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薔薇 · 第九章
阿哈德平原，蓋雜色馬群之牧地也。廄舍在中，四周皆大野，遠接天際，舉首一望，但見群馬食草其中，此外更無一物。馬具諸色，而匈加利語繁富，一一有其名，曰驃，曰，曰驪，曰，曰顙，曰駁，曰，曰，曰騂，曰，曰，曰騧，其中尤珍異者，則為乳白馬，以馬備種種毛色，或稱雜色牧場。若人家馬廄，則大有異，其所畜養，大都一色，或一種耳。奪勃來欽養馬者，多將其化馬寄阿哈德牧地，其處終年放逸，不見皂櫪，惟有圉人長，記其每歲繁殖之數而已。良馬善小走者，亦出其地，有名於四方，多遠來求之。蓋凡馬不能行沙地，如使山國產馬，馳阿爾拂德大道，便立顛蹶矣。馬群零星散處，隨種馬而行，遊牧原上，蓋馬常齧嚼弗輟，學者言昔䄂斯大神，剖額產雅典那時，以是詛馬，俾常食草而不得果腹雲。有圉人四五，騎而視馬，馬可千餘匹，皆玄駒，有桀驁不馴者，以巨箠鞭之。此間制度，與牧牛場同，亦有凱闌，小舍，庖廚及井，顧獨缺御一輪小車之童子，無窮炭，亦無牧犬。蓋馬性憎犬族，苟或遇之，無論為狗為狼，皆踶而去之，不能相容也。
時已卓午，遠遊馬群，皆徐徐來歸，自就井次。忽見有二車，自訶多巴格大橋而來，圉人長為一老人，軀幹短大，以手障目，遠望來者，識所駕馬，即知客為誰。言曰，「一人為珂陀爾密訶利，一則沛利勘薩穆爾，馬儈也。吾閱歷，知二人今日當過我。」山陀爾在側，驚問曰，「歷上乃書有此事耶？」老人曰，「孺子，然也。萬事皆詳卻什氏歷中。阿諾特牛馬市期，在禮拜日，沛利勘當來此求馬也。」老人言果中，客為購馬來，一為馬主人珂陀爾，一則販客沛利勘。珂陀爾貌至和易，顏圓，常現笑容。短須翹然，皤其腹，披編織表衣，冠圓帽，手持一杖，細而長，頂刻鏤作鳥首形。其所有馬群，適立池畔，馬為之領。沛利勘則癯瘦，鼻大而曲，長須髯，以常試馬故，背與足少彎曲，高冠廣緣，上植鶴羽一枝，襠作棋局紋，外衣短袍，布袴擁腫，下束長靴中，囊中藏菸草盒，半露於外，執一長鞭。二人下車，徑趣凱闌，與圉人長執手為禮。什珂等受主者命，皆出至牧場。二人跨馬，揮巨鞭鳴之，驅駒使列隊而走。珂陀爾馬，即雜其中，總可二百匹，有逸野未經人手者。馬群走成弧形，過客前，馬儈指一牝駒曰，「吾欲此駒。」山陀爾立其旁，即褫衣擲草上，右手執罥索，以繩端繞左腕，驟進投其索，疾如電火，索下，勒駒頸次，幾縊之。群駒皆鳴嘶而去，此獨留不得行，昂首跳踉，且踶其足，顧皆無效。圉人屹立不動，有若鐵鑄，手執罥索，廣袖飛揚，披其肩際，狀如古希臘羅馬所傳馴馬者之象也。什珂徐收其索，馬雖力抗不行，顧竟牽之至，目暴突，鼻孔怒張，呼吸欲絕，什珂以手挽其頸，就耳畔作數語，為解其縛，馬忽帖伏如羔羊，俯首受羈絆，隨系之車後，馬儈即出餅雜鹽食之，為之鎮驚。如是者凡三復，山陀爾未一僨事，至第四次，罥索少弛，乃下絡馬腹，馬未受縊，力猶盛不易服，因踴躍奔馳，曳圉人行數十步，顧山陀爾終竭力制之止。沛利勘語珂陀爾曰，「此戲甚可消遣，較在黃牛館中斗丸尤勝也。」珂陀爾曰，「然，此其特技也。」馬儈乃啟盒，取菸草一枝授什珂，山陀爾出燧，燃而吸之。所選四駒，已分縶馬儈車次，二馬在後。一與副馬並。一居前驂之次。沛利勘亦出菸草，就山陀爾乞火燃之曰，「吾友，汝良健者也。」圉人長嚄唶言曰，「然，使彼不病，當尤健耳。」什珂傲然，昂其首曰，「吾幾曾病者？」老人曰，「不病乃何為？臥摩多病院，閱三日夜。」什珂曰，「人奚能臥摩多病院中？此乃療牛馬者耳。」老人曰，「然則爾時汝何為者？」什珂曰，「飲酒酩酊耳。凡男子皆分所得為者。」老人捻其須，似恚且悅曰，「汝視貝多爾莫不如此，決不肯自言其病，雖天下富貴，不之易也。」
未幾，交易之時至，四駒之值，凡八百拂羅林。沛利勘探裡衣夾袋，出其錢囊，四方褶疊，以鱷皮為之，其中虛無金錢，惟皆符券，半多空白，亦有已署者，馬儈就其中擇取一紙，言曰，「吾素不攜金資，惟有此物耳，盜賊欲得，即取之，但徒勞而無益爾。」珂陀爾曰，「我則願受之。沛利勘君書署，值與金同也。」沛利勘自攜文具而行，遂自袴囊出一小墨壺，鵝毛之筆，則插長靴中，又語什珂曰，「倘汝能以馬假我，則書案亦成矣。」山陀爾為將馬至，遂憑鞍書名於券上。山陀爾傍視，意甚驚異，非特圉人為然，即馬亦爾，場中群駒，方數受震懾，有四火伴遂見俘虜，今乃群聚來觀，如好事小兒，不復恐懼。——然珂陀爾氏實賂以奪勃來欽蒸餅，招致之也。——中有一斑馬，則倚首馬儈肩上，視其作書，蓋前此未嘗得見錢券也。馬亦有所疑，唯不能言。山陀爾乃問曰，「值凡八百拂羅林，而汝書八百十二拂羅林十八克洛札爾，何也？」沛利勘曰，「此無他，以我本當予以現金故也。珂陀爾君今第署名紙背，則券已成，明日晨但持至錢肆，當得八百拂羅林，而除十二拂羅林十八克洛札爾，以為利息，而吾亦以是得三月不需賦也。」什珂曰，「但汝若終不賦則奈何？」沛利勘曰，「爾者則錢賈復取之珂陀爾君耳，此券之所以非信不行也。」什珂曰，「券之利，有如此耶？」沛利勘問曰，「豈汝未見一錢符乎？」山陀爾大笑，皓齒皆露，曰，「一圉人與一錢券，相去何遠哉？」馬儈曰，「然汝友羅卻茀爾珂則有異，而其人唯一牧者耳，彼善知錢符為何物。吾適有其一券，汝倘欲見之，當相示也。」因搜紙片中，久之得一紙，持與什珂，券值十拂羅林。什珂驚問曰，「豈沛利勘君乃識牧者耶？以吾所知，汝未嘗販牛也。」沛利勘曰，「識牧人者非我，蓋吾家老婦也。彼以私財自營金工事業，吾素未過問，二月前，茀爾珂來，持雙耳環，欲裹以金，且塗之甚厚。」山陀爾震驚，如受蜂螫，曰，「白銀之環耶？」沛利勘曰，「然，銀環，制甚精美。塗金之費，總十拂羅林。及成，即持之去，殆以遺人者。然無資以償，遂留此券，當於地母祭日賦之。」什珂曰，「此券是耶？」瞠目視之，鼻孔哆動，張口露齒，狀若含笑，而手中紙乃微顫，把持甚堅，良久不釋。沛利勘忽發大惠，曰，「吾視汝甚悅此券，今便相贈，以當酒資。」什珂曰，「第此十拂羅林，非細事也。」馬儈曰，「然，自汝視之，良非細事，顧我亦非浪子，每一購馬，即輕擲十金者，此中自別有故。吾甚欲得一機緣，揮去此券。如世說所言靴工與蒲陶田故事。……」什珂曰，「然則此豈贗券耶？」沛利勘曰，「不然，是了無所偽，皆誠甚，吾當為言其故。可善視之，此雲羅卻茀爾珂，次雲居某地，複次則雲賦於某地。今此兩處，皆當書奪勃來欽，而彼愚婦人乃一書訶多巴格然，茀爾珂固居訶多巴格境中也，但使彼書作訶多巴格逆旅，吾猶得造其地候之，第今安能週遊訶多巴格，及札謨平原，遍訪其中無數牧場，以吾腓肉飼牧犬耶？吾與婦人哄者屢矣，今得去之，當無復口舌，汝可受之，倘汝不畏牧人及其犬者，當知以何法索取此十金也。」什珂曰，「多謝君厚惠。」隨折其紙，藏衣袋中。訶陀爾耳語圉人長曰，「少年得十拂羅林為酒資，意甚感激，蓋惠施者還得其賞也。」珂陀爾多讀日報，喜閱七日新聞及政治評論，故能作此雅言。老人曰，「小子何悅之有？彼知茀爾珂已以禮拜五日赴摩拉維亞，鮮得復見其面及十拂羅林矣。唯彼喜以此券得結耳環一案，蓋此中有一女郎，為之也。」珂陀爾舉杖，以鳥首就唇際曰，「嚄，若爾，則事大有變局矣。」老人曰，「孺子乃吾義子，吾愛之至，彼善豢馬，人莫能及，吾曾力為籌畫，謀脫兵籍。茀爾珂為吾老友督牧者義子，亦健者也，二人本良友，顧鬼乃使女郎介其兩間，今若相見，將互相吞食矣。幸吾老友定計，遣茀爾珂至摩拉維亞伯爵家為牧人長，故訶我巴格復得安靜，免於多事也。」
山陀爾見二人私語，知所言為己事，即他去，匈加利人不慣潛立檐下竊聽人語也。遂驅馬至井次，他馬亦已群集，其地有圉人五，轆轤三，馬千五十，圉人當各挽轆轤，汲水滿桶，傾之槽中，凡二百十次，日日為之，朝暮三反，故終日不患無事，以勞其筋骨也。山陀爾居火伴中，不使人覺其有異，惟忻喜跳躍，有如天鷚，嘯歌不歇，至大野之上，皆滿歌聲。歌曰，
「敢雲窮且貧，行行驅六驪。
六驪何，原上多健兒。
顏色如渥丹，壯哉少年時。」
火伴聞歌而和之，未幾，遠近皆相聞。山陀爾是日，狀極愉悅，有如俗言，心感先兆，時為狂喜也。逮日下，眾驅馬至凱闌側牧地，圉人亦就其處露宿，時童子為持折蘆至，是名什勒開黎，即用作炬火，又燃灶中，溫其夕餐。什珂之食，與牧人大異，無羊豕之肉，盜諸鄰村，如劇中什珂所言者，蓋羊豕牧地，盡在訶多巴格川水極邊，圉人倘欲盜得羔豚，當行一日之程，乃可至也。亦無牧童所食死牛肉糜。圉人長之妻居市中，為眾治餐，足七日之食，其食清潔，可以進諸士夫，是為黑麥酢湯豚肉，鹽菜，肉臘。什珂五人，與圉人長共食，童子亦與焉。牛馬遊牧野中，入夕乃見區別。牛飲水後，即群處牢中，反芻嚼之，靜伏不動，有似哲人，而馬則否，入夜猶食，殘月未下，則馬亦齧草不輟也。飯後，眾環爝火而坐，山陀爾問老人曰，「叔語我，馬終日食草，其故事奈何？使大野遍地生餅餌，吾亦不能盡日啖之也。」老人曰，「諾，吾當語汝，惟汝勿笑，事在往昔，爾時太學諸生，猶著三角之冠，吾亦聞之一老人，言如弗真，其魂當得湛淪。古時，有一聖者曰摩頓，今其人猶在，唯未嘗至訶多巴格來。聖摩頓蓋匈加利人，常在馬背之上。時有一帝，名曰馬帝摩洛德，人稱之如是，因其曾以馬欺聖摩頓故也。聖摩頓作客帝廷，縶馬御廄中。一日黎明，聖摩頓欲去，語帝曰，『可與我馬，縱吾行路。』帝曰，『不可，馬方食也。』聖摩頓待之及午，復請之。帝曰，『今不可行，馬方食也。』聖摩頓又待之及夕，索其馬，帝曰，『吾語汝，汝不能得馬，馬猶食也。』聖摩頓乃怒，擲書地上，詛帝及馬曰，『吾詛汝，當永得馬名，無能超脫，惟合二名一氣呼之。馬則當終生食草，而不得果腹。』自是而後，馬皆常食不輟，無有足時。汝若不信此說，可至縹渺之鄉，登高山之巔，當見一瞽馬，可問之，自將為汝詳言，蓋彼即其人也。」老人述既，眾皆致謝，隨起為別，乘馬各去，歸其牧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