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五章 王粲、左延年諸人之敘事樂府

魏樂府不採詩,故敘事之作獨少,然亦非絕無其作也。蓋魏世樂府,雖出摹擬,而摹擬之中,往往亦具創作之意,即前人所謂「借古題,寫時事」是也。從其「借古題」一點言之,固屬摹擬因襲,從其「寫時事」而論,亦自不失為創作。此其風蓋自曹操開之,如所作《薤露》、《蒿里》二篇,即為借漢《輓歌》舊題,而寫當時董卓作亂之事者。惟以地位環境關係,其所寫之事,要為個人之事,貴族之事,終覺與民間無涉。故求其能約略表現此一時代民間情俗社會狀況之作,乃不在以樂府著稱之曹氏父子,而轉在曹氏父子以外之第二流作家,如王粲,阮瑀,陳琳,左延年諸人。故今總為一章,合併敘述,亦魏世之民間樂府也。 王粲字仲宣,山陽人。獻帝西遷,粲徙長安,以西京擾亂,乃之荊州依劉表。後曹操闢為丞相掾,魏國既建,拜侍中。建安二十二年卒,年四十一。粲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以為宿構。為建安七子之一。所作樂府,有《從軍行》、《七哀》等篇。而《七哀》「西京亂無象」一首,敘漢末亂離,生民塗炭之慘,尤有足感者。詩云: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樂府古題要解》云:「《七哀》起於漢末。」按曹子建《怨詩行》,《文選》題作《七哀》,然則所謂《七哀》者,固樂曲之一也。 粲依劉表,時年十七,當獻帝初平之三年,《後漢書·獻帝紀》云:「初平三年(192)夏四月,誅董卓,夷三族。董卓部曲將李傕、郭氾、樊稠、張濟反,攻京師。六月戊午陷長安城,吏民死者萬餘人。李傕殺司隸校尉黃琬,司徒王允,皆滅其族。」蓋即此篇所詠。遘與搆通,豺虎謂李傕等。沈約所稱「仲宣灞岸之篇」,又杜詩「群盜哀王粲」、「豺遘哀登楚」,皆指此作。《毛詩·曹風·下泉》序云:「下泉,思治也。曹民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憂而思明王賢伯也。」(按吳旦生《歷代詩話》云:「灞陵,文帝所葬處,故接以『泉下人』,其雲『悟彼泉下人,喟然傷心肝』,陶淵明詩『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正同意也。今本作『下泉人』,遂謂《下泉》,《曹風》詩篇,其詩有『念彼周京』之句,正是望長安而有感。其說反覺支離。」錄備參考。) 阮瑀字元瑜,陳留人。少受學蔡邕。曹操闢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建安十七年卒。亦為七子之一。其樂府詩有《駕出北郭門行》: 駕出北郭門,馬樊不肯馳。下車步踟躕,仰折枯楊枝。顧聞丘林中,嗷嗷有悲啼。借問「啼者誰?何為乃如斯?」「親母舍我歿,後母憎孤兒。饑寒無衣食,舉動鞭捶施。骨消肌肉盡,體若枯樹皮。藏我空室中,父還不能知。上塚察故處,存亡永別離。親母何可見?淚下聲正嘶。棄我於此間,窮厄豈有貲?」傳告後代人,以此為明規! 後母之虐,古今多有,詩歌所詠,則亦罕見。《談藝錄》云:「樂府往往敘事,故與詩殊。蓋敘事辭緩,則冗不精,翩翩堂前燕,疊字極促,乃佳。阮瑀《駕出北郭門》,視《孤兒行》大緩弱不逮矣!」按此篇亦自平實可法,又魏世作者,或述酣宴,或傷羈旅,其能留意下層社會,敷陳民間疾苦,如此作者,殆如麟角鳳毛,未可以文藝之末事少之。結作勸戒語,亦樂府之體宜爾也。 陳琳字孔璋,廣陵人。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嘗為檄討曹操,醜詆操父祖,紹敗後,操釋前嫌,使與阮瑀並管記室。亦當時七子之一。有《飲馬長城窟行》: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侍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張蔭嘉《古詩賞析》曰:「往謂六句,設為卒往告吏求歸,吏惟飭卒急築,卒再與吏析辯往復之詞。長城四句,言如此工程,寧有盡日,將來夫妻相聚,真絕望矣。作書六句,第一番寄答。去書但囑『便嫁』,來書但責『何鄙』,不忍直言必死邊地也。身在至末十句,第二番寄答。寄辭六句,以在禍難,說明不忍稽留之故,復言生男不如生女,用古辭語,以見己之必死邊城。答辭四句,表自己之亦當從死,而夫之死,終不忍言,只以『苦』字代之,得體。」按此篇誤解者甚多,致標點失實,張氏之說,蓋本諸其師沈德潛《古詩源》,而特見曲盡,最為可從。《太平御覽》五百七十引楊泉《物理論》曰:「始皇起驪山之冢,使蒙恬築長城,死者相屬,民歌曰: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支拄。」此則張氏所謂「用古辭語」者。程謂課程,《漢書·景十三王傳》:「杵舂不中程輒掠。」師古註:「程者,作之課也。」官作猶官役。「舉築」句,謂歌邪許。《淮南子·道應訓》:「令舉大木者,前呼邪許,後亦應之。」蓋言同聲用力也。 長城為吾國歷史上最偉大之工程,自戰國以來,代有修築,其間蓋不知犧牲多少人民生命,故一見於民歌,再見於樂府。惜漢古詞不傳,蔡邕所作,亦未切題,其直接摹寫長城給與民間之痛苦者,孔璋此作,實為首屈一指。意當時或亦有修築長城之事,故孔璋借古題以詠之。 左延年,生平無考。《宋書·樂志》稱其「妙善鄭聲」。《晉書·樂志》亦云「黃初中,左延年以新聲被寵。」約可知為一妙解音律之人。其所作雜言《秦女休行》一首,於三曹七子外,亦別具風趣。其詞云: 步出上西門,遙望秦氏廬。秦氏有好女,自名為女休。休年十四五,為宗行復讎。左執白楊刃,右據宛魯矛。讎家便東南,仆僵秦女休。女休西上山,上山四五里,關吏呵問女休。女休前置辭:「平生為燕王婦,於今為詔獄囚。平生衣參差,當今無領襦。明知殺人當死,兄言怏快,弟言無道憂。女休堅詞:為宗報仇死不疑!」殺人都市中,徼我都巷西。丞卿羅列東向坐,女休淒淒曳梏前。兩徒夾我持刀,刀五尺余,刀未下,朣朧擊鼓赦書下。 蓋敘述烈女復仇之事者。與晉傅玄《龐氏有烈婦》詠龐娥親復仇事甚相類。惟此篇本事,別無可考,不敢遽斷其為時事,抑為故事耳。按自東漢之末,私人復仇之風特熾,賢士大夫,又往往假以言辭,遂致不可遏抑。如《後漢書》六十一《蘇不韋傳》:「不韋父謙為李暠所害,不韋乃鑿地達暠寢室,殺其妻兒。復馳往魏郡,掘其父阜冢,以阜頭祭父墳,又標之於市曰:『李君遷父頭!』暠憤恚發病歐血死。士大夫多譏不韋發掘冢墓,歸罪枯骨,不合古義。唯任城何休,方之伍員,太原郭林宗則謂『子胥憑闔廬之威,因輕悍之卒,豈如蘇子單特孑立,靡因靡資。力唯匹夫,功隆千乘,方之於員,不已優乎?』議者於是貴之。」(有刪節)又如《三國志》二十四《韓暨傳》:「暨庸賃積資,陰結死士,遂禽陳茂,以首祭父墓。由是顯名。」夫復仇,非以為名高者也,而名乃由是顯,則當時習俗可知。故魏文當即位之初,即下詔禁絕。《魏志》二:「黃初四年(223),詔曰:今海內初定,敢有私復讎者皆族之 !」觀此一詔,則其風尤可見。延年此篇之作,及所詠之事,並當黃初四年以前,亦足以觀一時之風俗焉。 [1] 白楊刃者,即白楊刀,《淮南子》:「羊頭之銷。」高誘註:「白羊子刀也。」羊楊通。宛,地名。屬南陽。《荀子》:「宛鉅鐵 。」楊驚註:「大剛曰鉅。 ,矛也。」蓋其地出矛。平生為燕王婦,其事不詳,想亦作者隨文渲染之詞,未必實有其事,觀上「休年十四五」句可知,樂府中多有此種誇誕不近情理處。「弟言無道憂」者,謂上失其道為可憂也,蓋弟勸阻之詞。 《詩藪》云:「左延年《秦女休行》,敘事真朴,黃初樂府之高者。傅玄《龐烈婦》蓋效《女休》作者。詞意高古,足亂東西京。樂府敘事,魏晉僅此兩篇。」按傅作乃敘述故事者,嚴格而論,實不能謂為敘事作品。至魏世一代,若上文所舉王粲《七哀》,阮瑀《北郭》,陳琳《飲馬》,皆不失為敘事之作,亦不得雲僅延年此篇然也。 魏自正始後,國勢日非,樂府之作,亦頓形沉寂。大詩人如阮嗣宗,《詠懷詩》多至近百首,而樂府竟無一篇。惟嵇康有《秋胡行》七章,然亦備極悲觀,且語涉玄虛,無關敘事,故今從略。 * * * [1] 東漢末年,報仇之事,史不絕書,今補錄一二如下:《後漢書》卷八十二《崔瑗傳》:「初,瑗兄璋為州人所殺,璦手刃報仇,因亡命,會赦歸家。」又卷九十七《黨錮列傳·何顒傳》:「太學友人虞偉高,有父仇未報,而病篤,將終,顒往候之,偉高泣而訴,顒感其義,為復仇,以頭醊其墓。」所可注意者,崔何二人皆儒生,崔且為《座右銘》之作者,並自言「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而亦手刃報仇,則當時社會風氣可知。按同書卷五十八《桓潭傳》載譚上疏陳時政所宜,有云:「今人相殺傷,雖已伏法,而私結怨仇,子孫相報,後忿深前,至於滅戶殄業 ,而俗稱豪健 ,故雖有怯弱 ,猶勉而行之 。」譚乃東漢初人,而其言已如此,則知頌揚復仇風之形成,由來已久。此誠當時一大社會問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