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三章 北朝文人樂府
北朝文人樂府,斷自元魏以下,蓋自孝文遷洛,崇尚華風,君臣唱和,時時間發,自是而後,始有可述也。如《北史·彭城王勰傳》:「勰從孝文帝幸代都,次於上黨之銅鞮山,路傍有大松樹十數株,帝賦詩示勰曰,『吾作詩雖不七步,亦不言遠,汝可作之,比至吾間令就也。』勰時去帝十步,且行且作,未至帝所而就,詩曰:『問松林,松林經幾冬!山川何如昔?風雲與古同。』」又《魏書》十三:「胡太后與明帝幸華林園,宴群臣於都亭曲水,令三公以下各賦七言詩。太后詩曰:『化光造物含氣貞。』明帝詩曰:『恭已無為賴慈英。』王公以下賜帛有差。」其風味乃不減建安。
然卒以南北風氣不同,士大夫為適應時代環境之要求,競以章表符檄為先務,而以樂府詩歌為末技,《北史·魏收傳》雲「收唯以章表碑誌自許,此外便同兒戲 !」收即《魏書》之作者。收尚如此,則一般可知。故作者及作品皆甚寥寥。
而在此寥寥之作者與作品中,亦無甚特殊面目,不似民間樂府——《鼓角橫吹曲》之能表現北人「剛猛為勇」之氣。蓋北朝民間樂府,多出「虜家兒」,而文人樂府,則其作者悉為「漢兒」,又多醉心於南朝文學,如邢邵之私淑沈約,魏收之祖述任昉。至於蕭慤、蕭 、庾信、王褒等,則根本為南人。種族既異,性情自殊,惟剛柔華實之間,亦微有不同耳。故北朝文人樂府,不似南朝文人樂府與其民間樂府有直接因果之關係。今次敘之。
(一)北魏 北魏為樂府者,以溫子昇為大家。史言子昇文筆傳於江外,梁武帝嘗稱之曰:「曹植、陸機,復生於此土。」樂府凡七篇,皆甚可誦。如《結襪子》:
誰能訪故劍?會自逐前魚!裁紈終委篋,織素空有餘!
首句用漢宣帝事,見《漢書》。次用龍陽君事,見《戰國策》。裁紈用班婕妤詩,織素用古詩:「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四句用四事,而一意貫穿,亦新穎。詩意蓋諷世人之厭舊喜新。又如《涼州樂歌》:
遠遊武威郡,遙望姑臧城。車馬相交錯,歌吹日縱橫。
路出玉門關,城接龍城阪。但事弦歌樂,誰道山川遠!
按此歌《樂府》不載,儻偶遺之歟?子昇又有《搗衣》一篇,頗具蒼莽之氣:
長安城中秋夜長,佳人錦石搗流黃。香杵紋砧知近遠,傳聲遞響何淒涼!七夕長河爛,中秋明月光。蠮螉塞邊絕候雁,鴛鴦樓上望天狼。
楊慎《丹鉛錄》云:「《字林》,直舂曰搗。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舂米然。今易作臥杵,對立搗之,取其便也。嘗見六朝人畫搗衣圖,其制如此。」按詩云「秋夜」,則此搗衣,非謂水邊可知。杜詩:「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又「新月猶懸雙杵鳴。」則唐時尚爾也。蠮螉塞在薊州,《晉書·慕容皝載記》:「於是率騎三萬出蠮螉塞,長驅至薊北。」天狼,星名。雙關郎字。
子昇外,王容有《大堤女》:
寶髻耀明璫,香羅鳴玉佩。大堤諸兒女,一一皆春態。入花花不見,穿柳柳陰碎。東風拂面來,由來亦相愛。
按《西曲·襄陽樂》有云:「大堤諸女兒。」此蓋擬之。《樂府》不載,《古詩賞析》以為《清商曲辭》中之《西曲歌》,是也。末語言情甚婉妙,然亦纖巧。
王容外,王德有《春詞》:
春花綺繡色,春鳥弦歌聲。春風復蕩漾,春女亦多情。愛將鶯作友,憐傍錦為屏。回頭語夫壻:「莫負艷陽征!」
按《子夜四時歌》云:「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此篇實擬之。與上篇合看,足證北朝文人所受南朝樂府之影響。
(二)北齊 北齊作者較北魏為多,所帶南朝色彩亦較北魏為重。若邢邵、魏收。《北齊書·魏收傳》:「收每議陋邢邵文,邵又曰:『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乃曰:『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何意我偷任昉!』」觀此可以知其故。如邵《思公子》:
綺羅日減帶,桃李無顏色。思君君未歸,歸來豈相識?
邵樂府僅存此篇,已足見其風格實與南音為近。若魏收所作,則字矜句煉,語艷情靡,尤逼肖梁簡文帝。如《櫂歌行》:
雪溜添春浦,花水足新流。桃發武陵岸,柳拂武昌樓。
又《永世樂》:
綺窗斜影入,上客酒須添。翠羽方開美,鉛華汗不霑。關門今可下,落珥不相嫌。
「翠羽」當謂衣,二語殊艷。汗不霑,即東坡詞「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意。又如《挾瑟歌》:
春風宛轉入曲房,兼送小苑百花香。白馬金鞍去未返,紅妝玉筯下成行。
《白氏六帖》:「魏甄后面白,淚雙垂如玉筋。」六朝人多以玉筯為淚,如劉孝威詩「誰憐雙玉筋,流面複流襟。」王褒詩「誰憐下玉筯,向暮掩金屏。」唐溫庭筠詞「淚流玉筯千條」,語本此。以上三篇,皆與南朝文士之作無異。
他如裴讓之之《有所思》,哀怨亦不減南朝:
夢中雖暫見,及覺始知非。展轉不能寐,徙倚獨披衣。
淒淒曉風急,晻晻月光微。空室常達旦,所思終不歸。
蕭慤 至若蕭慤,則本為南人,其發為南音,尤無足怪。如《上之回》:
發軔城西畤,回輿事北游。山寒石道凍,葉下故宮秋。
朔路傳清警,邊風卷畫旒。歲余巡省畢,擁仗返皇州。
此篇與前徐陵《折楊柳》一首,平仄粘貼,皆與五律絲毫不爽。故陳胤倩謂為「直是盛唐,固亦南調」。是則近體之形成,實出六朝樂府。初唐沈、宋,不過沿波逐流而踵事增華耳。雖無二人者,近體詩之興盛,固已不可遏也。
高昂 在北齊一代作者中,其不受南朝影響,猶保持北人本色者,唯一高昂,然昂實一赳赳武夫。如《征行詩》:
壟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
頗有北歌拙壯之風。(「壟種」,不詳所謂。曩引《異物志》謂「大秦國北有羊子生於土中」云云,其言荒誕不足信。)
昂又有《行路難》:
春甲長驅不可息,六日六夜三度食。初時只言作虎牢,更被處置河橋北。回首絕望便蕭條,悲來雪涕還自抑。
《北史·高昂傳》云:「時鮮卑共輕中華,朝士惟憚昂。神武(高歡)每申令三軍,為鮮卑言 ,昂若在列時,則為華言 。」讀其詩,則其人可知。「虎牢」,關名,在河南省滎陽縣,「雪涕」,猶言拭淚,唐人多用之。
(三)北周 北周一代,南音尤盛,《周書》十三《趙僭王招傳》:「招字豆盧突,幼聰穎,好屬文,學庾信體,詞多輕艷。」招以胡兒而學江南庾信體,則其時風尚可知。惟作者無聞,招樂府存者亦惟《從軍行》:
遼東烽火照甘泉,薊北亭障接燕然。水凍菖蒲未生節,關寒榆莢不成錢。
並不如史傳所云之「輕艷」,此則文獻不足,無可如何。其可得而敘述者,則皆原屬南人。
(1)蕭 本梁宗室,侯景之亂,守成都,以周文帝見討,遂歸西魏,周武帝時為文學博士。 眷念舊邦,故樂府多身世之感,如《勞歌》:
百年能幾許?公事罷平生。寄言任立政,誰憐李少卿?
陷身北朝,故以李陵自比。又如《孀婦吟》:
寒夜靜房櫳,孤妾思偏叢。悲生聚紺黛,淚下浸妝紅。蓄恨縈心裡,含啼歸帳中。會須明月落!那忍見床空?
此亦以孀婦自況者。雖不無故國悲涼之感,終不脫南朝情調。
(2)王褒 褒字子淵,初亦仕梁,荊州破,入周。陳胤倩曰:「王子淵詩淹雅,是南朝作家,輒有好句,足開初唐之風。傷心北地,如夏蟬經秋,獨樹孤吟,纏綿不已。」褒樂府凡十九首,其中寫作年代確可考者惟《燕歌行》:
初春麗景鶯欲嬌。桃花流水沒河橋。薔薇花開百重葉,楊柳拂地數千條。隴西將軍號都護,樓蘭校尉稱嫖姚。自從昔別春燕分,經年一去不相關。無復漢地關山月,唯有漠北薊城雲。淮南桂中明月影,流黃機上織成文。充國行軍屢築營,陽史討虜陷平城。城下風多能卻陣,沙中雪淺豈停兵?屬國小婦猶年少,羽林輕騎數征行。遙聞陌頭採桑曲,猶勝邊地胡笳聲。胡笳向暮使人泣,長望閨中空佇立。桃花落地杏花舒,桐生井底寒葉疏。試為來看上林雁,應有遙寄隴頭書。
《北史·本傳》謂褒作《燕歌行》,妙盡關塞寒苦之狀,梁元帝及諸文士並和之,而競為淒切之詞。迨江陵為周師所破,元帝出降,方驗焉。是此篇乃未入周時所作。錄之以示七言詩演進之程序。其《出塞》、《高句麗》二首則當作於北朝。《出塞》云:
飛蓬似征客,千里自長驅。塞禽惟有雁,關樹但生榆。背山看故壘,系馬識余蒲。還因麾下騎,來送月支圖。
褒以文士而總兵戎,故多邊塞之作。「塞禽」二語,非歷其境者不能道。《高句麗》一首,則為六言,頗極慷慨:
蕭蕭易水生波,燕趙佳人自多。傾杯覆碗漼漼,垂手奮袖婆娑。——不惜黃金散盡,只畏白日蹉跎!
按褒《渡河北》詩云:「心悲異方樂,腸斷《隴頭歌》。」此詩亦強作自寬語耳。(案「垂手」指舞言。《樂府詩集》卷七十六引《樂府解題》云:「大垂手、小垂手,皆言舞而垂其手也。」觀此,則下言「奮袖」,當指另一舞矣。)
(3)庾信 字子山,在梁時,與徐陵齊名,文並綺艷,故世號「徐庾體」。入周后,作風亦無大變。如《對酒歌》:
春水望桃花,春洲藉芳杜。琴從綠珠借,酒就文君取。牽馬向渭橋,日曝山頭晡。山簡接 倒,王戎如意舞。箏鳴金谷園,笛韻平陽塢。人生一百年,歡笑惟三五。何處覓錢刀,求為洛陽賈?
觀「謂橋」句,當作於北朝。子山詩組織華贍,錘鍊精工,善於隸事,工於屬對,觀此作可見。接 ,白帽。二句寫酒後狂態。晉石崇有金谷園,漢馬融好吹笛,獨臥平陽塢中。二句寫聲伎。《史記·貨殖傳》:「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又《遊俠傳》:「周人(洛陽人)以商賈為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是洛陽人固善賈也。又如《烏夜啼》:
促柱繁弦非《子夜》,歌聲舞態異《前溪》。御史府中何處宿?洛陽城頭那得棲!彈琴蜀郡卓家女,織錦秦川竇氏妻。詎不自驚長淚落?到頭啼烏恆夜啼!
按此篇已為後來七律之濫觴。《史記》:卓文君新寡好音,相如以琴心挑之。《晉書》:竇滔妻蘇蕙,滔被徙流沙,蕙思之,織錦為迴文詩贈滔。子山蓋隱以自喻。觀下《怨歌行》可證:
家住金陵縣前,嫁得長安少年。回頭望鄉淚落,不知何處天邊?胡塵幾日應盡?漢月何時更圓?為君能歌此曲,不覺心隨斷弦。
不直言陷虜思鄉,卻托之遠嫁之少婦,固知未變其綺艷之初體。胡塵二句,感慨自深,不無種族之痛。子山六言樂府,又有《舞媚娘》:
朝來戶前對鏡,含笑盈盈自看。眉心濃黛直點,額角輕黃細安。祗疑落花漫去,復道春風不還。少年惟有歡樂,飲酒那得留殘?
如讀唐宋人《謫仙怨》、《西江月》,亦六言詩中一進步也。按《北史》四十七《陽休之傳》:「休之弟俊之,當文襄時,多作六言歌詞,淫蕩而拙,世俗流傳,名為『陽五伴侶』,寫而賣之,在市不絕。俊之嘗過市,取而改之,言其字誤,賣書者曰:『陽五古之賢人,作此伴侶,君何所知,輕敢議論。』俊之大喜。」然則六言一體,當周、齊之世,固曾風行一時。南朝樂府,絕少六言,(惟《神弦歌》中有之,亦只兩句)。而庾、王二子,俱有其作,斯緣南北嗜好不同之故也歟?惜俊之自作,所謂「陽五伴侶」者,今已不傳,亦北朝文人樂府一大損失矣。子山樂府尚多,茲從略。
北朝文人之作,約如上述。其作者既非胡人,而為中原漢人,且有為江南漢人者,故其氣味頗與當時民間樂府不相屬。嚴格而論,實無異南朝樂府之副產品。在政治上,北朝統一南朝,在文學上,則南朝統一北朝。庾信之入周,即為此種使命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