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四章 南北朝樂府之比較觀

《北史·文苑傳》敘曰:「暨永明(南齊)天監(梁)之際,太和(北魏)天保(北齊)之間,洛陽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尚,雅有異同。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 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吟詠,此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此其故,《顏氏家訓》已嘗言之:「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舉而切詣,失在浮淺,其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沉濁而鈋鈍,得其質直,其詞多古語。……而南染吳越,北雜夷虜,皆有深弊,不可具論。」(《音辭篇》)此雖論音辭,然文學之歧異,固亦未嘗不由於此。蓋山川水土不同,斯性質才情各異,故發為聲詩,亦互有別。一貴清綺,文勝乎質,一重氣質,質勝乎文。而詩歌之道,言之無文,則行焉不遠,北朝文人樂府之消沉,或不解吟詠,或有作而終歸湮沒,如陽俊之「淫蕩而拙」之類,亦自然環境使然也。 其表現此種作風之差異最為明顯者,厥為南北兩朝之民間樂府,即《清商曲辭》與《鼓角橫吹曲》也。今即將前此所敘,作一綜合之比較。按《大子夜歌》雲「歌謠數百種」,現所存南歌,無數百種之多,又後魏太樂令崔九龍云:「今古雜曲,隨調舉之,將五百曲。」現所存北歌則只數十曲,知兩朝樂府,俱有亡佚,而北朝損失尤重,茲所比較,亦只能就現存者言之耳。 (一)音制 南歌為「淺斟低唱」之女樂,出於江南,屬《清商》。北歌則為「軍中馬上」之武樂,來自漠北,屬《橫吹》。故唐《太樂令壁記》序云:「梁、陳盡吳楚之聲,周、齊皆胡虜之音。」南朝夙尚淫祀,故有祀神之《神弦曲》,北歌則無有。又南歌有和聲、送聲,北歌亦無有。 (二)形式 南北朝民歌,皆系短章,以五言四句為主。四言四句體,間亦有之,但均不多,此其所同。惟南歌中有五言三句者,如《讀曲》、《神弦》等。有五言五句者,如《前溪》。有五言六句者,如《嬌女》、《聖郎》。北歌則並無之。北歌中,有七言四句之七絕體,如《捉搦》、《隔谷》諸曲。南歌則亦不見。惟文士擬作,頗尚斯體,如梁簡文、陳後主諸人之《烏棲曲》,並是七絕。至於六言一體,南北民歌俱寡,南惟《道君》一曲,為六言二句。北尚未見,惟文人多好為之,如陽俊之之《陽五伴侶》,王褒之《高句麗》,庾信之《舞媚娘》。此其所異。 (三)內容 南歌內容單調,幾純為男女相悅之情,畫眉注口之事,綺羅香澤之氣。北歌則較複雜、充實,有寫從軍邊塞者,有寫英雄氣概者,有寫貧人孤兒之痛苦者,有寫兄弟之不相顧者;即屬情歌,其中女性亦似甚樸素,絕少脂粉氣。蓋南北社會環境,風俗習尚,及經濟背景皆不同也。此其內容殊異之有跡而可尋者。竊謂文學作品,必有其三大要素,即情感、想像與思想也。故今更就此三者一比較言之。 (1)情感 文學為情感之結晶,民歌之可貴,即在有真情。惟其有真情,故雖同為民歌,而仍各具面目。即以南北朝民歌觀之,南人未免兒女情長,北人則多風雲之氣;南人情柔,而北人情剛;一如潺潺溪流,委宛曲折,一如蓬蓬野火,順風而趨,迥不相侔。「拾得娘裙帶,同心結兩頭。」「汗污莫濺洗,持許相存在!」北朝決無此種痴心男女。「健兒須快馬,快馬須健兒!」「一日三摩娑,劇於十五女!」南朝亦決無此種好漢。其在戀歌,南歌如「通夕竟不來,至曉出門望!」「夜相思,望不來。人樂我獨悲!」「思歡不得來,抱被空中啼!」「一坐復一起,黃昏人定後,許是不來已!」真乃寸寸柔腸,低徊欲絕。北歌則直云:「欲來不來早語我!」子不我思,豈無他人?更不能悲啼矣。南歌又如:「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願得無人處,回身就郎抱!」「雙眉畫未成,那能就郎抱!」北歌則直云:「女兒自言好,故入郎君懷!」「枕郎左臂,隨郎轉側。」更不待作爾許周折矣。孔子曰:「食、色,性也。」男女相悅,蓋亦自然。惟南朝女子則每猶豫其詞,如云:「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誰能不相思?獨在機中織?」「誰能空相憶,獨眠度三陽?」「那能閨中繡,獨無懷春情?」北歌則云:「天生男女共一處,願得兩個成翁媼!」兩言而決耳。一剛一柔,一直一曲之間,昭若白黑。故吾人讀南歌只覺纏綿宛轉,柔情一片,而讀北歌則有時不免眉飛色舞,拍案驚奇! (2)想像 想像之發生,由於情感,而此情感之表達,亦往往有賴於想像。李笠翁嘗云:「未有真境之所欲為,能出幻境縱橫之上者!」此言頗能道出想像之妙用。南歌如:「想聞歡喚聲,虛應空中諾。」「形雖胡越隔,神交中夜間。」皆極富想像意味。又如:「百鳥園中啼,道歡不離口。」「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攀條摘香花,言是歡氣息。」「長江不應滿,是儂淚流許。」「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之類,亦以聯想而造語新奇。至如雙關中之隱比,聯想尤多警切。此點確為南朝樂府一大特色,北歌則大抵「敷陳其事而直言之」,揣摩之作甚少。故其情歌,視南歌終覺少曲致。 (3)思想 思想與情感,關係至密切。有一人之思想,斯有一人之情緒,有一時代之思潮,斯有一時代之情緒。民歌發乎情,止乎情,似不受若何思想之拘束。然細按之,則亦每為一時代思潮之產物,《相和歌辭》之不能作於六朝,亦猶《清商曲辭》之不能作於兩漢也。何以故?以兩漢六朝之思想不同故。兩漢為儒家思想,故其婦女,有垂死託孤之「病婦」,有自甘 糜之「賤妾」,有主持門戶之「健婦」,有不愛多金不畏權勢之「羅敷」與「胡姬」,皆不失為性情之正。南朝則儒家思想權威已趨沒落,純為一種自我享樂之人生觀,今讀其歌,如云:「寧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冶遊步春露,艷覓同心郎。」「何惜負霜死,貴得相纏綿!」「願得連暝不復曙,一年都一曉!」皆充分表現一種縱情極欲之浪漫心理。北朝雖屬胡虜,然其地固吾中華之舊邦,其民固亦多吾中原之遺民,儒家禮俗,猶有存者,加以生活不似南朝優裕,故其思想轉能注重實際人生。即如女子情歌,「何不早嫁論家計?」亦必以生活家計為言。又如「阿婆欲嫁女,今年無消息!」心雖欲嫁,然仍必待阿婆之嫁,不似南朝女子之浪漫,「艷覓同心。」「嫁」之一字,南歌數百首中絕不見,而在數十首之北歌中,卻屢見不鮮,此亦足見北朝仍為一遵守儒家思想之社會。男婚女嫁,仍有待於「父母之命」。至男子方面,南朝與女子同;北朝則為一初民之英雄思想,故每以「鷂子」、「猛虎」等自比,其愛好快馬利刀,乃勝於女色。石勒嘗謂:「大丈夫行事,當礧礧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北歌時有此丈夫氣概。 因有以上思想、想像、情感三者之根本差異,故風格亦隨之不同,則《北史》所謂清綺與氣質之分是也。 要之,南歌之數量與力量,皆遠過北歌,惟衡以樂府采詩之本意,則北歌反覺可貴。以其中所詠者,尚泛及於社會各方面,不無即事箴時之作,不似南歌第為搖盪心魂之什也。昔紀曉嵐論東坡詞云:「尋流溯源,不能不謂之別格,然謂之不工,則不可。」余於南朝樂府亦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