相作用,是轉化為火的原因;乾燥和濕潤互相熏蒸,是轉化為水的原因;水和火互相對抗,是轉化為雲的原因;盆中熱水投入井中,能體會水轉化為冰雹的原因;噴口水在太陽光下,可以得知水氣轉化成彩虹的原因。人們因此知道陰陽可以召引,五行可以役使,蒼天和大地可以重新構造,日月可以由我自己創造。有的人聽說這種言語,必定會以為荒誕。人類的體態,頭為圓形腳為方形;頭在上方運動,腳在下方靜止;五行在身體內部作主宰,雙目在外部攝取、明察。這也是大道的一種特殊構造啊! 聲氣 操琴瑟之音①,則翛然而閒②;奏鄭衛之音③,則樂然而逸;解瓴甓之音④,則背膂凜森⑤;撾鼓鼙之音⑥,則鴻毛躑躅⑦,其感激之道也如是。以其和也,召陽氣,化融風,生萬物也;其不和也,作陰氣,化歷風,辱萬物也。氣由聲也,聲由氣也,氣動則聲發,聲發則氣振,氣振則風行而萬物變化也。是以風雲可以命,霜雹可以致,鳳凰可以歌,熊羆可以舞⑧,神明可以友。用樂之術也甚大。 【注釋】 ①琴瑟:樂器。琴瑟同時彈奏,其音和諧,故可順暢陰陽之氣和純潔人心。 ②翛(xiāo):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③鄭衛之音:春秋、戰國時鄭、衛國的俗樂。儒家以《論語·衛靈公》有「鄭聲淫」之語,附會鄭聲為《詩》之「鄭風」,而「鄭風」「衛風」等篇,皆為刺淫而作。後因以「鄭衛之音」通指淫蕩的樂歌或文學作品。 ④瓴甓(líng pì):磚塊。又作「瓴瓶」「令辟」。 ⑤膂:脊骨。 ⑥撾(zhuā):敲打,擊打。鼓鼙(pí):樂器,大鼓和小鼓,進軍時以勵戰士。 ⑦躑躅:徘徊不前。 ⑧「鳳凰」二句:鳳凰,傳說中的鳥名,雄曰鳳,雌曰凰。熊羆,熊和羆。皆為猛獸。典出《尚書·皋陶謨》:「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皇來儀。」 【譯文】 聽到琴瑟同時彈奏的聲音,人們就會超脫而且悠閒;聽到彈奏鄭、衛一帶的樂曲,人們就會愉悅而且安逸;聽到磚瓦破碎的聲音,人們會驚恐得脊背寒冷;感應到敲擊大鼓和小鼓的聲音,即使極輕的鴻毛也會改變運行、停滯不前。感應激發的大道就是這樣的。憑藉和順之樂,就可以召引陽氣,轉化為和煦的暖風,使萬物生長;依託不和順之樂,就會發出陰氣,轉化為陰毒的冷風,辱沒萬物。氣源於聲,聲源於氣。氣運動聲就會發生,聲發生氣就會振動,氣振動風就會形成,萬物也就開始變化。既然如此,就可以聚合風雲,可以招來霜雹,可以讓鳳凰歌唱,可以使熊羆跳舞,可以與神明交友。這就是運用音樂的大道啊! 大同 虛含虛,神含神,氣含氣,明含明,物含物。達此理者,情可以通,形可以同。同於火者化為火,同於水者化為水,同於日月者化為日月,同於金石者化為金石①。唯大人無所不同,無所不化,足可以與虛皇並駕②。 【注釋】 ①金石:泛指自然界中的金屬和石塊。 ②虛皇:道教謂太虛之神為虛皇。 【譯文】 虛無含納虛無,精神含納精神,元氣含納元氣,光明含納光明,萬物含納萬物。通曉這個大道的,性情可以通暢,形體可以融同。與火相同的化成火,與水相同的化成水,與日月相同的化成日月,與金石相同的化成金石。唯有志趣高遠的人沒有不能相同的,沒有不能變化的,完全可與太虛之神齊驅並行,遨遊於清境之間。 帝師 鏡非求鑒於物而物自投之,橐非求飽於氣而氣自實之①。是故鼻以虛受臭②,耳以虛受聲,目以虛受色,舌以虛受味。所以心同幽冥③,則物無不受;神同虛無,則事無不知。是以大人奪其機,藏其微,羽符至怪④,陰液甚奇⑤,可以守國,可以救時,可以坐為帝王之師⑥。 【注釋】 ①橐(tuó):指橐龠,冶煉時用來鼓風冶鐵的裝置,猶今之風箱。 ②臭:氣味。 ③幽冥:暗昧。 ④羽符:道士的圖符。 ⑤陰液:露水。此似指符水。 ⑥坐:自然地,全不費力地。 【譯文】 鏡子並不是尋求去映照物體,是物體自己投影於其中;橐龠不是尋求去填充空氣,是空氣自己去充滿的。所以,鼻子憑藉虛無接納氣味,耳朵憑藉虛無接納聲音,眼睛憑藉虛無接納顏色,舌頭憑藉虛無接納滋味。因此,心與幽暗相同,事物就沒有不被接納的;精神與虛無相同,事物就沒有不被知曉的。所以志趣高遠的人改變自己的玄機,藏匿自己的微小的缺憾,雖然他們繪製的圖符非常怪異,符水異常奇特,但是能夠憑藉此道守衛國家,可以憑藉此道救濟時局,可以憑藉於此而自然而然地成為帝王之師。 琥珀 琥珀不能呼腐芥,丹砂不能入燋金①,磁石不能取憊鐵②,元氣不能發陶爐③。所以大人善用五行之精④,善奪萬物之靈,食天人之祿,駕風馬之榮⑤。其道也在忘其形而求其情。 【注釋】 ①丹砂:即硃砂。燋(jiāo)金:指燋銅。含燋毒之銅,類似於黃金。 ②憊鐵:生鏽的鐵塊。依文意,憊與「敗」同義。 ③陶爐:燒制陶器、冶煉金屬的盛火器。 ④五行:水、火、土、金、木,古代指構成萬物的五種元素。 ⑤風馬:神車。 【譯文】 琥珀不能吸動腐爛的草芥,硃砂不能摻入煉灼的燋銅,磁石不能吸取生鏽的鐵塊,元氣不能在陶爐發生。因此,志趣高遠的人善於運用五行的精華,善於改變萬物的靈魂,食用上天賜予人間的佳肴美饌,擁有駕馭神車的榮光。所以大道就在於忘記形體而尋求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