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五章 隋樂府
有隋一代之樂府,大致可分為兩期:即文帝時之擬古樂府;與煬帝時之擬南朝樂府。前者為南朝艷曲之反動,而後者則南朝艷曲之餘波也。此兩時期之成因,《隋書·文學傳》敘言之甚悉:「梁自大同之後,雅道淪缺,漸乖典則,爭馳新巧,簡文湘東,啟其淫放,徐陵庾信,分道揚鑣,其意淺而浮,其文匿而采,詞尚輕險,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聽,蓋亦亡國之音乎!周氏吞併梁荊,此風扇於關右,狂簡斐然成俗,流宕忘返,無所取裁。高祖(文帝)初統萬機,每念斲彫為朴,發號施令,咸去浮華。然時俗詞藻,猶多淫麗,故憲台執法,屢飛霜簡。煬帝初習文藝,有非輕側之論,暨乎即位,一變其風。」蓋此兩運動之倡導者,皆為在上之人君,各憑其政治力量,故能於數十年極短時間內,而造成前後兩極端之風氣也。
(一)文帝時之擬古樂府
文帝起自布衣,混一海宇,念創業之艱難,疾世風之淫蕩,故即位之初,即以正音樂,改文體為務。如開皇九年詔云:「朕祗承天命,清盪萬方,百王衰弊之後,兆庶澆浮之日,聖人遺訓,掃地俱盡。制禮作樂,今也其時。朕情存古樂,深思雅道,鄭衛淫聲,魚龍雜戲,樂府之內,盡以除之! 」又開皇十三年詔:「人間音樂,流僻日久,棄其舊禮,競造繁聲,浮宕不歸,遂以成俗,宜加禁約,務存其本。」所謂淫聲,繁聲,皆指南朝艷曲。而觀《隋書·李諤傳》,尤足見隋初君臣上下對於南朝香艷文學之深惡痛絕。《傳》云:
諤又以屬文之家,體尚輕薄,遞相師效,流宕忘返,於是上書曰:「魏之三祖,更尚文辭,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下之從上,有同影響!競騁文華,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詠!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 損本逐末,流徧華壤!遞相師祖,久而愈扇!及大隋受命,聖道聿興,屏出輕浮,遏止華偽,開皇四年,普詔天下,公私文翰,並宜實錄!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馬幼之文表華艷 ,付所司治罪。 自是公卿大夫,咸知正路,莫不鑽仰墳集,棄絕華綺!」(節引)
在隋初君臣銳意復古之下,二百年來風靡大江南北之南朝艷曲,乃不能不暫告銷聲匿跡,而取而代之者,即為擬古樂府!於是由短雋小體,復變而為長篇歌行;由男女相思,復變而為自由抒寫,頗得曹魏擬古之遺意。今就其內容,分兩方面敘之:
(1)借古題而寫己懷者 此可以薛道衡、辛德源、何妥諸人之作為代表。
妥字棲鳳,精音律,樂府凡四篇,皆擬古,其《門有車馬客行》云:
門有車馬客,言是故鄉來。故鄉有書信,縱橫印檢開。開書看未極,行客屢相識。借問故鄉人,潺湲淚不息。上言離別久,下道望應歸。——寸心將夜鵲,相逐向南飛!
按妥本南人,江陵陷,入周,復仕隋,故末二語云然。蓋用曹操樂府「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句意。於擬古之中,寓身世之感,雖用舊題,仍不失為好詩!與六朝人擬古,《雞鳴高樹巔》但詠「雞」,《烏生八九子》但詠「烏」者,判不同矣。
辛德源字孝基,擬古樂府亦有數篇,其《猗蘭操》云:
奏事傳青閣,拂除乃陶嘉。散條凝露彩,含芳映日華。已知香若麝,無怨直如麻!不學芙蓉草,空作眼中花!
《猗蘭操》屬琴曲。史言德源,文帝時不得調,隱於林慮山,著《幽居賦》以自寄,此詩以幽蘭自喻,猶幽居之旨也。「已知」二句,寄情於物,有身世之感。《荀子》:「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論語》:「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
薛道衡字玄卿,河東汾陰人。文帝朝,數坐事除名,煬帝為晉王時,與道衡有宿怨,及即位,乃以論時政事殺之。其擬古樂府凡五篇。七言長歌《豫章行》,亦為借古題自寫幽懷之作:
江南地遠接閩甌,山東英妙屢經游。前瞻疊嶂千重阻,卻帶驚湍萬里流。楓葉朝飛向京洛,文魚夜過歷吳洲。君行遠度茱萸嶺,妾住長依明月樓。樓中愁思不開嚬,始復臨窗望早春。鴛鴦水上萍初合,嗚鶴園中花並新。空憶常時角枕處,無復前日畫眉人。照骨金環誰用許?見膽明鏡自生塵!盪子從來好留滯,況復關山遠迢遞。當學織女嫁牽牛,莫作妲娥叛夫壻。偏訝思君無限極,欲罷欲忘還復憶。願作王母三青鳥,飛去飛來傳消息。豐城雙劍昔曾離,經年累月復相隨。不畏將軍成久別,只恐封侯心更移!
馬縞《中華古今注》:「晉時牛斗間常有紫氣,張華知非王者之氣,乃是劍氣。乃以雷煥為豐城令,煥博識,到縣乃掘縣獄,深,得劍兩枚,一送與張華,一煥自佩。後華子韙佩過延平津,躍入水,使人尋之,乃見化為龍也。煥卒,子亦佩之,於延平津亦躍入水化為龍矣。」(《晉書》稍異)豐城二句用此事。《西京雜記》:「戚姬以百鍊金為 環,光照指骨。」「照骨」句本此。
按《隋書·本傳》:「仁壽(文帝)中,楊素專掌朝政,道衡既與素善,上不欲道衡久知機密,因出檢校襄州總管。道衡久蒙驅策,一旦遠離,不勝悲戀,言之哽咽。高祖愴然改容曰:「爾光陰晚暮,侍奉誠勞,朕欲令爾將攝,兼撫萌俗。今爾之去,朕如斷一臂。」於是賚物三百段,九環金帶,並時物一襲,馬十匹,慰勉遣之。」是篇之作,殆為此事。道衡開皇初嘗聘陳,後又配防嶺表,至是復出為襄州總管,皆江南地,故借《豫章行》以自寫耳,非真為孤妾鳴冤也!史言文帝不欲道衡久知機密,此詩所以有「明鏡生塵」之嘆。末語頗懷弓藏狗烹之憂。
《詩藪》云:「六朝歌行可入初唐者,盧思道《從軍行》(見後),薛道衡《豫章行》,音響格調,咸自停勻,氣體丰神,尤為煥發。」按七言樂府,鮑照以前,多每句押韻,殊欠靈通。自鮑氏《行路難》後,始變為隔句押韻,與五言無異,而氣體始暢。然猶時雜硬語,罕用虛字,文句亦不尚排偶也。至道衡此篇,則幾於無句不偶,虛字之呼應,尤蟬聯而下,如「空憶」、「無復」,「誰用」、「自生」,「從來」、「況復」,「當學」、「莫作」,「不畏」、「只恐」之類,實為七言歌行演進中之又一階段。
(2)借古題而寫時事者 此種方法,蓋自曹操開之,至此始復行採用,可以下盧思道,楊素二人之作為代表。素字處道,為隋猛將,與道衡最莫逆,有《贈薛播州詩》十四首,為世所誦。其樂府《出塞》,即紀實之作:
漢虜未和親,憂國不憂身。握手河樑上,窮涯北海濱。據鞍獨懷古,慷慨感良臣。歷覽多舊跡,風日慘愁人。荒塞空千里,孤城絕匹鄰。樹寒偏易古,草衰恆不春。交河明月夜,陰山苦霧辰。雁飛南入漢,水流西咽秦。風霜久行役,河朔備艱辛。薄暮邊聲起,空飛胡騎塵。
《隋書·楊素傳》:「開皇十八年(598),突厥達頭可汗犯塞,以素為靈州道行軍總管,出塞討之。」又云:「仁壽初(601),以素為行軍元帥,出雲州擊突厥,連破之。」是素曾屢出塞,故借古題以敘其事也。當時薛道衡、虞世基皆有《出塞》詩,然系和楊素之作,故從略。
盧思道字子行,范陽涿人。初仕齊,後入周,繼復仕隋。《談藪》載其逸事一則:「北齊盧思道聘陳,設宴聯句作詩,先唱者譏北人云:『榆生欲飽漢,草長正肥驢。』謂北人食榆,吳地無驢,故有此句。思道即續之曰:『共甑分炊 ,同鐺各煮魚。』謂南人無義,同炊異饌也。吳人愧之。」(《詩話總龜》卷三十六引)與薛道衡《人日》之作,同為北人生色不少。
思道卒年,諸書無考。《本傳》:「開皇初,以母老解職,歲余被征。……思道陳殿庭非杖罰之所,朝臣犯笞,請以贖論。上嘉納之。是歲卒於京師,年五十二。」訖無明文。陳胤倩《古詩選》雲開皇間卒,蓋忖度之詞。按《隋書·刑法志》:「高祖性猜忌,明察臨下,每於殿庭打人,一日之中,或至數四,(開皇)十年尚書左僕射高熲,治書侍御史柳彧等諫,以為朝堂非殺人之所,殿庭非決罰之地。……」《志》雲柳彧等諫,思道當與其事,則《本傳》所云「是歲卒於京師」者,為開皇十年也。(按張說《齊黃門侍郎盧思道碑》載思道卒於隋開皇六年(586),當從。)
思道詩計二十六篇,其中為擬古樂府者凡十,擬南朝者只《採蓮》一曲,今舉其七言長篇《從軍行》:
朔方烽火照甘泉,長安飛將出祁連。犀渠玉劍良家子,白馬金羈俠少年。平明偃月屯右地,薄暮魚麗逐左賢。谷中石虎經銜箭,山上金人曾祭天。天涯一去無窮已,薊門迢遞三千里。朝見馬嶺黃沙合,夕望龍城陣雲起。庭中奇樹已堪攀,塞上征人殊未還。白雪初下天山外,浮雲直上五原間。關山萬里不可越,誰能坐對芳菲月?流水本自斷人腸,堅冰舊來傷馬骨。邊庭節物與華異,冬霰秋霜春不歇。長風蕭蕭度水來,歸雁連連映天沒。從軍行,軍行萬里出龍庭。單于渭橋今已拜,將軍何處覓功名?
北齊、北周及隋,皆多征戰,此篇蓋亦紀實。末語更含諷意,觀「覓」字可見。王昌齡詩:「悔教夫壻覓封侯」,本此。《古今詩話》:「明皇初自巴蜀回,夜闌登勤政樓,倚欄南望,煙月滿目,因歌曰:『庭前奇樹已堪攀,塞北征人尚未還。』蓋盧思道之詩也。」然則此篇固唐人之所心賞者。
統觀以上諸人之作,則隋初樂府之真象已具可見。與南朝文人樂府之空疏浪漫,大不同矣。然此乃無異漢樂府之迴光返照焉。
(二)煬帝時之擬南朝樂府
南朝艷曲之復盛於煬帝之朝,原因蓋亦有二:一為經濟。《隋書·食貨志》:「煬帝即位,是時戶口益多,府庫盈溢,乃除婦人及奴婢部曲之課。……又造龍舟、鳳 、黃龍、赤艦、樓船、篾舫,募諸水工,謂之殿腳。衣錦行幐,執青絲纜挽船,以幸江都。帝御龍舟,文武官五品以上給樓船,九品以上給黃篾舫,舳艫相接,二百餘里。」是殆語所謂「富不與奢期而奢自至」者也。一為好尚。《隋書·裴蘊傳》:「初,高祖不好聲技,遣牛弘定樂,非正聲清商及九部四儛之色,皆罷遣從民。至是,蘊揣知帝(煬帝)意,奏括天下周、齊、梁,陳樂家子弟,皆為樂戶。其六品以下至庶民,有善音樂及倡優百戲者,皆置太常。是後異技淫聲,咸萃樂府,皆置博士弟子,遞相教傳,增益樂人至三萬餘!」此所謂「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者也。今亦析此期作品為兩種,分別敘之。
(1)因南朝艷曲而填新詞者 漢魏樂府,不事填詞,有之,蓋自吳韋昭始。稍後,晉傅玄亦嘗為之,然其風未盛也。至梁、陳之世,則樂府頗以填詞為能事。如梁武帝、沈約、梁簡文帝諸人之《江南弄》、《四時白紵歌》、《梁鼓吹曲》,以及陳後主、徐陵、江總諸人之《長相思》,皆填詞之作也。填詞之妙用,即在於能以不同之歌詞,保持同一聲調。煬帝既醉心南朝艷曲,故多即其艷曲之聲調而填之新詞。如《春江花月夜》,陳後主所造曲也,而煬帝填之: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
夜露含花氣,春潭瀁月輝。漢水逢游女,湘川值兩妃。
同時,諸葛穎和作一首云:
張帆渡柳浦,結纜隱梅洲。月色含江樹,花影覆船樓。
陳後主原作今不傳,然以此推之,當亦系當時流行之五言四句體也。又如《四時白紵歌》,梁沈約所制者也,而煬帝亦填之。其《東宮春》云:
洛陽城邊朝日暉,天淵池前春燕歸。含露桃花開未飛,臨風楊柳自依依。小苑花紅洛水綠,清歌婉轉繁弦促。長袖逶迤動珠玉,千秋萬歲陽春曲。
又《江都夏》云:
黃梅雨細麥秋輕,楓樹蕭蕭江水平。飛樓綺觀軒若驚,花簟羅帷當夜清。菱潭落日雙鳧舫,綠水紅妝兩搖漾。還似扶桑碧海上,誰肯空歌採蓮唱?
試取沈作《白紵歌》(見上南朝文人樂府章)對照,即知此為填詞。沈作七言八句,此亦七言八句;沈作每句押韻,此亦每句押韻;沈作四句換仄韻,而此亦四句換仄韻。與此同時,虞世基有和煬帝《四時白紵歌》二首,其《長安秋》云:
露寒台前曉露清。昆明池水秋色明。搖環動珮出層城,鵾弦鳳管奏新聲。上林葡萄合縹緲,甘泉奇樹上蔥青。玉人當歌理清曲。婕妤恩情斷還續。
此亦屬填詞者,惟五六兩句稍有變化耳。虞世基外,則文帝時嘗作擬古樂府之薛道衡,至此,亦轉而擬作艷曲,其《昔昔鹽》,亦可視為填詞一類。詞云: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盪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垂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詩藪》云:「薛道衡《昔昔鹽》,大是唐人排律,時有失粘耳。」陳胤倩曰:「空梁落燕泥,固以自然為勝。結亦悠揚。」按結句用蘇伯玉妻《盤中詩》「何惜馬蹄歸不促」。
考《昔昔鹽》一調,隋以前不見,《樂府》列之《近代曲》,並引《樂苑》云:「《昔昔鹽》,羽調曲,唐亦為舞曲。」然「鹽」之為義,究不可曉。《秋窗隨筆》云:「隋曲有《疏勒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或雲關中人謂好為鹽,故施肩吾詩云:『顛狂楚客歌成雪,媚賴吳娘笑是鹽。』當時語也。今杖鼓譜中尚有鹽杖聲。余,秦人也,今關中語無以『好』為『鹽』者。『鹽』殆唐方言耳。豈今人與千百年前異音耶?」按好之為訓,於義無取,或說自不足信。《古詩紀》云:「《玄怪錄》載籧篨三娘工唱《阿鵲鹽》,又有《突厥鹽》、《黃帝鹽》……唐人詩『媚賴吳娘唱是鹽』『更奏新聲《刮骨鹽》』,謂之『鹽』者,如行、吟,曲、引之類也。」《丹鉛余錄》亦云:「梁樂府有《夜夜曲》,或名《昔昔鹽》。昔,即夜也。《列子》:昔昔夢為君。『鹽』亦曲之別名。」 [1] 按沈約有《夜夜曲》,梁簡文帝嘗擬之,皆五言八句體,與此頗類,《余錄》之說,不為無見。意此調蓋衍《夜夜曲》之聲,故爾文句加多,遂易其名耳。(按元稹詩:「華奴歌淅淅,媚子舞卿卿。」自注云:「華奴善歌《淅淅鹽》。」此亦「鹽」乃曲之別名之一證。)
道衡此篇所帶南朝色彩甚濃,當作於煬帝朝,如作於文帝時,不幾同司馬幼之以華艷而被罪耶?《劉氏傳記》:「煬帝善屬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由是得罪。後因事誅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據此,亦約可推知其寫作時代。
夫聲之與詞,非有二致也。聲雅正者詞不得鄭衛,詞鄭衛者聲亦不能雅正。此期作者既多採用南朝艷曲之聲詞,用其聲,斯不得不擬其詞。聲淫蕩矣,詞又安得而不淫蕩乎?填詞之作,尚有煬帝與王胄之《紀遼東》,然系自造之新曲,於下節詳之。
(2)因南朝艷曲而造新聲者 《隋書·樂志》:「煬帝大制艷篇,辭極淫綺 ,令樂正白明達造新聲,創《萬歲樂》、《藏鉤樂》、《七夕相逢樂》、《玉女行觴》、《神仙留客》、《鬥雞子》、《鬥百草》、《泛龍舟》等曲,掩仰摧藏,哀音斷絕。」按煬帝嘗羅網天下周、齊、梁、陳樂家子弟皆為樂戶,則此種新聲,蓋亦本之梁陳之艷曲者,是以詞極淫綺。上列諸曲之存者,今惟有《泛龍舟》:
舳艫千里泛歸舟。言旋舊鎮下揚州。借問揚州在何處?淮南江北海西頭。六轡漸停御百丈,暫罷開山歌櫂謳。詎似江東掌間地,獨自稱言鑒里游?
《舊唐書·樂志》:「《泛龍舟》,煬帝江都宮作。」煬帝開皇中嘗為揚州總管,故有「言旋舊鎮」之言。百丈,謂挽龍舟之絲纜。此篇與前庾信《烏夜啼》,皆足為七言律之開山。《隋書·柳 傳》謂「煬帝早年屬文,為庾信體」,此或即效庾信作者。此外,煬帝又有《江都宮樂歌》:
揚州舊處可淹留,台榭高明復好游。風亭芳樹迎早夏,長皋麥隴送余秋。綠潭桂檝浮青雀,果下金鞍躍紫騮。綠觴素蟻流霞飲,長袖清歌樂戲州。
與上《泛龍舟》格局相同,不知是否屬同一調。寫揚州風物,語亦工麗。然以天子而流連光景,沉湎酒色如此,又何怪樂戲之州,即為殺身之地耶?煬帝尚有《喜春遊歌》一首:
步緩知無力,臉曼動余嬌。錦袖淮南舞,寶襪楚宮腰。
在煬帝所造諸新聲曲中,惟《紀遼東》二首,頗得樂府敘事之遺意,然而詞旨浮誇,驕亦甚矣。其詞云:
遼東海北剪長鯨,風雲萬里清。方當銷鋒散馬牛,旋師宴鎬京。前歌后舞振軍威,飲至解戎衣。判不徒行萬里去,空道五原歸!
秉旄仗節定遼東,俘馘變夷風。清歌凱捷九都水,歸宴洛陽宮。策功行賞不淹留。全軍藉智謀。詎似南宮復道上,先封雍齒侯?
按煬帝親征高麗,凡四次,而以大業八年(612)出師為最盛。《帝紀》云:「(八年)三月……,車駕渡遼,大戰於東岸,……進圍遼東。……七月……癸卯班師。九月庚辰,上至東都。」東都即洛陽,詩云「歸宴洛陽宮」,當作於是時。賈誼《過秦論》:「銷鋒 鑄,以為金人十二。」《史記·太史公自序》:「始皇既立,併兼六國,銷鋒鑄 。」《尚書·武成》:「武王伐殷,自商至於豐,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又《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湮谷直通之。」《集解》雲「駰案:《地理志》五原郡有九原縣。」結語蓋用此。雍齒,漢高祖仇人,高祖先封之,以安定群臣,詳《史記·留侯世家》。
此詩結構甚別,一句七言,一句五言;上四句一韻,下四句另換一韻;兩首如一。疑與梁武帝《江南弄》相同,先有腔調而後填之詞者。若下王胄之《紀遼東》,則分明為填詞矣。王作亦有兩首,悉與煬帝作相合,茲錄其一:
遼東 水事龔行,俯拾信神兵。欲知振旅還歸樂,為聽凱歌聲。十乘元戎才渡遼,扶 已冰消。詎似百萬臨江水,按轡空回鑣?
與原作幾於絲毫不爽。意當日煬帝大制艷篇,造為新聲,群臣附和,如此之作,定復不少,惜皆湮滅,難以徵實。然即以本篇所舉諸作觀之,亦足見此時填詞之流行也。
煬帝征遼之役,勞民喪財,實為隋室亂亡之一大原因。《海山記》載有《挽舟者歌》一首,足征此役在民間所發生之影響,錄之以資對照:
我兒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小。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菸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勇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2]
按《隋書》大業七年《帝紀》:「於時遼東戰士及饋運者,填咽於道,晝夜不絕,苦役者始為群盜。」又《劉元進傳》:「煬帝興遼東之役,百姓騷動,會帝復征遼東,徵兵吳會,士卒皆相謂曰:『去年吾輩父兄從帝征者,當全盛之時,猶死亡大半,骸骨不歸。今天下已罷,是行也,吾屬無遺類矣!』於是多有亡散。」此歌首雲「我兒征遼東,餓死青山下」,則民心之怨毒亦可知矣。惜乎,樂府不採詩,使煬帝有以自聞其過,而無識群臣如王胄輩,又復希意導言作為諂媚之詞,遂至一再殘民以逞,而卒遭滅亡也!
煬帝君臣,既大造新聲,於時民間,亦競賭異曲,《舊唐書·樂志》:「踏搖娘生於隋末。隋末,河內有人貌惡而嗜酒,常自號郎中,醉歸必毆其妻。其妻美色,善歌為怨苦之詞,河朔演其曲而被之管弦,因寫其夫之容。妻悲訴,每搖頓其身,故號《踏搖娘》。近代優人,頗改其度,非舊旨也。」惜其曲詞不傳,傳者有丁六娘之《十索》:
裙裁孔雀羅,紅綠相參對。映以蛟龍錦,分明奇可愛。粗細君自知,從郎索衣帶!
為性愛風光,偏憎良夜促。曼眼腕中嬌,相看無厭足。歡情不耐眠,從郎索花燭!
君言花勝人,人今去花近。寄語落花風,莫吹花落盡。欲作勝花妝,從郎索紅粉!
二八好容顏,非意得所關。逢桑欲采折,尋枝倒懶攀。欲呈纖縴手,從郎索指環!
丁六娘不詳,《樂府》作隋丁六娘,引《樂苑》云:「《十索》,羽調曲也。」題為《十索》,只得其四,當系遺佚。《樂府》別載無名氏《十索》二首,《古詩紀》據《選詩拾遺》亦作丁六娘,詞云:
含嬌不自轉,送眼遙相望。無那關情伴,共入同心帳。欲防人眼多,從郎索錦障!
蘭房下翠帷,蓮帳舒鴛錦。歡情宜早暢,密意須同寢。欲共作纏綿,從郎索花枕!
亦《子夜》、《讀曲》之流也。
總之,樂府至於隋煬帝,又一變而為南朝艷曲之天下,一復前日綺羅香澤、風雲月露之舊觀,漢魏遺意,實始蕩然。迨有唐杜工部出,創為新樂府一體,超然於音樂之外,始克繼絕存亡而加以摧陷廓清焉。
嗚呼,第觀有隋一代之興亡,而有以知夫聲詩之道,實與政通!
* * *
[1] 乾按《列子·周穆王》:「精神荒散,昔昔夢為國君,又昔昔夢為臣僕。」註:「昔昔,夜夜也。」《樂府解題》:「昔昔鹽,猶夕夕引也。」是鹽亦猶引,曲之別名也。
[2] 《挽舟者歌》「焚此無主屍」,丁福保《全隋詩》「焚」作「爛」,北京師範大學《中國民間文學史》作「憫」,未知所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