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四章 漢樂府大作家鮑照

當南朝綺羅香澤之氣,充斥 漫之秋,其能上追兩漢,不染時風者,吾得一人焉,曰鮑照。鮑氏樂府之在南朝,猶之黑夜孤星,中流砥柱,其源乃從漢魏樂府中來,而與整個南朝樂府不類,故特辟專章,敘之於後,以明流別。亦莊生所謂「逃空虛者聞足音而喜」之意也。 與鮑氏同時而略前者有兩大詩人,一為陶淵明,一為謝靈運。陶詩默契自然,開後世田園一派;謝詩苞含名理,為千古山水之宗。其境界皆甚高,在詩史上之地位,亦極重要。然陶謝二人,並絕少樂府之作,陶僅臨終所制《輓歌》三首,謝作較多,亦不逮其詩。故以詩言,陶鮑謝三家,後先鼎足,以樂府言,則當讓鮑照獨步! 蓋樂府本含有普遍性與積極性二要素,以入世為宗,而不以高蹈為貴。以摹寫人情世故為本色,而不以詠嘆自然為職志。謝既出身名門,縱情丘壑,陶亦高臥北窗,安貧樂道,同為一種超人間之生活,本不適宜於樂府之寫作,其內心亦無寫作樂府之需要。至如鮑照,位卑人微,才高氣盛,生丁於昏亂之時,奔走乎死生之路,其自身經歷,即為一悲壯激烈可歌可泣之絕好樂府題材,故所作最多,亦最工。陶謝之短於樂府,而照獨以樂府鳴者,斯其故也歟? 鮑照一名昭,(唐時避武后諱改)字明遠。本上黨人,後移家東海。先世不可考,無兄弟,妹令暉,亦以詩聞。照少有才思,弱冠游京師,嘗為《行路難》諸古樂府,文甚遒麗,名震都下。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臨川王義慶都督江州,招聚文學之士,照甚見知賞。二十一年王薨,照服喪三月,歸鄉里。二十三年始興王濬在朝,引為侍郎。二十六年,濬為徐、兗二州刺史,照隨從。濬行事多非,照屢表求解職。孝武孝建元年(454)除海虞令,內遷太學博士兼中書舍人。時孝武以文自高,自謂人莫能及,照悟其旨,為文多鄙言累句,不復盡其才思,當時咸謂照「才盡」,實不然也。後出為秣陵令,轉永嘉令。大明五年(461)除前軍行參軍,侍臨海王子頊。六年,子頊為荊州刺史,照從之鎮。子頊,孝武第七子,時年尚未十歲。大明八年,孝武崩,翌年泰始元年,明帝即位,以子頊為鎮軍將軍,長史孔道存,不受命,舉兵反。子頊旋為宗景所執,賜死。照死於亂兵。一說,為宗景所殺。年五十餘。《黃州府志》云:「昭侍鎮荊州時,嘗築室於黃梅,今邑治基,即其舊宅。有讀書台,在東沖山。」《硯北雜誌》云:「鮑明遠墓在蘄州黃梅縣南里許。」(關於鮑氏傳記,以南齊虞炎《鮑照集序》為最早,亦較詳確。沈約《宋書》未立傳,僅附見於《臨川烈武王道規傳》後。《南史》與之大同小異。) 鮑詩存者約二百首, [1] 其中樂府凡八十餘篇,除《吳歌》三首,《中興歌》十首為當時流行之五言四句體外,其餘皆屬古調,蓋擬漢樂府而嚌其胾者也。與夫但寫痴情,不涉世事,與所謂喧丑之制,迥不侔矣。在諸作品中,有慨嘆當時士大夫之無節操者,如《梅花落》: 中庭雜樹多,偏為梅咨嗟。問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搖盪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寒風,徒有霜華無霜質! 此蓋托諷之詞。「念爾」之「爾」,謂雜樹,亦指世間悠悠者流。沈德潛曰:「以『花』字聯上『嗟』字成韻,以『實』字聯下『日』字成韻,格法甚奇。」按此法亦本繆襲《魏鐃歌》。有描寫貧賤之疾苦而深痛世情之涼薄者,如《代貧賤愁苦行》: 湮沒雖死悲,貧苦即生劇。長嘆至天曉,愁苦終日夕。盛顏當少歇,鬢髮先老白。親友四面絕,朋知斷三益。空庭慚樹萱,藥餌愧過客。貧年忘日時,黯顏就人惜!俄頃不相酬,恧怩面已赤。或以一金恨,便成百年隙。心為千條計,事未見一獲。運圮津塗塞,遂轉死溝洫。以此終百年,不如還窀穸。 「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本篇所詠,尤為深刻。「貧年」數語,非身歷者不能道。其《代白頭吟》雲「人情賤恩舊,世議逐衰興。毫髮一為瑕,丘山不可勝!」刺世態之炎涼,語亦沉痛。有譏諷當日政風之惡濁,制度之不良者,如《代放歌行》: 蓼蟲避葵堇,習苦不言非。小人自齷齪,安知曠士懷?雞鳴洛城裡,禁門平旦開。冠蓋縱橫至,車馬四方來。素帶曳長飈,華纓結遠埃。日中安能止?鐘鳴猶未歸!夷世不可逢,賢君信愛才。明慮自天斷,不受外嫌猜。一言分珪爵,片善辭草萊。豈伊白璧賜?將起黃金台!——今君有何疾,臨路獨遲回? 沈德潛曰:「『素帶』二語,寫盡富貴人塵俗之狀。」按「日中」二句,感慨尤深,此輩直以京城為行樂處耳。賢君愛才數語,實是反說。魏晉以來,用人不以才而以勢,南朝益重門第,馴致黃口小兒,紈袴盪子,亦起家為常侍,照本北人,地胄孤單,故終沉淪下位,能不致其憤懣?「豈伊」,猶豈有。其敘述從軍之痛苦而代士卒請命者,則有《代東武吟》: 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仆本寒鄉士,出身蒙漢恩。始隨張校尉,占募到河源。後逐李輕車,追虜窮塞垣。密途亘萬里,寧歲猶七奔。肌力盡鞍甲,心思歷涼溫。將軍既下世,部曲亦罕存。世事一朝異,孤績誰復論?少壯辭家去,窮老還入門。腰鐮刈葵藿,倚杖牧雞豚。昔如鞲上鷹,今似檻中猿。徒結千載恨,空負百年怨。棄席思君幄,疲馬戀君軒。願垂晉主惠,不愧田子魂。 此托為老卒之言。末四語,則作者希冀之意。「密途」猶近途。亘,竟也。《韓非子》:「文公至河,令曰:『籩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犁黑者後之!』咎犯聞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國,不喜而哭,意者不欲寡人反國耶?』對曰:『籩豆所以食,而君捐之;席蓐所以臥,而君棄之;手足胼胝,面目犁黑,有勞功者也,而君後之,今臣與在後中,故哭。』文公乃止。」又《韓詩外傳》:「昔田子方見老馬於道,喟然有志焉,以問於御曰:『此何馬也?』御曰:『故公家畜也。罷而不用,故出放之。』田子方曰:『少盡其力,而老棄其身,仁者不為也。』束帛而贖之。窮士聞之,知所歸心矣。」詩意蓋欲國家如晉文公不捐棄席,田子方之不棄老馬也。魂雲古通,謂不愧田子所云也。按宋文帝對北魏凡三次用兵,一在元嘉七年,一在二十七年,一在二十九年,皆無功。而後兩次更遭慘敗。良以臨時周章,養兵無素,遇下寡恩,不能得人死力,故雖有封狼居胥之意,終不免倉皇北顧。明遠此篇之作,蓋有深意存焉。 凡此諸篇,皆南朝二百餘年間樂府之所絕無者。而其感人之深,影響之大,跌宕悲涼,馳騁縱橫,如驊騮之開道路,鷹隼之出風塵者,尤當推明遠少作七言《擬行路難》十八首。以詩中「余當二十弱冠辰」、「弄兒床前戲,看婦機中織」諸語考之,殆明遠弱冠前後所作,並非同出一時。《樂府古題要解》云:「《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樂府詩集》引《陳武別傳》雲「武常牧羊,諸家牧豎有知歌謠者,武遂學《行路難》,則所起亦遠矣。」按今傳世《行路難》,則以明遠此詞為最早。《文選》以體制關係,未行甄錄,《玉台》載其四首。今摘敘於後。其一云: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 芙蓉之羽帳,九華葡萄之錦衾。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扺節《行路吟》。不見柏梁銅雀上,寧聞古時清吹音? 一「奉」字直貫下四句,夭矯無匹。蓋以騷賦之筆調而為樂府者。「零落」雙聲,「宛轉」疊韻。扺,側擊也。柏梁台,漢武建。銅雀,曹操建。其二: 璇閨玉墀上椒閣,文窗繡戶垂羅幕。中有一人字金蘭,被服纖羅采芳藿。春燕參差風散梅,開幃對景弄春爵。含歌攬涕恆抱愁,人生幾時得為樂?——寧作野中之雙鳧,不願雲間之別鶴! 「椒閣」者,漢時皇后所居,以椒和泥塗四壁。文窗猶綺窗。其三: 洛陽名工鑄為金博山。千斲復萬鏤,上刻秦女攜手仙。承君清夜之歡娛,列置帷里明燭前。外發龍鱗之丹 ,內含麝芬之紫煙。——如今君心一朝異。對此長嘆終百年。 起處如銀河落九天,莫究其源,至末始點出本意。博山,香爐名,齊劉繪有《詠博山香爐》詩云「上鏤秦王子,駕鶴乘紫煙。下刻蟠龍勢,矯首半銜蓮。」與此詩合觀,可知當時工藝之精巧。「秦王子」即此詩所謂「秦女攜手仙」,用秦穆公女弄玉與蕭史乘鸞仙去事。其四: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曰「有命」,曰「吞聲」,蓋門第社會中不平之鳴。譚元春曰:「不曾言其所以,不曾指其所在,自唱自愁,讀之老人。」其五: 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嘆息。丈夫生世會有時,安能蹀躞垂羽翼?棄置罷官去,還家自休息。朝出與親辭,暮還在親側。弄兒床前戲,看婦機中織。自古聖賢皆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 讀此可見明遠之為人。按明遠《侍郎上書》云:「臣北州衰淪。」蓋其時尚門第,故曰「孤」也。《論語》:「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篇中重二「息」字韻,漢魏古詩所不忌。其六: 愁思忽而至,跨馬出北門。舉頭四顧望,但見松柏園。荊棘郁蹲蹲,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鳴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飛走樹間啄蟲蟻,豈憶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變化非常理,心中惻愴不能言。 漢樂府:「但見山獸援戲相拘攀」,「但見」句句法本此。其七: 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陽春妖冶二三月,從風簸蕩落西家。西家思婦見悲惋,零淚沾衣撫心嘆。初送我君出門時,何言淹留節回換。床蓆生塵明鏡垢,纖腰瘦削髮蓬亂。人生不得恆稱意,惆悵徙倚至夜半。 其八: 剉櫱治黃絲,黃絲歷亂不可治。我昔與君始相值,爾時自謂可君意。結帶與我言:「死生好惡不相置!」今日見我顏色衰,意中索寞與先異。還君金釵玳瑁簪,不忍見之益愁思。 陳胤倩曰:「起句每有遠想,長於托興。」兩意字照射今昔。其九: 春鳥喈喈旦暮鳴,最傷君子憂思情。我初辭家從軍僑,榮志溢氣干雲霄。流浪漸冉經三齡,忽有白髮素髭生。今暮臨水拔已盡,明日對鏡復已盈。但恐羈死為鬼客,客思寄滅生空精。每懷舊鄉野,念我歸人多悲聲。忽見過客問何我,——「寧知我家在南城?」答雲「我曾居君鄉,知君遊宦在此城。我行離邑已萬里,今方羈役去遠征。來時聞君婦,閨中孀居獨宿有貞名。亦云朝悲泣閒房,又聞暮思淚沾裳。形容憔悴非昔悅,蓬鬢衰顏不復妝。見此令人有餘悲,當願君懷不暫忘!」 寫征人思家之苦,卻從過客口中畫出,甚妙。孀居獨宿,本屬一意,然增入二字,頓覺姿態嫵媚,聲調悠揚,省卻不得。「亦云」以下,並是過客轉述所聞之詞。其十: 君不見,柏梁台。今日丘墟生草萊。君不見,阿房宮。寒雲澤雉棲其中。歌姬舞女今誰在?高墳累累滿山隅!長袖紛紛徒競世,非我昔時千金軀。隨酒逐樂任意去,莫令長嘆下黃壚! 「長袖」承上歌姬舞女,《韓非子》:「長袖善舞。」「非我」之「我」,亦謂歌姬舞女,殆現死人身而為眾生說法矣。「黃壚」,謂地下。 其十一: 諸君莫嘆貧,富貴不由人。丈夫四十彊而仕,余當二十弱冠辰。莫言草木委冬雪,會應蘇息遇陽春。對酒敘長篇,窮途命運委皇天。但願樽中九醞滿,莫惜床頭百個錢。直得優遊卒一歲,何勞辛苦事百年? 南朝任人,但論門第高卑,不計人才優劣,因而形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之政治局面。明遠出身寒門,故有「富貴不由人」之嘆。所謂「不由人」者,蓋言不由己耳。「直得」,但得也。 關於明遠樂府,舉斯十一首,已足概其餘,真所謂「壯麗豪放,若決江河」。(《彥周詩話》)按《晉書》八十三云:「袁山松少有才名,善音樂,舊歌有《行路難》,曲辭頗疏質,山松好之,乃文其辭句,婉其節制,每因酣醉縱歌之,聽者莫不流涕。初,羊曇善《唱樂》,桓伊能《輓歌》, [2] 及山松《行路難》繼之,時人謂之『三絕』。」山松為東晉末人,孫恩之亂,死於滬瀆城,史雲山松「文其辭句」,是亦當有《行路難》之作,惜其辭不傳。然觀此段所載,則知《行路難》一曲,當晉宋之間,甚為風行,明遠所作如此,蓋亦有得於聲道之助。 《南齊書·文學傳》云:「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斯鮑照之遺烈也。」杜工部云:「俊逸鮑參軍。」朱熹云:「鮑明遠才健,其詩乃《選》之變體,李太白專學之。」陸時雍云:「明遠才力標舉,凌厲當年,如五丁鑿山,開世人所未有!」此雖論其全詩,以評《行路難》,尤覺切合。胡應麟曰:「元亮、延之,絕無七言,康樂僅一二首,亦非合作。歌行至宋益衰,惟明遠頗自振拔,《行路難》十八章,欲汰去浮華,反於渾樸,後來長短句實多出此。與玄暉五言,俱兆唐人軌轍矣。」又曰:「上挽曹、劉之逸步,下開李、杜之先鞭。」然則明遠《行路難》,關係尤為重大,概可知矣。七言至此,蓋已別創一新境界,由板滯遲重變而為流轉奔放。 統觀上列,可知明遠樂府,其意識體裁,皆與兩漢「感於哀樂,緣事而發」者為近,而與當時「盪悅淫志,喧丑之制」實相遠。謂為漢樂府大作家,其誰曰不宜? * * * [1] 據趙次公注,鮑尚有「擬阮步兵體」:「涇渭分清濁,視彼谷風詩」二佚句。 [2] 南朝社會,似特愛《輓歌》,今更舉二例如下:《南史·顏延之傳》:「(宋)文帝嘗召延之,傳詔,頻不見。常日但酒店裸袒輓歌 ,了不應對。」又《梁書·謝幾卿傳》:「與庾仲容意志相得,並肆情誕縱,或乘露車,歷游郊野,既醉,則執鐸輓歌 。」社會風氣,如此消沉頹廢,南朝焉得不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