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書譯註 · 卷一 道化
【題解】
「道」是我國先秦老子提出的一個哲學範疇。當時他主要是從宇宙本源角度加以論述,提出「道」是一種超越宇宙的最高存在,它為天地萬物之母,是永恆存在、亘古不變的。在其發生、變化過程中,產生出陰陽、有無、虛實、動靜等方面的相互作用。本卷接續老子有關「道」的思想,著重從其變化方面展開思考。《道化》篇提出,道的變化有順、逆兩個方向:「道之委」是道順而產生萬物的過程,「道之用」是道借外化的萬物返回自身的過程。「委」和「用」二者的辯證關係構成了萬物的運動,即「神化之道」。接著,作者譚峭指出古代的聖人能深通此道,因而能「窮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養氣,忘神以養虛」。這樣就把他對「道」的演化體悟,落實到了如何實施虛心煉神、主宰外界的實務之上。這裡體現了他對魏晉而來道教理論思考的延續與發展。
《道化》二十餘篇文章,都圍繞「道」的變化主題而展開。其中採取正面說理方式的有《大化》《正一》《天地》《大含》等篇。《大化》篇以太虛自然運動產生的從虛到有的一系列變化,說明大道之降、世道有為都是有其必然規律的,即「其來也勢不可遏,其去也力不可拔」。《正一》篇強調「一」的無處不在,無時不存。《天地》篇說宇宙之內萬事萬物都是相互依存的。《大含》篇旨在說明天地從至虛中生神。這些篇章中都提到人在懂得這些道理之後,做到虛心無為、以道立身、以德輔世的問題,認為這才是與天地同在的正確做法。
關於「道」與自然界之間的關係,在本卷《游雲》《龍虎》《陽燧》等篇中有所涉及。其中的《游雲》篇提出:虛空之中無所不有,萬光之中無所不明。人之真靈與太空同體,神明離人並不遠,君子應當正心儼容,敬天崇道,在太虛之中暢遊,與神明交友。《龍虎》篇講的也是「有」「無」相通、「物」「我」相同的道理,但是此篇中的龍虎,其實已成為道教內丹術中神、氣的蘊意,所以由此所得的,則是「虛心以全其神」「忘形以全其真」的結論。
本卷中的諸多篇章,都涉及了人的形體與精神的關係。如《神道》篇講到,虛無之神、陰陽之神、血肉之神在本質上是相同的,相異的只是形體。如能忘掉形體,令虛靈返還太空,就知曉了無生無死的大道。《神交》旨在說明:有道之人能夠體物知身,法陰陽以合天地之交泰,空其心以合自然之至真,養其氣以充天地之氣,就能與「道」應和。
其他如《蛇雀》《老楓》《耳目》《環舞》《形影》《爪發》《死生》等篇,從對各種外物現象的分析入手,來說明形質之可疑;《梟雞》《四鏡》《射虎》《噦咽》等篇,則指出精神現象的虛幻性,評析主觀意見之不可靠;《鉛丹》《蟄藏》又引入了煉丹的角度。總之是從具體事物的分析入手,來展開對「道化」的虛氣合一道理的闡明。
整卷篇章緊扣「道化」主題,以形神關係分析為重點,融入道教煉丹思想,對唐代以來的煉丹實踐做出了理論上的總結。作者以「化」論「道」,是當時「道」論的空白點,所以為其時的「道」論深入做出了貢獻。
道化
道之委也①,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生而萬物所以塞也②。道之用也③,形化氣,氣化神,神化虛,虛明而萬物所以通也。是以古聖人窮通塞之端④,得造化之源⑤,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
【注釋】
①委:隨順,歸屬。這裡指「道」化為形的意思。
②塞:堵,填滿空隙,不通。
③用:可施行。
④窮:推究。
⑤造化:指天地自然界的創造化育。
【譯文】
大道的順衍化形的過程是:虛無化作神精,神精化作元氣,元氣化作有形實體;有形實體的產生是萬物滯留阻塞的原因。大道的上升聚攏的過程是:有形實體化作元氣,元氣化作神精,神精化作虛無;虛無的顯現是萬物通暢的原因。所以古代的得道聖人尋求通暢與滯留阻塞的端倪,得到天地自然創造化育的根源;忘卻有形實體來孕養元氣,忘卻元氣來孕養神精,忘卻神精來孕養虛無。虛無與真實互相通暢,這就叫做與大道融為一體。
故藏之為元精①,用之為萬靈②,含之為太-③,放之為太清④。是以坎離消長於一身⑤,風雲發泄於七竅⑥。真氣熏蒸而時無寒暑,純陽流注而民無死生。是謂神化之道者也。
【注釋】
①元精:天地的精氣。
②萬靈:眾多生靈,人類。
③太一:古代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之氣。
④太清:即天空,古人認為天系清而輕的陽氣所構成的,故有此稱。
⑤坎離:「坎」「離」本為《周易》的兩卦,道教以「坎男」借指汞,內丹家謂為人體內部的陰精;以「離女」借指鉛,內丹家謂為人體內部的陽氣。
⑥風云:指遇合、相從。七竅:指眼、耳、口、鼻七孔。
【譯文】
所以把大道收藏在內就化為元精,把大道運用在外就化為萬靈,內外結合就化為太一,釋放開來就化為太清。於是坎離即陰陽之氣在人的全身中升降運行,遇合後從七竅之中發散。元氣熏化蒸騰,四時就沒有嚴寒或酷暑;純粹的陽氣流入貫注,人身就沒有生死之憂了。這就叫做神化之道。
蛇雀
蛇化為龜①,雀化為蛤②。彼忽然忘曲屈之狀而得蹣跚之質③,此倏然失飛鳴之態而得介甲之體④。斫削不能加其功⑤,繩尺不能定其象⑥,何化之速也。且夫當空團塊,見塊而不見空;粉塊求空,見空而不見塊。形無妨而人自妨之,物無滯而人自滯之,悲哉!
【注釋】
①蛇化為龜:傳說中有種龜以蛇為食物。亦指長壽的動物。
②蛤(gé):蛤蜊。軟體動物,殼卵圓形,生活在淺海灘中。古人誤認為由燕雀等變化而成。
③蹣跚:行步緩慢、搖搖擺擺的樣子。此指龜行動之態。
④倏(shū)然:迅疾貌。介甲:披甲。指有甲殼的外形。
⑤斫(zhuó)削:指用刀斧等砍削。
⑥繩尺:工匠用以較曲直、量長短的工具。
【譯文】
蛇化作龜,雀鳥化作蛤類。那一方忽然遺忘彎曲的形狀,卻得到蹣跚緩行的身軀;這一方忽然喪失飛翔鳴叫的形態,卻變化成覆蓋甲殼的軀體。靠砍伐削斫的加工不能形成那樣的功效,靠墨線和尺子等工具無法規劃出那種形狀,變化是那麼的神速。至於結成團的土塊遮蔽了天空,使人見到土塊卻看不到天空;把土塊粉碎,又只見到天空卻看不到土塊。形體沒有設置障礙,人自己卻妨礙了自己;萬物沒有阻塞不通,人卻使自己阻塞不通,可悲啊!
老楓
老楓化為羽人①,朽麥化為蝴蝶,自無情而之有情也;賢女化為貞石②,山蚯化為百合③,自有情而之無情也。是故土木金石④,皆有情性精魄⑤。虛無所不至,神無所不通,氣無所不同,形無所不類。孰為彼,孰為我?孰為有識,孰為無識?萬物,一物也;萬神,一神也,斯道之至矣。
【注釋】
①羽人:神話中有羽翼的仙人。道家學仙而飛升,因稱道士為羽人。
②貞石:堅石。亦作碑石的美稱。
③山蚯:即山中蚯蚓。百合:又名重箱、中逢花等,如胡蒜。白色,重疊相合如蓮瓣,故有此名。
④土木金石:泛指自然界中的物品。
⑤情性:指人的稟賦和氣質。精魄:精神氣魄。
【譯文】
老楓樹化作仙人,腐朽麥粒化作蝴蝶,是從沒有情性化為有情性的物體;賢良女子化作堅硬石頭,山中蚯蚓化作百合花,是從有情性變化到沒有情性者。所以土木金石,都各有其稟賦、本質、精氣和魂魄的存在。虛無,沒有達不到的;精神,沒有不能貫通的;元氣,沒有不相同的;形體,沒有不能歸為一類的。哪個是他,哪個是我?誰是有見識的,誰是沒有見識的?萬物都是一物,眾神都是一神,這就是大道的極致了。
耳目
目所不見,設明鏡而見之;耳所不聞,設虛器而聞之①。精神在我,視聽在彼。跰趾可以割②,陷吻可以補③,則是耳目可以妄設,形容可以偽置。既假又假,既惑又惑。所以知魂魄魅我④,血氣醉我⑤,七竅囚我⑥,五根役我⑦。惟神之有形,由形之有疣⑧;苟無其疣,何所不可?
【注釋】
①「目所不見」幾句:「設虛器而聞之」中之「虛器」,原本作「虛氣」,據宋、元本改之。虛器,中空的器物。按:「虛器」與「明鏡」分別為助聽、助視之器,「虛氣」則語意不明,故以宋、元二本為長。
②跰趾(pián zhǐ):六個指頭或腳趾。跰,通「駢」。原本作「跰指」。
③陷吻:裂唇。
④魂魄:人之精靈。魅:使惑亂,主宰。
⑤血氣:此處指感情。
⑥七竅:指眼、耳、口、鼻等感覺器官。
⑦五根:佛教謂能生一切善法的五種根本法。即信根(信奉佛法)、精進根(勤修善法)、念根(憶念正法)、定根(使心不散)、慧根(思維真理)。亦指眼、耳、鼻、舌、身五種感覺器官。
⑧由:通「猶」。疣(yóu):由病毒性感染引起的皮膚表面贅生物。
【譯文】
眼睛所看不到的,設置明鏡就看到了;耳朵所聽不到的,安設中空的器具就聽得到了。精神在我身上,視覺、聽覺的對象在別的地方。相連的手指腳趾可以通過割開修整,深陷的嘴唇可以補足。這樣,眼睛和耳朵的功能發揮可以隨意地變置,形體和容貌也可以人為地安排了。已經虛假了又加虛假,已經迷惑了又有迷惑。因此知道魂魄主宰我,血氣迷醉我,七竅拘禁我,五根役使我。那精神有了形體,猶如形體有了贅疣;如果沒有贅疣,還有什麼不可以達到的呢?
環舞
作環舞者宮室皆轉,瞰回流者頭目自旋①。非宮室之幻惑也,而人自惑之;非回流之改變也,而人自變之。是故粉巾為兔②,藥石為馬③,而人不疑;甘言巧笑,圖臉畫眉,而人不知。惟清靜者,物不能欺。
【注釋】
①瞰(kàn):看,俯視。
②粉巾:白色汗巾,多為女性所用。
③藥石:古時指治病的藥劑和砭石,泛指藥物。
【譯文】
旋身而舞的人,感覺房屋在旋轉;俯瞰漩流的人,感覺腦袋裡浮現和眼睛前的景象都在旋轉。不是房屋產生了迷惑,是人自己迷惑了自己;不是漩流發生了變化,是人自己的感覺有了變化。所以術士把白巾結成兔子狀造成幻覺,把藥石做成馬形治病,人們卻不加懷疑;術士讓它們說好話,讓它們發出誘人的笑聲,粉飾它們的容貌,描繪它們的眉目,人們卻不知道其中之詐。只有心地清靜的人,才不能被外物欺騙。
鉛丹
術有火煉鉛丹以代穀食者①,其必然也。然歲豐則能飽,歲儉則能飢,是非丹之恩,蓋由人之誠也。則是我本不飢而自飢之,丹本不飽而自飽之。飢者大妄②,飽者大幻,蓋不齊其道也。故人能一有無,一死生,一情性,一內外,則可以蛻五行③,脫三光④。何患乎一日百食,何慮乎百日一食?
【注釋】
①鉛丹:道教謂以鉛煉成的丹,可服食。
②妄:原本作「忘」,據元本改。
③五行:指水、火、木、金、土,古代指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
④三光:指日、月、星。又有以日、月、五星合稱者。
【譯文】
道術中有煉製鉛丹來代替穀類食物的,這是有道理的。不過豐收年景就能吃飽,歉收年景還是會挨餓,這不是鉛丹的恩澤,大致是由人的誠意帶來的呀。由此可知,我本來不飢餓,是自己產生出飢餓感的;鉛丹原本並不能讓人吃飽,是人自己使自己有了飽感。飢餓的人會有很多非分之想,吃飽的人會有很多虛幻的感覺,多半是由於沒能與大道相一致的緣故。所以人能夠將有與無,生與死,情與性,內與外相統一,就可以超出五行之外,不受三光的制約。這樣,還憂慮什麼一天吃百頓飯,或者是百天內只吃一頓飯呢?
形影
以一鏡照形,以余鏡照影。鏡鏡相照,影影相傳,不變冠劍之狀①,不奪黼黻之色②。是形也與影無殊,是影也與形無異。乃知形以非實③,影以非虛,無實無虛,可與道俱。
【注釋】
①冠劍:古代官員戴冠佩劍,這裡代指官吏的服飾。
②黼黻(fǔ fú):古代禮服上繪繡的花紋,這裡借指官員貴族的服裝。
③以:通「已」。
【譯文】
用一面鏡子照身體,用其餘的鏡子照影子。鏡子和鏡子相互映照,影子和影子相互轉換,但不會改變戴冠和佩劍的形狀,不會脫去禮服上花紋的顏色。這表明,形體與影子沒有區別,影子與形體也沒有差異。由此可知,形體已經不是實體,影子已經不是虛像了,沒有實體也沒有虛像,才可以和大道連成一體。
蟄藏
物有善於蟄藏者①,或可以御大寒,或可以去大飢,或可以萬歲不死。以其心冥冥兮無所知②,神怡怡兮無所之,氣熙熙兮無所為。萬慮不能惑,求死不可得③。是以大人體物知身④,體身知神,體神知真,是謂吉人之津⑤。
【注釋】
①蟄藏:即昆蟲等動物之潛伏,蟄居,潛藏。
②冥冥:懵懂無知、昏昧的樣子。
③可:元本作「能」。
④大人:道德崇高、志趣高遠的人,猶聖人、君子。⑤吉人:獲得吉福的人。
【譯文】
動物中有善於蟄伏藏匿的,有的可以抵禦嚴酷的寒氣,有的可以免除極度的飢餓,有的可以一萬年也不死亡。因為它們的心思昏暗不明,什麼也不知道;精神非常和順,不會偏移到哪裡去;氣色溫和歡樂,沒有什麼作為。種種憂慮不能使它們迷惑,尋求死亡也不能實現。志趣高遠的人體察萬物就知道自身,體察自身就知道精神,體察精神就知道真一,這就是人通往吉福的途徑。
梟雞
梟夜明而晝昏①,雞晝明而夜昏,其異同也如是。或謂梟為異,則謂雞為同;或謂雞為異,則謂梟為同。孰梟雞之異晝夜乎?晝夜之異梟雞乎?孰晝夜之同梟雞乎?梟雞之同晝夜乎?夫耳中磬②,我自聞;目中花,我自見。我之晝夜,彼之晝夜,則是晝不得謂之明,夜不得謂之昏。能齊昏明者,其唯大人乎③!
【注釋】
①梟(xiāo):一種兇猛的鳥。也作「鴞」,俗稱貓頭鷹,羽毛棕褐色,有黃紋,常在夜間飛出捕食。
②磬:古代用玉石製成的打擊樂器。懸掛於架上,以物擊之而鳴。單一的稱「特磐」,大小相次成組的稱「編磬」。
③大人:道德崇高、志趣高遠的人。猶聖人,君子。
【譯文】
梟夜間目力清晰而白天視力昏弱,雞白天目力清晰而夜間視力昏弱,它們的目力竟有這樣的不同。有的說梟目是異狀,於是認雞目為正常;有的說雞目有異,便認梟目為正常。到底是梟、雞的晝夜有差異呢?還是晝夜與梟、雞有差異呢?到底哪裡是晝夜與梟雞的相同之處?或梟、雞的晝夜是相同的嗎?那耳中的擊磬聲,我自然聽得到;目中的鮮花,我自然見得到。但不能由此確定我的晝夜與別人的晝夜相同。既然這樣,就不能稱白天為明亮,不能稱夜間為昏暗。能使昏暗與明亮達到統一的,只有志趣高遠的大人吧!
四鏡
小人常有四鏡:一名璧,一名珠,一名砥,一名盂①。璧視者大,珠視者小,砥視者正,盂視者倒。觀彼之器,察我之形,由是無大小,無短長,無妍丑②,無善惡。所以知形氣諂我,精魄賊我③,奸臣貴我,禮樂尊我。是故心不得為之君,王不得為之主。戒之如火,防之如虎。純儉不可襲,清淨不可侮,然後可以跡容廣而躋三五④。
【注釋】
①「小人」幾句:四鏡,四種可以察照之物。璧,平圓形、中心有孔的玉器。砥,磨刀石,細為砥,粗為礪。盂,盛湯漿或食物之器皿。
②妍(yán):美好。
③精魄:精,精氣,元氣。魄,陰神,古時謂人依附形體而又能獨立存在的精神。中醫認為,肝屬東方木而藏魂,肺屬西方金而藏魄。
④容:即容成,相傳是黃帝的大臣,最早發明曆法。後道教中人附會為仙人,說是黃帝、老子之師。《漢書·藝文志》陰陽家有《容成子》十四篇,又《方技·房中》有《容成陰道》二十六卷,皆不傳。廣:即廣成子,傳說中黃帝時人,居崆峒山中。《莊子·在宥》:「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山)之上,故往見之。」三五:指三皇(伏羲、神農、燧人)、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譯文】
人們經常有四件物品可以察照:一件是璧玉,一件是珍珠,一件是砥石,一件是湯盂。用璧玉看起來大,用珍珠看起來小,用砥石看起來端正,用湯盂看起來扭曲倒轉。觀察那些器具,對照自身的情狀,因而能達到沒有什麼先入為主的大小,沒有短長,沒有美醜,沒有善惡的境界了。因此就知道形狀、氣色是在討好我,精氣、魂魄是在傷害我,奸臣是在奉承我,禮義樂舞是在尊奉我。所以主觀之「心」不能作人身的主宰,國君也不能自作主張。對種種外物誘惑要像警戒火一樣來警惕,像防備猛虎一樣來加以防範。純一的節儉不能被侵襲,清淨的心地不能被污辱,然後就可以追跡容成子、廣成子二仙,並和三皇五帝站在同列了。
射虎
射似虎者,見虎而不見石①;斬暴蛟者,見蛟而不見水②。是知萬物可以虛,我身可以無。以我之無,合彼之虛,自然可以隱,可以顯,可以死,可以生而無所拘。夫空中之塵若飛雪,而目未嘗見;穴中之蟻若牛斗,而耳未嘗聞,況非見聞者乎?
【注釋】
①「射似虎」二句:典出《韓詩外傳》六,謂春秋楚熊渠子夜行,見大石橫臥,以為伏虎,張弓射之,箭頭入石。又見劉向《新序·雜事四》。今相傳漢李廣、北周李遠也有類似傳說,見《史記》《周書》本傳。
②「斬暴蛟」二句:典出《晉書·周處傳》,謂晉之周處入水斬蛟,其入水之時但見蛟而不見水,故能一心搏之而水不為之礙。
【譯文】
箭射形似老虎的石頭的人,見到的是虎卻看不到石頭;斬殺凶暴蛟龍的人,見到的是蛟龍卻看不到水。由此可知萬物可以虛無,我本身可以不存在。用我的不存在去契合彼方的虛無,自然而然地就達到了可以隱藏,可以顯揚,可以死亡,可以生存的狀態,而沒有能夠束縛得住它的東西。那空中的塵埃像飛舞的雪花般地沉浮,我們的眼睛卻不曾見到;洞穴中的螻蟻像牛那樣地在搏鬥,我們的耳朵也不曾聽到,更何況那些沒有見到、沒有聽過的事物呢?
龍虎①
龍化虎變,可以蹈虛空,虛空非無也;可以貫金石②,金石非有也③。有無相通,物我相同。其生非始,其死非終。知此道者,形不可得斃,神不可得逝。
【注釋】
①龍虎:道教語。指水火。宋朱熹《考異》:「精,水也,坎也,龍也,汞也;氣,火也,離也,虎也,鉛也。」
②貫:穿。金石:喻指堅固的東西。
【譯文】
龍和虎即煉丹中的水火變化,可以涉入空曠的天空,空曠的天空不是「無」;還可以貫穿於金石上,金石上有它的痕跡但不意味著就是「有」。「有」與「無」互相通達,「物」與「我」彼此齊一。出生並不是初始,死亡並不是終結。了解這個大道的,形體就不會死亡,精神就不會消逝。
游雲
游雲無質,故五色含焉①;明鏡無瑕,故萬物象焉。謂水之含天也,必天之含水也。夫百步之外,鏡則見人,人不見影,斯為驗也。是知太虛之中無所不有②,萬耀之內無所不見③。而世人且知心仰寥廓④,而不知跡處虛空。寥廓無所間,神明且不遠。是以君子常正其心,常儼其容⑤,則可以游泳於寥廓,交友於神明而無咎也。
【注釋】
①五色:青、黃、赤、白、黑,舊時把這五種顏色作為正色。
②太虛:古代指宇宙的原始的實體氣。
③萬耀:指日、月、星所照耀的地方。
④寥廓:曠遠、廣闊之太空。或指虛無之境,宇宙的元氣狀態。
⑤儼:莊重的樣子。
【譯文】
遊動的浮雲沒有雜質,所以能包含五色;明亮的鏡子沒有瑕斑,所以能使萬物成像。說水含納天空,必定是天空也含納著水。一百步以外,鏡子能照到人,人卻看不見影子,這就是證驗啊。所以知道太空之中,沒有不存在的東西;日、月、星辰光芒照耀之下,沒有見不到的東西。可是世上的人僅知道心中敬仰廣闊天空,而不知道處身到虛無和空曠之中。廣闊空間中沒有空隙,神明並不遙遠。因此君子經常使他的心志端正,經常使他的容貌莊重,就可以在廣闊空間中遨遊,與神明結交而沒有災禍。
噦咽
有言臭腐之狀,則輒有所噦①;聞珍羞之名②,則妄有所咽。臭腐瞭然虛,珍羞必然無,而噦不能止,咽不能已。有懼菽醬若蝤蠐者③,有愛鮑魚若鳳膏者④。知此理者,可以齊奢儉,外榮辱,黜是非,忘禍福。
【注釋】
①噦(yuě):嘔吐,氣逆。
②羞:同「饈」。珍饈指美味的食物。
③菽醬:用豆做的醬。菽,豆類總稱。蝤蠐(qiú qí):桑牛,天牛的幼蟲。色白而身長足短。
④鮑魚:鹽漬魚,其味腥臭。鳳膏:鳳凰的膏油。比喻珍貴的食品。
【譯文】
人們談到發臭腐爛東西的情狀時,會止不住地想要嘔吐;聽說珍饈美味的名稱,就會嚮往地憑空咽唾液。發臭腐爛的東西顯然不存在,珍饈美味也肯定不存在,可是嘔吐不能停,咽唾液不能止。有害怕豆醬像害怕蝤蠐似的,有喜歡鹽漬魚像喜歡鳳膏似的。通曉這個道理的人,可以統一奢侈和儉樸等觀念,置榮耀與恥辱於度外,摒棄正確和錯誤,忘記災禍和福氣之分別。
大化
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化精。精化顧盼①,而顧盼化揖讓②,揖讓化升降,升降化尊卑。尊卑化分別,分別化冠冕,冠冕化車輅③,車輅化宮室。宮室化掖衛④,掖衛化燕享⑤,燕享化奢盪,奢盪化聚斂。聚斂化欺罔,欺罔化刑戮,刑戮化悖亂,悖亂化甲兵⑥。甲兵化爭奪,爭奪化敗亡。其來也勢不可遏,其去也力不可拔。
【注釋】
①顧盼:向兩旁或周圍看來看去。指感性認識的能力。
②揖讓:賓主相見的禮儀。指社會交往。
③冠冕:指古代帝王公卿士大夫根據所戴禮帽區分的身份地位高低。車輅(lù):指出行時乘坐車馬的待遇。輅,挽輦的橫木,代指車輦。
④掖衛:宮廷侍衛。掖,宮中之旁門。這裡指侍衛配置的不同。
⑤燕享:又作「宴享」,以酒食招待賓客。這裡指在宴會中坐次的不同。
⑥甲兵:原指鎧甲和兵器。後引申為披甲的士兵、戰爭、戰亂。
【譯文】
太虛化為精神,精神化為元氣,元氣化為形體,形體化為情感。情感化為顧盼等感知外界的能力,顧盼等感知外界的能力化為揖讓等社交活動,揖讓等社交活動化為升遷與下降的職位變化,升遷與下降的職位變化化為尊卑等社會地位的差別。尊卑等社會地位的差別化為等級區分,等級區分化為冠冕的不同,冠冕的不同化為車輅的不同,車輅的不同化為宮室的不同。宮室的不同化為侍衛的不同,侍衛的不同化為宴享的不同,宴享的不同化為奢侈淫蕩,奢侈淫蕩化為聚斂財富。聚斂財富化為欺騙蒙蔽,欺騙蒙蔽化為刑罰殺戮,刑罰殺戮化為禍患變亂,禍患變亂化為士兵與戰亂。士兵與戰亂化為爭權奪利,爭權奪利化為國家敗亡。那勢頭的到來不可阻遏,待其離去時又沒有力量能夠阻擋。
是以大人以道德游泳之,以仁義漁獵之①,以刑禮籠罩之,蓋保其國家而護其富貴也。故道德有所不實,仁義有所不至,刑禮有所不足。是教民為奸詐,使民為淫邪,化民為悖逆,驅民為盜賊。上昏昏然不知其弊,下恍恍然不知其病,其何以救之哉!
【注釋】
①漁獵:捕魚和打獵。比喻泛覽涉獵、掠奪、竊取。
【譯文】
因此,君子用道德來給人的自由行為設定範圍,用仁義來限制人的自由,用刑法禮儀來控制人的行動,大概是為了既保護國家利益,又使自己保有著富貴。所以道德有不充實的地方,仁義有達不到的地方,刑罰禮儀有不周全的地方。這樣就會逼著百姓變成奸詐的人,逼著百姓成為淫邪的人,驅使百姓變成悖逆的人,驅使百姓成為強盜賊寇。上層的人糊塗昏暗,不知道其中弊病;下層的人神志不清,不知道其中問題在哪裡。用什麼來拯救這種局面呢?
正一
世人皆知莧菹可以剖鱉①,而不知朱草可以剖人②。小人由是知神可以分,氣可以泮③,形可以散。散而為萬,不謂之有餘;聚而為一,不謂之不足。若狂風飄發④,魂魄夢飛,屐齒斷蚓⑤,首尾皆動。夫何故?太虛⑥,一虛也;太神⑦,一神也;太氣⑧,一氣也;太形⑨,一形也。命之則四,根之則一。守之不得,舍之不失,是謂正一。
【注釋】
①莧菹(xiàn zū)可以剖鱉:莧菹,菜名,又叫莧菜。葉卵圓形,莖細長,種類頗多,莖葉可食,也入藥。鱉,龜屬,背腹皆披甲,肉富營養,俗稱甲魚、團魚、腳魚。張仲景《金匱要略》云:「鱉肉不可合莧菜食之。」吳謙注云:「龜鱉皆與莧菜相反,若合食,必成鱉瘕。」
②朱草可以剖人:朱草,一種紅色的草,可作染料,方士附會為瑞草。葛洪《抱朴子·金丹》云:「朱草狀似小棗,栽長三四尺,枝葉皆赤,莖如珊瑚,喜生名山岩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以玉及八石金銀投其中,立便可丸如泥,久則成水,以金投之,名為金漿,以玉投之,名為玉醴,服之皆長生。」剖人,指化解人,使之超凡入聖。
③泮(pàn):溶解,分離,散開。
④飄發:迅疾而發。
⑤屐齒:木屐的齒。
⑥太虛:即宇宙天空。
⑦太神:此處意為眾多神明。
⑧太氣:此處泛指一切氣體。
⑨太形:此處指眾多有形實體。
【譯文】
世上的人都知道莧菹與甲魚之間有相剋關係,卻不知道朱草可以化解人體。人們因此知道神明可以分離,元氣可以分開,形體可以分散。分散成一萬,不能叫有剩餘;聚積成一體,不能說不充足。好像狂風迅疾發作,人會在夢中感到有魂魄在飛舞;木屐齒踩斷蚯蚓,頭部尾部都在蠕動並再生成兩條活體。這是什麼緣故呢?宇宙太空可歸結為一個「虛」,眾多神明可歸結為一個「神」,所有氣體可歸結為一種「氣」,眾多有形形體可歸為一種形體。對它們命名雖然有四個,但歸結起來卻只是一個。守護也得不到,捨棄也丟不掉,這就是正一。
天地
天地盜太虛生,人蟲盜天地生①,營虰盜人蟲生②。營虰者,腸中之蟲也,搏我精氣③,鑠我魂魄,盜我滋味,而有其生。有以見我之必死,所以知天之必頹。天其頹乎,我將安有;我其死乎,營虰將安守?所謂奸臣盜國,國破則家亡;蠹蟲蝕木④,木盡則蟲死。是以大人錄精氣⑤,藏魂魄,薄滋味,禁嗜欲,外富貴。雖天地老而我不傾,營虰死而我長生,奸臣去而國太平。
【注釋】
①人蟲:人屬的蟲類,即指人類。
②營虰(dīng):寄生蟲名。即蛔蟲之類。
③搏:攫取,竊取。
④蠹(dù)蟲:蛀蝕樹木、器物的蟲子。
⑤錄:收集。
【譯文】
天地奪得太虛之氣而生,人類奪得天地之氣而生,營虰奪得人身中之氣而生。營虰,就是腹中的寄生蟲,它竊取我的元精真氣,銷鎔我的魂魄,盜取我的美味食物,才有了生命。由此可知我必定會死亡,所以可知天必然有墜落。天如果墜落了,我還會存在嗎?我死去了,營虰還能守在那裡嗎?所以說奸臣盜竊國家,就會國家滅亡,家庭敗亡;蛀蟲蛀蝕木頭,就會木頭銷盡,蛀蟲也就死亡了。因此君子當收斂精氣,藏匿魂魄,減損美食,禁絕嗜好和貪慾,置富貴於度外。這樣一來,天地衰弱了我也不會傾覆,營虰死去了我仍會永久生存,奸臣遠離了,國家就太平了。
稚子
稚子弄影①,不知為影所弄;狂夫侮像,不知為像所侮。化家者不知為家所化,化國者不知為國所化,化天下者不知為天下所化。三皇②,有道者也,不知其道化為五帝之德③。五帝,有德者也,不知其德化為三王之仁義④。三王,有仁義者也,不知其仁義化為秦漢之戰爭。醉者負醉,疥者療疥⑤,其勢彌顛,其病彌篤,而無反者也。
【注釋】
①稚子:小孩子。
②三皇:說法不一。三皇之稱初見於《周禮·春官·外史》,一般指伏羲、神農、燧人。
③五帝:其說不一。一般指黃帝、顓頊(zhuān xū)、帝嚳(kù)、堯、舜。
④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開國君王。
⑤疥(jiè):一種傳染性皮膚病,非常刺癢,是疥蟲寄生而引起的。通常稱「疥瘡」,亦稱「疥癬」。
【譯文】
小孩子戲耍影子,不知道被影子所戲弄;無知妄為的人戲弄影像,不知道被影像所戲弄。教化家庭的,不知被家庭所教化;教化國家的,不知被國家所教化;教化天下的,不知被天下所教化。三皇,是有道的人,不知他們的道後來化作五帝的德。五帝,是有德的人,不知他們的德後來化作三王的仁義。三王,是有仁義的人,不知他們的仁義後來化作秦漢時期的戰爭。喝醉酒的人要去除醉態,長疥瘡的人想治療疥瘡,那狀況越是反常,病情就越嚴重,就越難以恢復如初了。
陽燧
陽燧召火①,方諸召水②,感激之道,斯不遠矣。高視者強,低視者賊;斜視者狡,平視者仁;張視者怒,細視者佞③;遠視者智,近視者拙;外視者昏,內視者明。是故載我者身,用我者神,用神合真,可以長存。
【注釋】
①陽燧:古代以日光取火的凹面銅鏡。
②方諸:古代於月下承露水之器具。
③佞(nìng):善辯,巧言諂媚。
【譯文】
陽燧能召火,方諸能召水,這些距離那感應激發的大道不遠了。面對著人視線高的人稟性剛健,視線低的人心術不正;斜視的人心偏奸狡,平視的人心正仁慈;圓睜雙目的人多強暴易怒,細眯著眼睛看人的心計多邪佞;遠視的人心裡明亮聰慧,近視的人神志昏昧愚拙;往外看的人昏弱,往裡看的人心淨如水。因而承載我的是我的身體,驅遣我的是我的精神,運用精神切合本真,可以憑藉它長久生存。
死生
虛化神,神化氣,氣化血,血化形,形化嬰,嬰化童,童化少,少化壯,壯化老,老化死。死復化為虛,虛復化為神,神復化為氣,氣復化為萬物。化化不間,猶環之無窮。夫萬物非欲生,不得不生;萬物非欲死,不得不死。達此理者虛而乳之①,神可以不化,形可以不生。
【注釋】
①乳:指養育。
【譯文】
虛無化為精神,精神化為元氣,元氣化為血液,血液化為形體,形體化為嬰兒,嬰兒化為兒童,兒童化為少年,少年化為壯年,壯年化為老年,老年化為死亡。死亡又化為虛無,虛無又化為精神,精神又化為元氣,元氣又化為萬物。變化連續而不間斷,如同圓環沒有盡頭。萬物不是自己要產生,是不得不產生;萬物不是自願去死亡,是不得不死亡。通達這個大道的人,涵養於虛無,精神就可以不滅亡,形體也可以不產生。
爪發
爪發者,我之形。何爪可割而無害,發可截而無痛?蓋榮衛所不至也①。則是我本無害而筋骨為之害,我本無痛而血肉為之痛。所以知喜怒非我作,哀樂非我動,我為形所昧,形為我所愛。達此理者,可以出生死之外。
【注釋】
①榮衛:中醫學名詞。據《素問·熱論》雲,榮指血的循環,衛指氣的周流。榮氣行於脈中,屬陰;衛氣行於脈外,屬陽。榮、衛二氣散布全身,內外相貫,運行不已,對人體起著滋養和保衛作用。亦泛指氣血、身體。
【譯文】
指甲和頭髮,是我身體的組成部分。為什麼指甲可以割去而沒有禍害?頭髮可以截斷卻沒有痛苦?這大概是榮衛之氣所不達的緣故。可見,我本來沒有禍害,是筋骨使我產生了禍害;我本來沒有痛苦,是血肉使我產生了痛苦。因此知道喜悅和憤怒不是由我來引起的,悲哀和快樂不是由我來發動的,我被形體所蒙蔽,形體被我所遮蓋。通達這個道理的人,可以出乎生存和死亡之外。
神道
太上者,虛無之神也;天地者,陰陽之神也;人蟲者,血肉之神也。其同者神,其異者形。是故形不靈而氣靈,語不靈而聲靈,覺不靈而夢靈,生不靈而死靈。水至清而結冰不清,神至明而結形不明。水泮返清①,形散返明。能知真死者,可以游太上之京②。
【注釋】
①泮(pàn):溶解,分散。
②太上之京:本義為人工築起的高土堆,此處代指太上的境界。
【譯文】
太上是虛無自然的神靈,天地是陰陽萬物的神靈,人蟲即人類是血與肉的神靈。它們中相同的是神靈,不同的是形體。所以其中具有靈性的不是形體而是元氣,不是語言而是聲音,不是處於覺醒狀態時而是夢境時,不是生存狀態而是死亡之時。水非常清澈但是結冰後不清澈,神靈非常明徹但是結成形體後就不明徹了。冰溶解後又恢復了清澈,形體散去後又恢復了明徹。能知道死亡真諦的人,可以暢遊太上的境界。
神交
牝牡之道①,龜龜相顧,神交也;鶴鶴相唳②,氣交也。蓋由情愛相接,所以神氣可交也。是故大人大其道以合天地③,廓其心以符至真,融其氣以生萬物,和其神以接兆民。我心熙熙④,民心怡怡⑤。心怡怡兮不知其所思,形惚惚兮不知其所為⑥。若一氣之和合,若一神之混同,若一聲之哀樂,若一形之窮通。安用旌旗,安用金鼓⑦,安用賞罰,安用行伍⑧?斯可以將天下之兵,滅天下之敵。是謂神交之道也。
【注釋】
①牝牡(pìn mǔ):獸類的雌雄兩性。毛亨《詩傳》:「飛曰雌雄,走曰牝牡。」
②唳(lì):鶴鳴聲。
③大人:道德高尚、志趣高遠的人。猶指聖人、君子。
④熙熙:溫和歡樂的樣子。
⑤怡怡:和順的樣子。
⑥惚惚:隱約不清的樣子。
⑦金鼓:指古代軍隊作戰時敲鉦擂鼓助長軍威。金,鉦。
⑧行(hánɡ)伍:行列隊伍,指軍隊。
【譯文】
雌雄兩性交結的大道,龜與龜對視叫做以神交結,鶴與鶴互相鳴叫叫做以氣交結。大概是由於情愛互相連接,因此神和氣可以交合。因此志趣高遠的人要擴展他的大道,用來含容天地;開拓他的心志,用來符合最高的玄真;融合他的元氣,用來化育萬事萬物;調和他的精神,用來接近億萬百姓。君王的心境溫和歡樂,百姓的心境就和諧順暢。心境和諧順暢,不知道所思考的是什麼;形體隱約不清,不知道所做的是什麼。像一種元氣那樣和睦同心,像一種神靈那樣混合統一,像一種聲音那樣悲哀或歡樂,像一種形體那樣窮盡或通達。哪裡還會使用旌旗,哪裡還會使用金鉦和戰鼓,哪裡還會使用獎賞和懲罰,哪裡還會依仗軍隊的出動?這樣就可以憑仗皇天的威靈,調動天下的將兵,消滅整個天下的敵人。這就叫做與神交合的大道。
大含
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氣相乘而成聲。耳非聽聲也,而聲自投之;谷非應響也,而響自滿之。耳,小竅也;谷,大竅也。山澤,小谷也;天地,大谷也。一竅鳴,萬竅皆鳴;一谷聞,萬谷皆聞。聲導氣,氣導神,神導虛;虛含神,神含氣,氣含聲。聲、氣、神相導相含,雖秋蚊之翾翾①,蒼蠅之營營②,無所不至也。由此知之,雖絲毫之慮,必有所察;雖啾嚓之言③,必有所聞。唯大人之機,天地莫能見,陰陽莫能知,鬼神莫能窺。夫何故?道德仁義之所為。
【注釋】
①翾翾(xuān):飛動的樣子。
②營營:往來盤旋的樣子。
③啾嚓(jiū cā):象聲詞,細碎聲。
【譯文】
虛無化為精神,精神化為元氣,元氣化為形體,形體和元氣互相順應而形成聲音。耳朵不是去聽聲音,而是聲音主動投入到耳朵之中;山谷不是回應聲響,而是聲響自動充滿了山谷。耳朵是小孔竅,山谷是大孔竅。山澤是小谷,天地是大谷。一個孔竅鳴叫,千萬孔竅齊鳴;在一個山谷能聽到聲音,在眾多山谷都能聽到。聲音導引元氣,元氣導引精神,精神導引虛無;虛無含納精神,精神含納元氣,元氣含納聲音。聲音、元氣、精神互相導引,互相含納,即使是秋天的蚊子輕輕飛舞,蒼蠅往來盤旋,也沒有聽不到的。因此就可以知道,即使是一絲一毫的憂慮,必定有能察覺的;即使是細碎的對話,必定有能聽到的。只有君子之人的玄機,天地不能看到,陰陽不能知道,鬼神也不能窺見。這是什麼原因呢?道德仁義所成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