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二章 南朝前期之民間樂府——晉宋齊
南朝民間樂府,以《清商曲辭》為主,民歌之入樂者即全在此部。郭茂倩並題曰「晉、宋、齊辭」,雖《神弦曲》未註明朝代,然既列之《吳歌》與《西曲》之間,當同為前期作品也。郭氏云:「《清商樂》,一曰《清樂》。」《清樂》者,九代之遺聲,其始即《相和三調》是也。並漢魏以來舊曲,其辭皆古調及魏三祖所作。自晉播遷,其音分散,宋武定關中,因而入南。故王僧虔論《三調歌》曰:「今之《清商》,實由銅雀。」按《宋書·樂志》有「《清商三調歌詩》」,不曰「《相和三調》」,其實則一也。
惟南朝《清商》,雖源自漢魏,然以歷時既久,復經永嘉之亂,聲制散落,故已非當日之舊。如《南史·蕭惠基傳》:
自宋大明(宋孝武帝)以來,聲伎所尚多鄭衛,而雅樂正聲,鮮有好者。惠基解音律,尤好魏三祖曲,及《相和歌》,每奏,輒賞悅不得已。
又《隱逸列傳》:
戴顒為義季鼓琴,並新聲變曲,其三調游弦,廣陵止息之流,皆與世異。文帝(宋文帝)每欲見之,以其好音,長給正聲伎一部,顒合《何嘗》、《白鵠》二聲以為一調,號為清曠。
可知當時認為「雅樂正聲」之漢魏舊曲,只為少數好古之士所欣賞, 一般社會則正採擷新歌以造新調。故此時所謂《清商曲》,實為一清、平、瑟三調之混合物。即如《吳歌》、《西曲》,果各屬何調?已無法指實。按謝靈運《會吟行》云:「《六引》緩清唱,《三調》佇繁音」,是猶可想見其節奏器數之複雜矣。
《清商曲辭》中之樂章,計分六類,其中《上雲樂》、《梁雅歌》,皆梁以後文士所作。《江南弄》亦梁武帝改《西曲》作者,當於後期敘之。餘三類如下:
(一)《吳聲歌》(凡三百二十六首)
(二)《神弦歌》(凡十七首)
(三)《西曲歌》(凡一百四十二首)
所謂南朝民間樂府盡此矣。其間或有文人所作者,如調屬初創,如《桃葉》、《碧玉》等,則亦附帶敘入。樂府之構成,有兩種要素: 一為聲調, 一即歌辭。故其構成之門逕,亦大致有二:(一)先有聲調,因而造歌以實之者。(二)先有歌辭,因而制調以被之者。民間樂府,多屬後一種,故其真情自然,往往較文士所作為勝,兩漢如此,南朝亦如此也。明人曹安《讕言長語》(二卷)論文有云:「 遇景得情,任意落筆」 ,正可為歌謠說法。故自六朝之世,此種民歌,即為一般人所愛賞,徐陵《玉台新詠》,便採錄不少當時流行之《吳歌》與《西曲》,即其證也。
(一)吳聲歌
《樂府詩集》云:「 《晉書·樂志》曰:『吳歌雜曲,並出江南,東晉以來,稍有增廣,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蓋自永嘉渡江之後,下及梁陳,咸都建業,吳聲歌曲,起於此也。」是知吳歌實以江南之建業,為其發源地。名曰民間,實出京畿,故與漢異也。
在《吳聲歌》中,有一大特點,為從來詩歌所罕見者(《西曲》亦甚少),即隱字諧聲之「雙關語」是也。如以「蓮」為「憐」,以「絲」為「思」之類。此種「雙關語」之應用,最早當見於《論語》。《八佾》篇:「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慄。」孔安國注曰:「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宰我不本其意,妄為之說,因周用栗,便雲使民戰慄。」此或出於宰我之臆說,故當時孔子亦斥其非。然度當春秋之世,必已有一種雙關語,故宰我乃有此諧聲之解釋,以栗樹之「栗」,而雙關戰慄之「慄」。迄乎戰國,則已數見不鮮,若縱橫家與滑稽家之廋辭、隱語,皆是類也。其在兩漢,則如《史記·項羽本紀》:「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增意蓋在使項羽決心除劉邦,此以玉玦之「玦」雙關決斷之「決」也。又《漢書·李陵傳》:「立政等見陵,未得私語,即目視陵,而數數自循其刀環,握其足,陰諭之,言可還歸漢也。」 此以刀環之「環」雙關歸還之「還」也。又《西京雜記》:「戚夫人侍兒賈佩蘭,後出為扶風人段 妻,說在宮中時,至七月七日,臨百子池作《于闐樂》,樂畢,以五色縷相羈,謂為相連愛。」此以牽連之「連」,雙關憐惜之「憐」也。至於詩歌,則有《玉台新詠》所載「古絕句」 一首:
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
《樂府古題要解》云:「藁砧, 也,問夫何處也。山重山為出,言夫不在也。刀頭有環,問夫何時當還也。破鏡飛上天,月半當還也。」此詩確實時代不可知,然徐陵為梁時人,而題曰《古絕句》,則其時代當在六朝前,可視為《吳聲歌》中雙關語之濫觴。今將《吳聲歌》所用之諧聲字,分兩類臚列於後。
第一類,同聲異字以見意者 :
(1)以「藕」為配偶之「偶」。
(2)以「芙蓉」為「夫容」。
(3)以「碑」為「悲」。
(4)以「題」、「蹄」為「啼」。
(5)以「梧」為「吾」。
(6)以「油」為因由之「由」。
(7)以「棋」為期會之「期」。
(8)以「雉」為「涕」。
(9)以「箭」為「見」。
(10)以「籬」為「離」。
(11)以「博」為「薄」。
(12)以計謀之「計」為髮髻之「髻」。
(13)以衣裳之「衣」為依舊之「依」。
(14)以然否之「然」為燃燒之「燃」。
第二類,同聲同字以見意者 :
(1)以布匹之「匹」為匹偶之「匹」。
(2)以關門之「關」為關念之「關」。
(3)以消融之「消」為消瘦之「消」。
(4)以光亮之「亮」為見亮之「亮」。
(5)以飛龍之「骨」為思婦之「骨」。
(6)以道路之「道」為說道之「道」。
(7)以結實之「實」為誠實之「實」。
(8)以曲名之「散」為聚散之「散」。
(9)以藥名之「散」為聚散之「散」。
(10)以曲名之「嘆」為嘆息之「嘆」。
(11)以曲名之「吟」為呻吟之「吟」。
(12)以「風」波「流」水為遊冶之「風流」。
(13)以圍棋之「著子」為相思之「著子」。
(14)以故舊之「故」為本來之「故」。
此外,亦有以二字聲音相近而諧聲以見意者,如以「星」為「心」,以「琴」為「情」之類,究非上乘,為數亦甚少。今試舉一雙關之例,如《子夜歌》:「金銅作芙蓉,蓮子何能實?」「蓮」字即屬於第一類,而「子」字與「實」字,則屬於第二類。此不獨由於我國文字之為單音語系,即與文法上用字之變化及字義之駢枝,亦有關係也。觀上例,「實」字在表面之語格為動詞,謂結實也,而經諧譯之後,則已變為形容詞而亦可通。又如:「黃櫱萬里路,道苦真無極。」道苦二字亦因諧譯而異其語格者。
此種雙關語,實為南朝艷曲極重要之一種表現手法。大抵以能具一底一面而又得物情事理之當然者為佳。通常多以兩句達一意,而以下一句,釋上一句。亦有通首俱為隱語,須全讀四句而其意始明者,此類最少,亦最佳。《子夜歌》「高山種芙蓉」一首可為例。南朝而後,諧聲之作,唐宋詩詞以至近世歌謠中並皆有之,茲不具論。
(1)《子夜歌》 《宋書·樂志》:「晉孝武太元中,琅玡王軻之家,有鬼歌《子夜》。」是子夜乃曲調之名。而《唐書·樂志》乃云:「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恐不足信。庾信《烏夜啼》詩:「促柱繁弦非《子夜》」,弦急調悲,所謂「聲過哀苦」者歟?(按唐李嶠《歌詩》云:「響發行雲駐,聲隨《子夜》新。」則初唐時此曲仍傳也。)今試讀其詞:
落日出門前,瞻矚見子度。冶容多姿鬢,芳香已盈路。
芳是香所為,冶容不敢當。天不奪人願,故使儂見郎!
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崎嶇相怨慕,始獲風雲通。玉林語石闕,悲思兩心同!
見娘善容媚,願得結金蘭。空織無經緯,求匹理自難!
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
高山種芙蓉,復經黃櫱塢。果得一蓮時,流離嬰辛苦!
朝思出前門,暮思還後渚。語笑向誰道,腹中陰憶汝。
攬枕北窗臥,郎來就儂嬉。小喜多唐突,相憐能幾時?
郎為傍人取,負儂非一事。摛門不安橫,無復相關意!
年少當及時,蹉跎日就老。若不信儂言,但看霜下草。
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日冥當戶倚,惆悵底不憶?
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三喚不一應,有何比松柏?
攬裙未結帶,約眉出前窗。羅裳易飄颺,小開罵春風。
遣信歡不來,自往復不出。金銅作芙蓉,蓮子何能實?
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露霧隱芙蓉,見蓮不分明!
儂作北辰星,千年無轉移。歡行白日心,朝東暮復西。
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朱口發艷歌,玉指弄嬌弦。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歡喚聲:虛應空中諾。
今夕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棋!
十八九皆女子口氣,齒吻亦絕肖。南朝女子多自稱曰「儂」,故多與「郎」、「歡」等對言,據此知其中當有不少為女子所作者,如「想聞歡喚聲,虛應空中諾」,痴情可想,非親歷者不能道。《通典》:「江南皆謂情人為歡。」(按「歡」字南朝民歌中屢見。)《觀林詩話》:「樂府有風人詩,如『圍棋燒敗絮,著子故衣然』之類是也。」 《容齋隨筆》:「自齊梁以來詩人作樂府《子夜四時歌》之類,每以前句比興引喻,而後句實言以證之。」按所論即指雙關一類作品。讀此《子夜》一歌,南朝社會之為何等社會,其男女為何等男女,吾人已約略可見矣。
(2) 《子夜四時歌》——《春歌》:
光風流月初,新林錦花舒。情人戲春月,窈窕曳羅裾。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
明月照桂林,初花錦繡色。誰能不相思,獨在機中織?
朱光照綠苑,丹華粲羅星。那能閨中繡,獨無懷春情?
梅花落已盡,柳花隨風散。嘆我當春年,無人相要喚!
羅裳迮紅袖,玉釵明月璫。冶遊步春露,艷覓同心郎。
自從別歡後,嘆音不絕響。黃櫱向春生,苦心隨日長!
嘆息無人,艷覓同心,雖發乎情,非所謂止乎禮義。「苦心隨日長」,亦雙關語之佳者。「迮」與「窄」通。「羅裳」字, 一再出現於歌中,即其產生於城市之標誌。又《夏歌》:
高堂不作壁,招取四面風。吹歡羅裳開,動儂含笑容。
反覆華簟上,屏帳了不施。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儀!
朝登涼台上,夕宿蘭池裡。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蓮子。
昔別春風起,今還夏雲浮。路遙日月促,非是我淹留!
鬱蒸仲暑天,長嘯出湖邊。芙蓉始結葉,花艷未成蓮。
輕衣不重 ,飈風故不涼。三伏何時過?許儂紅粉妝!
「芙蓉始結葉」二句,自然佳妙。又《秋歌》:
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裳。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
秋夜涼風起,天高星月明。蘭房競妝飾,綺帳待雙情。
秋愛兩兩雁,春感雙雙燕。蘭鷹接野雞,雉落誰當見?
仰頭看桐樹,桐花特可憐。願天無霜雪,梧子解千年!
掘作九州池,儘是大宅里。處處種芙蓉,婉轉得蓮子!
以蓮為喻,數見不鮮,此卻出入意表。「舉體」,猶言渾身也。又《冬歌》: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
塗澀無人行,冒寒往相覓。若不信儂時,但看雪上跡。
炭爐卻夜寒,重袍坐疊褥。與郎對華榻,弦歌秉蘭燭。
寒鳥依高樹,枯林鳴悲風。為歡憔悴盡,那得好顏容?
冬林葉落盡,逢春已復曜。葵藿生谷底,傾心不蒙照!
何處結同心?西陵柏樹下。晃蕩無四壁,嚴霜凍殺我。
「塗澀」字,「炭爐」字,皆創語,甚新。按《玉台新詠》有錢塘《蘇小歌》云:「我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與《冬歌》末首同其二句。《樂府廣題》云:「蘇小小,錢塘名娼也。蓋南齊時人。」則當為襲用《冬歌》者。頗疑南朝民間樂府攙雜不少妓女作品,蘇小小,特其知名者耳。觀當時士大夫詠妓詩歌之多,亦足證娼妓之盛。即以上「四時歌」而論,如「與郎對華榻,弦歌秉蘭燭」,「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蘭房競妝飾,綺帳待雙情。」試問尋常百姓人家,能有此光景情致否?余前雲南朝清商曲乃發生於城市者,良亦有見於此也。
(3) 《子夜變歌》:
人傳歡負情,我自未嘗見。三更開門去,始知子夜變!
末語「子夜變」,即借用曲調名,亦雙關中之妙品,屬同聲同字一類。
(4)《大子夜歌》:
歌謠數百種,子夜最堪憐:慷慨吐清音,明轉出天然!
絲竹發歌響,假器揚清音。不知歌謠妙,聲勢出口心!
《樂府古題要解》云:「《子夜四時歌》、《大子夜歌》、《子夜警歌》,皆曲之變也。」「出天然」,「出口心」,真能道出民歌之妙處。《子夜變歌》雙關曲調名,即好在出於天然。
(5)《上聲歌》 《古今樂錄》云:「此因上聲促柱得名。」郭茂倩作「晉宋齊辭」,蓋不可辨矣。按庾信《詠舞》詩:「頓履隨疏節,低鬟逐《上聲》。」則或系舞曲也。
初歌《子夜》曲,改調促鳴箏。四座暫寂靜,聽我歌《上聲》。
新衫繡兩端,迮著羅裙里。行步動微塵,羅裙隨風起。
襠與郎著,反繡持貯里。汗污莫濺洗,持許相存在!
六朝女子皆服長裙,曳地三四尺,故行時拂動微塵,隨風而起,大有飄飄欲仙之致。(按梁施榮泰《雜詩》:「羅裙數十重,猶輕一蟬翼。不言縠袖輕,專嘆風多力。」 其言雖誇大,但亦可見當時絲織品之精妙。) 「 襠」猶今之背心。「許」字在南朝民歌中,多用作表情之語助詞,如「奈何許」、「奈許」之類。亦有有意義者,如「但看裙帶緩幾許?」則「許」可訓為多。「許是儂歡歸?」則「許」可訓為或,疑詞。「誰知許厚薄!」「是儂淚成許!」則「許」又可訓為「如此」。此歌「持許」之許,指上汗污,猶雲「持此」,則又為代名詞矣。許字在西曲中絕少見,殆緣方言不同。「存在」雲者,猶言存慰也。
(6)《歡聞歌》 《古今樂錄》:「《歡聞歌》者,晉穆帝昇平初(357年)歌,畢輒呼『歡聞不?』以為送聲,後因此為曲名。」
遙遙天無柱!流漂萍無根。單身如螢火,持底報郎恩?
(7)《歡聞變歌》 《古今樂錄》云:「《歡聞變歌》者,晉穆帝昇平中,童子忽歌於道曰《阿子聞》。曲終輒雲『阿子汝聞不?』無幾,而穆帝崩,褚太后哭『阿子汝聞不?』 聲既悽苦,因以名之。」按此當亦如《子夜變歌》之類,蓋一曲之變耳。
金瓦九重牆,玉壁珊瑚柱。中夜來相尋,喚歡聞不顧?
歡來不徐徐,陽窗都銳戶。耶婆尚未眠,肝心如椎櫓!
鍥臂飲清血,牛羊持祭天:沒命成灰土,終不罷相憐!
第二首為偷期之作。陽窗句不甚可曉,當言窗戶猶未閉耳。與「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者異矣。
(8)《阿子歌》 《宋書·樂志》:「《阿子歌》者,亦因昇平初歌雲『阿子汝不聞』,後人演其聲為《阿子》、《歡聞》二曲。」
阿子復阿子,念汝好顏容。風流世希有,窈窕無人雙。
按《世說新語·賢媛篇》:「桓溫平蜀,以李勢女為妾,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後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見李在窗梳頭,姿貌端麗,徐徐結髮,斂手向主,神色閒正,辭甚悽惋。主於是擲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遂善之。」是當時謂女子亦曰阿子。此歌雲「阿子復阿子」,亦似指言女子,蓋親之之詞也。
(9)《前溪歌》 《樂府古題要解》云:「《前溪歌》,晉車騎將軍沈玩所造舞曲也。」按庾信《烏夜啼》詩云:「歌聲舞態異《前溪》」,則信為舞曲也。(《玉台新詠》載第二首而刪去末句。)
逍遙獨桑頭,北望東武亭。黃瓜被山側,春風感郎情。
黃葛結蒙蘢,生在洛溪邊。花落逐水去,何當順流還?還亦不復鮮!
黃葛生爛熳,誰能斷葛根?寧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
《苕溪漁隱》云:「於競《大唐傳》,湖州德清縣南前溪村,則南朝集樂之處。今尚有數百家習音樂,江南聲伎,多自此出,所謂舞出前溪者也。」按歌辭又有「逢郎前溪度」,「前溪滄浪映」等語,則村蓋緣水得名。德清,屬浙江。
(10)《丁督護歌》 凡五首,《宋志》不著作者。《唐書·樂志》:「丁督護,晉宋間曲也。今歌是宋武帝所制雲。」按《玉台新詠》以此所錄前一首為宋武帝作,當即《唐志》所本。然其詞殊不類,從《宋志》為允。
督護初征時,儂亦惡聞許。願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
聞歡去北征,相送直瀆浦。只有淚可出,無復情可吐!
宋武帝劉裕嘗一度克服中原,歌詞雲北征,殆作於其時。「只有淚可出」二語,較柳永詞「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便覺有天籟人籟之別。按石尤風即打頭逆風,唐詩多有,如陳子昂《入峽苦風》:「寧知巴峽路,辛苦石尤風。」司空曙《送盧秦卿》:「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戴叔倫《送裴明州》(效南朝體):「知郎未得去,慚愧石尤風。」亦有直言打頭風者,如鄭谷《江上阻風》云:「聞道漁家酒初熟,晚來翻喜打頭風。」
(11) 《團扇郎》 《古今樂錄》云:「《團扇郎歌》者,晉中書令王珉捉白團扇,與嫂婢謝芳姿有愛,情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王東亭聞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當赦之。應聲歌曰:『白團扇。辛苦五流連,是郎眼所見。』珉聞,更問之:『汝歌何遺?』芳姿即改曰:『白團扇。憔陣非昔容,羞與郎相見。』後人因而歌之。」
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團扇。動搖郎玉手,因風托方便。
團扇薄不搖,窈窕搖蒲葵。相憐中道罷,定是阿誰非?
末首以團扇自喻,詞旨蘊藉溫厚,得風人之致。然自是南方女性。若在兩漢,則將直雲「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矣。子不我思,豈無他人?更不暇平章是非也。
(12) 《七日夜女歌》:
婉孌不終夕, 一別周年期。桑蠶不作繭,晝夜長懸絲。
(13) 《黃生曲》:
松析葉青蒨,石榴花葳蕤。迮置前後事,歡今定憐誰?
(14)《碧玉歌》 一名《千金意》。《樂府詩集》作無名氏,引《樂苑》云:「《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寵愛之甚,所以歌之。」按宋並無汝南王,《樂苑》之說,自屬無稽。考碧玉嫁汝南王事,本歌未明言,惟梁、陳詩人則多有道及者,如梁元帝《採蓮曲》:「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又庾信《結客少年場》:「定知劉碧玉,偷嫁汝南王。」則其事或者有之,但非宋汝南王耳。又此歌五首,《玉台》錄二首,題孫綽作。孫綽東晉時人,如碧玉為宋汝南王妾,則是宋時人,綽無能預為此歌,故吳旦生曰:「碧玉,晉汝南王妾名,孫綽為作《碧玉歌》。」要之《樂苑》之說最不可從。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
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15)《桃葉歌》 《古今樂錄》:「晉王子敬之所作也。桃葉,子敬妾名。緣於篤愛,所以歌之。」《隋書·五行志》亦云:「陳時,江南盛歌王獻之《桃葉詞》。」(即下第三首。)《玉台》亦作王獻之(僅錄後二首),是可信為王作也。
桃葉映紅花,無風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獨采我。
桃葉復桃葉,桃樹連桃根。相連兩樂事,獨使我殷勤。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檝。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相連」各集作「相憐」,今從《玉台》。第一首,范大士以為桃葉所歌,殆想當然耳。
(16)《長樂佳》 凡八首,大體無足取,然有一傑作:
紅羅復斗帳,四角垂朱璫,玉枕龍鬚席,郎眠何處床?
四句中,三句疊寫飾物,讀之令人茫然,只末語一問,而神情畢露,而聲態欲生,而通首空靈,物物活躍,真化工之筆也。每讀此詩,便不禁想及周邦彥《少年游》「低聲問向誰行宿」 一段光景,可謂各極其妙。此與下《懊儂歌》「江陵去揚州」一首,俱為最富有藝術意味之寫實作品,蓋可遇而不可求也。(按《長樂佳》古詞凡八首,徐陵《玉台新詠》獨選此一首,可謂先獲我心。龍鬚,草名。)
(17)《懊儂歌》 《古今樂錄》云:「《懊儂歌》者,晉石崇綠珠所作,唯《絲布澀難逢》一曲,後皆隆安(東晉安帝)初民間訛謠之曲。」《宋書·五行志》云:「晉安帝隆安中(397—401),民間忽作《懊儂歌》,其曲中有『草生可攬結,女兒可攬抱』之言。桓玄既篡居大位,義旗以三月二日掃定京師,玄之宮女及逆黨之家,子女妓妾,悉為軍賞。……時則草可結。事則女可抱,信矣。」陳胤倩曰:「此調頗古,要約之情,特為沉切。」歌幾十四首,茲錄其佳者:
絲布澀難逢,令儂十指穿。黃牛細犢車,遊戲出孟津。
寡婦哭城傾,此情非虛假。相樂不相得,抱恨黃泉下。
月落天欲曙,能得幾時眠?淒淒下床去,儂病不能言。
我與歡相憐,約誓底言者?常嘆負情人,郎今果成詐!
懊惱奈何許!夜聞家中論,不得儂與汝。
我有一所歡,安在深 里。桐樹不結花,何由得吾子?
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
王漁洋《古夫於亭雜錄》云:「徐巨源雲,江陵去揚州……此有何情何景?而古雅雋永,味之不盡。凡 作六朝樂府,當識此意,故錄其語。」又其《分甘余話》云:「樂府『江陵去揚州』 一首,愈俚愈妙,然讀之未有不失笑者。余因憶再使西蜀時,北歸次新都,夜宿,聞諸仆偶語曰:『今日歸家,所余道里無幾矣,當酌酒相賀也。』 一人問:『所余幾何?』答曰:『已行四十里,所余不過五千九百六十里耳。』余不覺失笑,而復悵然有越鄉之悲。此語雖謔,乃得樂府之意。」
又第五首,《南史》四十五《王敬則傳》載有本事一則,今節錄如下:「齊明帝輔政,出敬則為會稽太守。及即位,進為大司馬台使。明帝既多殺害,敬則自以高、武舊臣,心懷憂懼,帝雖外厚其禮,而內相疑備,敬則諸子在京師,憂怖無計。後明帝納梁武帝計,偽以敬則使者,為游擊將軍,並遣敬則世子仲雄入東,仲雄善彈琴,江左有蔡邕焦尾琴,在主衣庫,明日,敕五日一給仲雄。仲雄在御前鼓琴作《懊儂歌》曰:『常嘆負情儂,郎今果行詐!』又曰:『君行不淨心,那得惡人題?』帝愈猜愧。後敬則舉兵反,凡十日而敗。」史雲仲雄作《懊儂歌》,意亦如古者賦詩言志之類,非必己所作也。「許」字當作「詐」,殆緣形近而誤。「君行」二句,今歌不見,知尚有逸曲也。
(18)《華山畿》 《古今樂錄》云:「宋少帝時,南徐一士子,從華山畿往雲陽,見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悅之無因,遂感心疾。母問其故,具以啟母。母為至華山尋訪,見女具說,女聞感之,因脫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臥之,當已。少日果差。忽舉席,見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氣欲絕,謂母曰:『葬時車載從華山度。』母從其意,比至女門,牛不肯前,打拍不動。女曰:『且待須臾,妝點沐浴。』既而出,歌曰:(即下第一首)。棺應聲開,女透入棺。家人叩打,無如之何,乃合葬。呼曰神女冢。」《樂府正義》曰:「南徐州,劉宋時淮南地也。雲陽,曲阿也。華山當是豐縣之小華山。《樂錄》之說甚誕,未足信!」
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懊惱不堪止,上床解要繩,自經屏風裡。
啼相憶,淚如漏刻水,晝夜流不息。
一坐復一起。黃昏人定後,許是不來已!
相送勞勞渚。長江不應滿,是儂淚成許!
啼著曙。淚落枕將浮,身沉被流去。
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
(19)《讀曲歌》 《宋書·樂志》云:「《讀曲歌》者,民間為彭城王義康所作也。其歌雲『死罪劉領軍,誤殺劉第四』是也。」按今歌與此事無關。《古今樂錄》云:「《讀曲歌》者,元嘉十七年(440)袁後崩,百官不敢作聲歌,或因酒宴,止竊聲讀曲細吟而已。以此為名。」其說與《宋志》不同。按《玉台》載此歌「柳樹得春風」一首,題作《獨曲》,則《樂錄》之說,自屬望文生義。此曲之起,或如《宋志》所云,蓋民間傷義康之冤者。劉領軍謂劉湛,劉第四即義康。本非艷曲,但以風氣所趨,遂成傳情秘篋耳。
花釵芙蓉髻,雙鬢如浮雲。春風不知著,好來動羅裙。
柳樹得春風, 一低復一昂。誰能空相憶,獨眠度三陽?
憐歡敢喚名,念歡不呼字。連喚歡復歡,兩誓不相棄!
語我不遊行,常常走巷路。敗橋語方相,欺儂那得渡?
君行負憐事,那得厚相於?麻紙語三葛:我薄汝粗疏。
十期九不果,常抱懷恨生。燃燈不下炷,有油那得明?
相憐兩樂事,黃作無趣怒。合散無黃連,此事復何苦?
逋髮不可料,憔悴為誰睹?欲知相憶時,但看裙帶緩幾許!
聞歡得新儂,四肢懊如垂。鳥散放行路井中,百翅不能飛。
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冥不復曙, 一年都一曉!
白門前,烏帽白帽來。白帽郎,是儂良。不知烏帽郎是誰?
折楊柳,百鳥園林啼,道歡不離口。
「方相」,古之像神以逐疫者,戴面具,四目為方相,兩目為倛(音欺)。送葬時,亦用之,行在喪車之前(詳《周禮·夏官》方相氏)。此詩云「敗橋語方相」,則是送葬時之方相。「合散」,猶言和藥,散乃藥名,如丸散之散。「合散」二句,亦雙關語中之佳者。
《吳聲歌曲》,大體如上。雖復千篇一律,然每若光景常新,使人不厭其復。沈德潛曰:「晉人《子夜歌》,齊梁人《讀曲》等歌,俚語俱趣,拙語俱巧。」范大士曰:「若《吳聲歌曲》,晉《子夜》、《歡聞》、《懊儂》等歌,宋《碧玉》、《讀曲》諸作,則機趣橫生,音響流麗,故所存不嫌其多。」其為後人愛好,誠非無故也。
(二)神弦歌
南朝前期民間樂府之第二部為《神弦歌》。《古今樂錄》載十一曲,其詞十七章,悉見《樂府詩集》。以歌中青溪,白石,及赤山湖等地名考之,知其發生仍不離建業左右。
《神弦歌》之來源,亦似甚早。《宋書·樂志》:「何承天曰:『或雲今之《神弦》,孫氏以為《宗廟登歌》也。』史臣案陸機《孫權誄》:『肆夏在廟,雲翹承機,』不容虛設此言。又韋昭孫休世上《鼓吹鐃歌》十二曲表曰:『當付樂官善歌者習歌。』然則吳朝非無樂官,善歌者乃能以歌辭被絲管,寧容止以《神弦》為廟樂而已乎?」據此,則是孫吳時,江南已有此歌矣。觀其歌詞,蓋民間祠神之樂章,與《楚辭》之《九歌》,性質正同。即朱子所謂「比其類,則宜為《三頌》之屬;而論其詞,則反為《國風》再變之鄭衛」者是也。
對於此種體制與內容矛盾之解釋,吾人約有三點:第一,民間所祀之神,無關天地山川之大,只是一些「雜鬼」。第二,南方風俗,夙尚淫祀,每用巫覡作樂歌舞以娛神。第三,朝廷視郊祀為最嚴重之典禮,而一般民眾對之,則無異於一種娛樂之集會。基此三點,故民間祀神樂章中能夾雜不少有情趣之描寫,與貴族所用之郊祀歌異其面目。《晉書》卷九十四《夏統傳》有一段記載,頗足據以窺知當日祭祀之真象,並說明此種矛盾之原因,今節錄之:
統字仲卿,會稽永興人也。……其從父敬寧祠先人,迎女巫章丹、陳珠,二人並有國色,莊服甚麗,善歌舞,又能隱形匿影。甲夜之初,撞鐘擊鼓,間以絲竹,丹、珠乃拔刀破舌,吞刀吐火,雲霧杳冥,流光電發。統諸從弟欲往觀之,難統,於是共紿之曰:「從父間疾病得瘳,大小以為喜慶,欲因其祭祀並往賀之,卿可俱行乎?」統從之。入門,忽見丹、珠在中庭,輕步佪舞,靈談鬼笑,飛觸挑柈,酬酢翩翻,驚愕而走,不由門,破藩直出。歸責諸人曰:「奈何諸君迎此妖物,夜與遊戲,放傲逸之情,縱奢淫之行!」
則是祭祀先人亦用女巫。而所謂女巫者又並善歌舞,有國色,實際與女伎無異。夫祭祀先人猶且事同遊戲,則一般祀神,不更可知乎?《小名錄》載「羊侃嘗奏三部女樂」,《吳歌》、《西曲》外,疑《神弦》即其一也。
《神弦》曲中所祀之神,現多不可考,惟青溪小姑尚有不少記載。《圖書集成·博物部》統歸之雜鬼類,題曰:「《晉神弦歌》。」歌詞雖僅十七首,然在《吳歌》、《西曲》外,實自成一格,文字頗有奇趣。
(1)《宿阿曲》:
蘇林開天門,趙尊閉地戶。神靈亦道同,真官今來下。
蘇林、趙尊為何神,未詳。按晉宋諸神有蘇侯,與蔣侯齊名,見《宋書·禮志》。《南齊書·崔祖思傳》:「祖思初辟州主簿,與刺史劉懷珍於堯廟祠神,廟有蘇侯像,懷珍曰:『堯聖人,而與雜神為列,欲去之,何如?』祖思曰:『蘇峻今日可謂四凶之五也。』懷珍遂令除諸雜神。」是蘇侯即東晉之蘇峻也,未知與此異同。 [1]
(2) 《道君曲》:
中庭有樹自語,梧桐推枝布葉。
(3)《聖郎曲》:
左亦不佯佯,右亦不翼翼。仙人在郎旁,玉女在郎側。酒無沙糖味,為他通顏色。
陳胤倩曰:「淋漓新異!」鍾伯敬曰:「沙糖豈可比酒味?俚語妙妙。『通』字有情理。」按所謂「仙人」、「玉女」,殆即女巫丹、珠之流也。
(4)《嬌女詩》:
北游臨河海,遙望中菰菱。芙蓉發盛花,淥水清且澄。弦歌奏聲節,仿佛有餘音。
蹀躞越橋上,河水東西流。上有神仙居,下有西流魚。行不獨自去,三三兩兩俱。
上有下有,指橋言。此嬌女之神廟當在橋上。
(5)《白石郎曲》:
白石郎,臨江居。前導江伯後從魚。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頗有漢樂府奇境。今江寧溧水縣北二十里有白石山,白石郎,此山所祀之水神歟?祀神而侈言神貌之美艷,所謂淫祀者也。
(6)《青溪小姑曲》 《江寧府志》:「青溪發源鍾山,吳赤烏中,鑿東渠名青溪,通城北塹以泄後湖水,其流九曲,達於秦淮。」干寶《搜神記》云:「廣陵蔣子文嘗為秣陵尉,因擊賊,傷而死。吳孫權時封中都侯,立廟鍾山,轉號鍾山為蔣山。」劉敬叔《異苑》曰:「青溪小姑,蔣侯第三妹也。」歌云:
開門白水,側近橋樑。小姑所居,獨處無郎。
按《圖書集成》引《江寧府志》:「青溪夫人祠,在金陵閘。」曲雲開門白水者以此。《志》又云:「夫人南朝時甚有靈驗,宋猶有之,今廢。按青溪小姑者漢秣陵尉蔣子文妹也。嘗遇難,妹挾兩女投溪中死。青溪小姑祠,其來舊矣。」遇難投水事,未詳所本。又曲雲「小姑所居,獨處無郎」,而《志》言挾兩女投溪中死,是為已婚,恐不足信。青溪小姑,尚多逸聞,容篇末敘之。
(7)《湖就姑曲》:
赤山湖就頭。孟陽二三月,綠蔽 荇藪。
湖就赤山磯。大姑大湖東,仲姑居湖西。
按赤山湖在江蘇句容縣西南。《建康志》云:「湖在句容、上元兩縣界,上接九源,下通秦淮,周二十里。」湖就姑者,湖濱所祀之女神歟?
(8)《姑恩曲》:
明姑尊八風,蕃藹雲日中。前導陸離獸,後從朱鳥麟鳳凰。
(9)《採蓮童曲》:
泛舟采菱葉,過摘芙蓉花。扣檝命童侶,齊聲採蓮歌。
東湖扶菰童,西湖采菱芰。不持歌作樂,為持解愁思。
陳胤倩曰:「解愁與作樂,更分深淺,言情曲至。」
(10)《明下童曲》:
走馬上前阪,石子彈馬蹄。不惜彈馬蹄,但惜馬上兒。
《神弦歌》大致如上。關於青溪小姑,除前所引者外,尚多神話傳說,今匯錄於後,並略論其所以盛傳之故。
(1)《異苑》:「青溪小姑廟,雲是蔣侯第三妹。廟中有大穀扶疏,鳥嘗產育其上,晉太元中,陳郡謝慶執彈乘馬,徼殺數頭,即覺體中栗然。至夜,夢一女子,衣裳楚楚,怒云:『此鳥是我所養,何故見侵?』經日,謝卒。」
(2)《搜神後記》:「晉太康中,謝家沙門竺曇遂,年二十餘,白皙端正,流俗沙門常行經青溪廟前過,因入廟中看。暮歸,夢一婦人來語云:『君當來作我廟中神,不復久。』曇遂夢問婦人是誰?婦人云:『我是清溪廟中姑。』如此一日許,臨病便死。」
(3)《續齊諧記》:「會稽趙文韶,宋元嘉中為東扶寺,廨在青溪中橋,秋夜步月,悵然思歸,乃倚門唱《烏飛曲》。忽有青衣年可十五六許,詣門曰:『女郎聞歌聲有悅人者,逐日遊戲,故遣相問。』文韶不之疑,遂邀暫過。須臾,女郎至,年可十八九許,容色絕妙。謂文韶曰:『聞君善歌,能為作一曲否?』文韶即為歌『草生磐石下』,聲甚清美。女郎顧青衣取箜篌鼓之,泠冷似楚曲,又令婢歌《繁霜》,自脫金釵扣箜篌和之,婢乃歌曰:『歌繁霜,繁霜侵曉幕。何意空相守,坐待繁霜落?』留連宴寢。將旦,別去,以金簪遺文韶,文韶亦贈以銀碗及琉璃匕。明日,於青溪廟中得之。乃知所見,青溪女神也。」(按《八朝神怪錄》亦載此事,頗有異同。)
據上,吾人約可推知青溪小姑之祀,其來似甚早,並非始於南朝,在西晉太康中已立有專廟,距孫權立蔣廟時甚近,《異苑》雲系蔣子文妹,蓋可信。在初期發生之神話中,雖亦含風流意味,然尚屬夢境,迨梁吳均作《續齊諧記》時,則青溪小姑已一變而為人,實行與人交接矣。《搜神記》卷五另一則載蔣子文與會稽東野女子吳望子情好事,情節與此正同。《神弦曲》中之神,大抵皆此類也。至於青溪小姑之所以傾動一時,或與其阿兄蔣子文有關,《宋書·禮志》四:
宋武帝永初二年(421)普禁淫祀,由是蔣子文祠以下,普皆毀絕。孝武孝建初(公元四五四年),更修起蔣山祠,所在山川,漸皆修復。明帝立九州廟於雞籠山,大聚群神。蔣侯,宋代稍加爵位至相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鍾山王。
按《宋書》九十九《元兇劭傳》,載劭將敗時,以輦迎蔣侯神像於宮內,拜為大司馬,封鍾山郡王。是蔣祠在宋文帝時尚未毀絕,故劭得以迎取其神像,而鍾山王之封,尤早在明帝前也。又沈約自撰之《賽蔣山廟文》云:「仰惟大王,年逾二百,世兼四代」,是知蔣侯實為當時群神之冠冕,南齊東昏並嘗封蔣侯為帝,青溪小姑既為蔣侯之妹,自為當時人所樂道矣。
(三)西曲歌
《樂府詩集》云:「《西曲歌》出於荊、郢、樊、鄧之間。而其聲節送和,與《吳歌》亦異,故因其方俗而謂之《西曲》。」《通志》云:「宋代以荊、雍為南方重鎮,皆王子為之牧。江右辭詠,莫不稱之以為樂土。故宋隋王誕作《襄陽樂》,齊武追憶樊、鄧作《估客樂》是也。」然則《西曲》之發達,固亦自有其特殊之經濟背景,余謂南朝民間樂府,名曰民間,實出城市者,此又一證也。今讀其歌詞,如「乘星冒風流,還儂揚州去!」「人言揚州樂,揚州信自樂!」猶足見當時迷戀大城市淫靡生活之普遍心理。
《西曲歌》凡三十五種,中十六種為《舞曲》,二十一種為《倚歌》,重《孟珠》、《翳樂》兩種。《古今樂錄》云:「凡《倚歌》悉用鈴鼓,無弦有吹。」而《吳聲歌》樂器則有箜篌、琵琶之屬,故《樂府詩集》謂其聲節與《吳歌》異。惟內容風調,則不獨《舞曲》與《倚歌》無殊,即與《吳歌》亦無別也。
(1)《石城樂》 《唐書·樂志》:「石城樂者,宋臧質所作也。石城在竟陵,質嘗為竟陵郡,於城上眺矚,見群少年歌謠通暢,因作此曲。」歌凡五首,《樂府》作無名氏,殆當時衍質曲之聲而作者。詩云:
生長石城下,開窗對城樓。城中諸少年,出入見依投。
陽春百花生,摘插環髻前。捥指蹋忘愁,相與及盛年。
聞歡遠行去,相送方山亭。風吹黃櫱藩,惡聞苦離聲。
因聞而相迭,知非正式情侶。捥與腕通。
(2)《莫愁樂》 《舊唐書·音樂志》:「《莫愁樂》者,出於《石城樂》,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謠。《石城樂》和中復有『忘愁聲』,因有此歌。」按《樂府解題》云:「古歌亦有莫愁洛陽女,與此不同。」按梁武帝《河中之水歌》云:「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然則不獨石城有莫愁也。又按《石城樂》有「捥指蹋忘愁」之語,故知「忘愁」確為《石城樂》之和聲。
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
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探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
(3)《烏夜啼》 《舊唐書·音樂志》云:「宋臨川王義慶所作也。按今所傳歌詞,似非義慶本旨。」
可憐烏臼鳥,強言知天曙。無故三更啼,歡子冒闇去!
籠窗窗不開,盪戶戶不動。歡下葳蕤籥,交儂那得往?
遠望千里煙,隱當在歡家。欲飛無兩翅,當奈獨思何!
風俗至此,淫靡極矣。
(4)《估客樂》 《古今樂錄》云:「齊武帝之所制也。帝布衣時,嘗游樊、鄧,登祚以後。追憶往事而作歌。敕『歌者常重為感憶之聲』,猶行於世。釋寶月又上兩曲。」按武帝一首,殊木質。詞云:
昔經樊鄧役,阻潮梅渚根。感憶追往事,意滿辭不敘。
寶月兩首,則極溫柔嫵媚之致:
郎作十里行,儂作九里送。拔儂頭上釵,與郎資路用。
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莫作瓶落井,一去無消息。
意武帝所云「感憶追往事」者,即寶月所詠之事。武帝自以難言,故敕寶月更為之耳。以和尚而解作此等語,亦南朝特產也。(按古時書信有別,前敘《孔雀東南飛》時已言及,清人高士奇《天祿識余》言之尤詳,並引此歌為證,今節錄如下:「古者謂使者曰信,凡雲信者皆謂使者也。今遂以遺書饋物為信,故謂之書信,而謂前人之語亦然,謬矣。王右軍《十七帖》有云:『往得其書,信遂不取答。』謂昔嘗得其來書,而信人竟不取回書耳。世俗讀作『往得其書信』 一句,『遂不取答』為一句,誤矣。古樂府雲『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包佶詩『去札頻逢信,回帆早掛空。』二詩尤可證。」其言是也。唐李叔霽詩「長安雖不遠,無信可傳書」,並可為證。李大曆初人。)
(5)《襄陽樂》 《古今樂錄》云:「宋隋王誕之所作也。誕始為襄陽郡,元嘉二十六年(449),仍為雍州刺史。夜聞諸女歌謠,因而作之。所以和中有『襄陽來夜樂』之語也。」歌凡九首,《樂府》作無名氏。詞云:
朝發襄陽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
人言襄陽樂,樂作非儂處。乘星冒風流,還儂揚州去。
揚州蒲鍛環,百錢兩三叢。不能買將還,空手攬抱儂。
上水郎擔篙,下水搖雙櫓。四角龍子幡,環環江當柱。
范大士曰:「環環江當柱,妙想!當讀去聲。」又曰:「以大堤之盛,而女郎花艷,多出揚州,此風由來舊矣。」范知其然者,以歌雲「還儂揚州去」也。
(6)《三洲歌》:
送歡板橋灣,相待三山頭。遇見千幅帆,知是逐風流。
風流不暫停,三山隱行舟。願作比目魚,隨歡千里游!
「風流」二字,亦系雙關。《古今樂錄》云:「三洲歌者,商客數游巴陵、三江口,往還因共作此歌。」讀此及上《估客樂》,想見當日商業之繁盛,商人之逸豫。
(7)《採桑度》 一曰《採桑》。《舊唐書·音樂志》:「《採桑》因《三洲曲》而生。梁時作。」《樂府詩集》云:「《古今樂錄》曰:『《採桑度》,舊舞十六人,梁八人。』即非梁時作矣。」按陳胤倩《古詩選》列之近代,恐亦無據。要為梁以前作耳。《通志》云:「《採桑度》,《三洲曲》所出也。與《羅敷》、《秋胡行》所謂採桑者異矣。」詞云:
冶遊採桑女,盡有芳春色。姿容應春媚,粉黛不加飾。
春月採桑時,林下與郎俱。養蠶不滿百,那得羅繡襦?
採桑盛陽月,綠葉何翩翩。攀條上樹表,牽壞紫羅裙。
所謂南朝民間樂府,稍具鄉村意味者,惟此數曲而已。「粉黛不加飾」,與《子夜歌》中「畫眉注口」者自異。
(8)《江陵樂》 《通典》:「江陵,古荊州之域,春秋時楚之郢地。秦置南郡,晉為荊州,東晉、宋、齊以為重鎮。」按即今湖北江陵縣地。
陽春二三月,相將踏百草。逢人駐步看,揚聲皆言好。
不復出場戲,堤場生青草。試作兩三回,踶場方就好。
(9)《青陽渡》:
碧玉搗衣砧,七寶金蓮杵。高舉徐徐下,輕搗只為汝。
(10)《來羅》:
鬱金黃花標,下有同心草。草生日已長,人生日就老。
(11)《那呵灘》 《古今樂錄》云:「《那呵灘》和云:『郎去何當還』。多述江陵及揚州事。『那呵』,蓋灘名也。」
我去只如還,終不在道邊。我若在道邊,良信寄書還。
陳胤倩曰:「尋思曲折,極肖女子臨別之情。」尚有兩首云:
聞歡下揚州,相送江津灣。願得篙櫓折,交郎到頭還!
篙折當更覓,櫓折當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頭還?
范大士曰:「一種相調之情,寫來如話。」按范說以此為男女倡答之詞,極是。(按《日知錄》卷二十四「官人」條云:「南人稱士人為官人,《昌黎集王適墓志銘》:『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是唐時有官者始得稱官人也。杜子美《逢唐興劉主簿》詩『劍外官人冷』。」所言甚是。然不能解釋此歌之「官人」。此處「官人」,男當是官隸,女當是官妓,俱無人身自由,故云「各自是官人,那得到頭還」。)
(12)《孟珠》:
陽春二三月,草與水同色。攀條摘香花,言是歡氣息。
望歡四五年,實情將懊惱。願得無人處,回身就郎抱。
將歡期三更,合冥歡如何?走馬放蒼鷹,飛馳赴郎期。
實情猶言委實,將歡,猶言與歡。合冥,猶合昏,謂天已全黑。冥與暝通。按《讀曲》歌雲「合冥過藩來,向曉開門去。」則「合冥」亦當時常言。
(13)《翳樂》:
人言揚州樂,揚州信自樂:總角諸少年,歌舞自相逐。
(14)《夜度娘》:
夜來冒霜雪,晨去履風波。雖得敘微情,奈儂身苦何!
(15)《雙行纏》:
朱絲系腕繩,真如白雪凝。非但我言好,眾情共所稱。
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
明周祈《名義考》云:「行纏,婦人用帛偪束其足者。」然則纏足之風,蓋始於六朝。惟觀《讀曲歌》:「跣把絲織履,故交白足露」,則知其時,此風未盛,且不如宋以後之專尚小腳也。
(16)《平西樂》:
我情與歡情,二情感蒼天。形雖胡越隔,神交中夜間。
(17)《尋陽樂》:
雞亭故儂去,九里新儂還。送一卻迎兩,無有暫時閒。
「雞亭」、「九里」,當系地名,未詳。「故儂新儂」,猶言舊歡新歡。送一迎兩,則其人之身份可知。
(18)《白附鳩》:
石頭龍尾灣,新亭送客渚。酤酒不取錢,郎能飲幾許?
(19)《壽陽樂》 《古今樂錄》云:「宋南平穆王(劉鑠)為豫州所作也。」《樂府》作古詞,謂其歌辭「蓋敘傷別望歸之思」。
可憐八公山,在壽陽。別後莫相忘!
辭家遠行去。空為君,明知歲月駛。
籠窗取涼風,彈素琴。 一嘆復一吟。
夜相思,望不來。人樂我獨悲!
按壽陽在今安徽壽縣,其北有八公山。又前歌所云「石頭」、「新亭」,亦並在建業,則知《西曲》所收,實不盡為荊、襄、樊、鄧之歌。
(20)《拔蒲》:
朝發桂蘭渚,晝息桑榆下。與君同拔蒲,竟日不成把!
按《毛詩·卷耳》:「采采卷耳,不盈傾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千載而下,惟此歌堪為嗣響。但為歡為戚不同耳。
(21)《作蠶絲》:
春蠶不應老,晝夜常懷絲。何惜微軀捐,纏綿自有時。
素絲非常質,屈折成綺羅。敢辭機杼勞?但恐花色多!
纏綿,花色,皆妙合雙關。「花色」者,所謂「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者是也。
(22)《楊叛兒》 《唐書·樂志》:「《楊伴兒》,本童謠歌也。齊隆昌時,女巫之子曰楊旻,少隨母入內,及長,為何後寵,童謠云:『楊婆兒,共戲來所歡。』語訛,遂成《楊伴兒》。」按《古今樂錄》又作《楊叛兒》,梁武帝詩亦云:「南音多有會,偏重《叛兒曲》。」皆緣一聲之訛。今歌七首,殊少佳制,當時或愛重其音節耳。錄其一首:
歡欲見憐時,移湖安屋裡。芙蓉繞床生,眠臥抱蓮子。
(23)《西烏夜飛》:
陽春二三月,諸花盡芳盛。持底喚歡來?花笑鶯聲弄。
感郎崎嶇情,不復自顧慮。臂繩雙入結,遂成同心去。
(24)《青驄白馬》:
青驄白馬紫絲韁,可憐石橋根柏梁。
汝忽千里去無常,願得到頭還故鄉。
問君可憐六萌車,迎取窈窕西曲娘?
齊唱可憐使人惑,晝夜懷歡何時忘。
(25)《安東平》:
淒淒烈烈,北風為雪。船道不通,步道斷絕。
吳中細布,闊幅長度。我有一端,與郎作袴。
微物雖輕,拙手所作。余有三丈,為郎別厝。
制為輕巾,以奉故人。不持作好,與郎拂塵。
東平劉生,復感人情。與郎相知,當解千齡。
《漢書·食貨志》:「布帛廣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禮記》疏:「丈八尺為端。」此歌上雲我有一端,下雲余有三丈,則此所謂一端,猶言一匹耳。厝,置也,謂別作也。陳胤倩曰:「語質韻古,欲追漢魏。」良然。東平,在山東。
(26)《女兒子》:
巴東三峽猿鳴悲,夜鳴三聲淚沾衣。
按此曲郭茂倩亦收入《雜歌謠辭》內,題曰《巴東三峽歌》。後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三十四巫峽條云:「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與此不同,當系一歌,因入樂而異耳。
(27)《月節折楊柳歌》 合閏月凡十三首。
《正月歌》:
春風尚蕭條。去故來入新,苦心非一朝。折楊柳。愁思滿腹中,歷亂不可數。
《二月歌》:
翩翩鳥入鄉。道逢雙燕飛,勞君看三陽。折楊柳。寄言語儂歡,尋還不復久。
《五月歌》:
菰生四五尺。素身為誰珍,盛年將可惜。折楊柳。作得九子粽,思想勞縴手。
《七月歌》:
織女遊河邊。牽牛顧自嘆, 一會復周年。折楊柳。攬結長命草,同心不相負。
《九月歌》:
甘菊吐黃花。非無杯觴用,當奈許寒何。折楊柳。授歡羅衣裳,含笑言不取。
《十一月歌》:
素雪任風流。樹木轉枯悴,松柏無所憂。折楊柳。寒衣履薄冰,歡詎知儂否?
《閏月歌》:
成閏暑與寒。春秋補小月,念子無時閒。折楊柳。陰陽推我去,那得有定主?
此歌格調甚為別致。普通皆首二句或第二句與第四句相押。此則首句用韻,而與第三句相押,又以「折楊柳」三字句為換韻關捩。故首三句韻部不拘,「折楊柳」以下則概押有韻。體似變化,而律極謹嚴,自有樂府以來,尚無此種。即如南朝歌曲,以五言五句成章者雖間亦有之(如《前溪歌》),然皆一韻到底,用法亦一如常式,與此絕不類。惟《讀曲歌》有「折楊柳。百鳥園中啼,道歡不離口。」全合於此歌之後半,疑融合吳聲歌而成者。陳胤倩列此歌於晉,恐不足信。折楊柳三字無意義,為曲中之和聲,如古樂府「賀賀賀」、「何何何」之類。
是歌之流傳,其給與吾人之暗示,有重要者兩點:第一,詩體之變遷,恆以音樂之變遷為轉移。此歌特殊之格式,為求適合於當時特殊之聲調,而非由於作者之矜奇,殆無可疑。漢樂府如《安世歌》、《郊祀歌》之整齊駢儷,與《鼓吹鐃歌》之長短參差,其所以不同者,亦即緣聲調之關係,此歌足以說明其故。第二,前人有謂詞之形成原於就律絕中之和聲填以實字者,此歌亦足為證明其說。如吾人易「折楊柳」以同聲韻而含有意義之三字,即與詞無殊。故唐五代長短句之成功,雖以所受外來夷樂及里巷歌謠諸新腔調之影響為大,而由於固有律絕之嬗變,亦其蹊徑之一也。(詳拙作《論詞之起源》,《國文月刊》第二十期,亦見《解放集》。 [2] )
南朝前期民間樂府,《吳聲歌》、《神弦歌》與《西曲歌》,已概如上述。陳繹曾《詩譜》云:「三國六朝樂府,猶有真意,勝於當時文人之詩。」而胡應麟《詩藪》,尤極推崇,其言曰:「漢樂府雜詩,自郊廟,鐃歌,李陵、蘇武外,大率里巷風謠,如上古《擊壤》、《南山》,知其成言,絕無文飾。故深朴真至,獨擅古今。自曹氏父子以文章自命,賓僚綴屬,雲集建安。然薦紳之體,既異民間,擬議之詞,又乖天造,華藻既盛,真朴漸漓。晉潘、陸興,變而排偶,西京格制,實始蕩然。獨五言短什,雜出閭閻閨閣之口,句格音響,尚有漢風。若《子夜》、《前溪》、《歡聞》、《團扇》等作,雖語極淫靡,而調存古質。至其用意之工,傳情之婉,有唐人竭精殫力,不能追步者。余嘗謂《相和》諸歌后,惟《清商》等絕,差可繼之。」
陳、胡二氏之論,誠非無見。惟以漢樂府采詩之本義言,則南朝亦為樂府史上最浪漫與最空虛之時期。唐人《新樂府》之發生,其機兆蓋伏於此。又自是而後,樂府始完全與政治、社會脫離關係,僅為一般賞心悅耳之具,而為情歌艷曲所占領,大有非此不足以被諸管弦之勢。唐人之律絕,五代宋人之詞,元明之曲,皆是也。其有歌詠民間疾苦之作如漢樂府者,非惟無入樂之機會,(唐人《新樂府》,實皆未入樂之詩耳。)並其入樂之資格而亦喪失之。每憶歐陽修嘲范希文為「窮塞主」之言,輒不禁憮然。凡此,皆樂府變遷之跡,亦吾國詩歌升降之所由,而南朝樂府實有以為之關鍵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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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蘇林乃傳說中之神仙人物,與蘇峻無涉,茲節錄其有關材料如下。《圖書集成·神異典·神仙部》載周季通《元洲上師蘇君傳》云:「先師姓蘇諱林,字子元,濮陽曲水人。初師琴高先生,琴高周康王時人,已九百歲。復改師華山仙人仇先生,仇乃致林於涓子,涓子告林曰:『欲作地上仙人,必先服食藥物,除去三屍。』林謹奉法術,道成,周觀天下,游睠名山。以漢元帝神爵二年(前60)三月六日告季通曰:我昨被元洲召為真命上卿,與汝別。明旦,有雲車羽蓋迎林,即日登天,冉冉西北而去。」其言多荒誕不經,然歌所謂「蘇林開天門」者,當即指此蘇林也。
又按:《永樂大典》卷○二四○五引《列仙傳》云:「蘇林,字子玄,濮陽人,數遇仙人,授以道要,後有雲車羽蓋迎之升仙。」是蘇林本有此神,曩疑為蘇峻,誤。《列仙傳》二卷,舊題漢劉向撰,不可信。《四庫提要》云:「或魏晉間方士為之,託名於向」,差近之。
[2] 該文收入《蕭滌非文選》,山東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