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四章 東漢文人樂府

西漢文人製作甚多,如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十七章,司馬相如等《郊祀歌》十九章,王褒《中和》、《樂職》、《宣布》詩三章,綜計不下四十篇,然皆歌頌體之貴族樂府耳。其襲用當時民間樂府之五言體而自作好詩者,惟一班婕妤而已。若夫東漢,則作者漸繁,傅毅有《冉冉孤生竹》,張衡有《同聲歌》,蔡邕有《飲馬長城窟行》,辛延年有《羽林郎》,宋子侯有《董嬌嬈》,頗極一時之盛。蓋自西漢武帝始有民間樂府,下迄西漢之末,不過百年,為時既淺,故仿作者少。至於東漢,則積漸已久,故作者輩出也。今不曰兩漢文人樂府,而曰東漢文人樂府者,正以明一時風氣之所趨也。 郭茂倩《樂府詩集》列《雜曲歌辭》一部。其中即多文士製作。所謂《雜曲》者,郭氏云:「雜曲者歷代有之。或心志之所存,或情思之所感,或宴遊歡樂之所發,或憂愁怨怒之所興,或敘離別悲傷之懷,或言征戰行役之苦,或緣於佛老,或出自夷虜,並收備載,故總謂之《雜曲》。」又云:「或因意命題,或學古敘事。」大抵凡屬於《相和歌辭》之民間樂府,皆嘗入樂,而屬於《雜曲歌辭》之文人樂府,則間有未入樂者。民間樂府為創作的,而文人樂府則為因襲民間而來者,觀其形式多為五言,內容率乏個性,即其明驗也。若夫班姬《團扇》,於歌行之中,寓身世之感,則亦猶韋端己、李後主詞之發生於五代,各有其特殊環境,未可一概而論也。今並班姬之作,次敘於後。 (一)班婕妤 有《怨歌行》一首(楚調曲): 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棄捐筐篋中,恩情中道絕! 《漢書·外戚傳》謂婕妤為趙飛燕所譖,遂求供養太后於長信宮。詩蓋為此而作。故鍾嶸《詩品》云:「婕妤團扇短章,辭旨清越,怨深文綺。」第觀其立言之得體,即足征非他人所能代庖。後世擬作,如梁元帝《婕妤怨》,徐悱妻劉氏《和婕妤怨》等篇,何曾一字道著耶?「常恐」二字,直貫篇末。王夫之曰:「說到『常恐』便止,但堪作今人半首古詩耳。漢人有高過《國風》者,此類是也。」吳湛曰:「出入句,謂蒙君恩。動搖句,謂雖無大功,亦有微勞。蒙恩曰『懷袖』,失恩曰『篋笥』,謂即至失恩,不過棄置,此待君忠厚處,婕妤此時,已失寵矣。其曰『常恐』,若為預慮之詞然者,用意特深,所謂怨而不怒者也。」 按《文選》所錄女作家作品有二:一為曹大家《東征賦》,一即《怨歌行》。李善注云:「《歌錄》曰:『怨歌行古辭』。然言古者有此曲,而班婕妤擬之。」則是此篇且為文人擬作民間樂府之始祖矣。 近有據《漢書》無作怨詩之言,遂疑此篇為偽作者。關於此點之解釋有二:(l)由於當時史家,輕視此種文藝作品,以為小道鄭聲,無關大體,故闕而不載。《漢書·藝文志》全載《安世》、《郊祀》二歌,而於當時民間謠謳,不載一字,即其例。(2)由於班固為親者諱之微意。觀《藝文志》不列婕妤作賦之目(婕妤嘗作賦自傷悼,載《外戚傳》),而《外戚傳》贊語,於婕妤亦獨不置一辭,與後世讚不絕口者異趣(曹植、傅玄皆有贊),婕妤於班固為大姑母,則此篇班氏不載,亦自在情理中,並非不可能。至於《文選》所錄,原不盡出正史,如崔子玉《座右銘》,《後漢書》本傳便未載,豈得亦謂為偽作耶? 又有據宋嚴羽《滄浪詩話》:「樂府作顏延年」一語,遂直以為顏延年作者。於是並陸機之《班婕妤》亦不得不指為偽作,以陸作曾明言「寄情在玉堦,托意惟團扇 」,且又為西晉時人,在顏延年之前也。但憑臆斷,以全其說,其不足信,實無待言。夫顏延年乃宋之有數詩人,與謝靈運齊名,與陶淵明有故,下迄梁初,其間又不過百年,使果為顏作者,則蕭統編《文選》,何得不知?藉令《文選》有誤,何以《詩品》竟不提及?《文心雕龍》亦不直指其人?稍後之《玉台新詠》又一仍《文選》之舊?李善注《文選》亦屢引作班婕妤《怨詩》?而梁元帝、劉孝綽、孔翁歸諸人之《婕妤怨》,又並有「遂作裂紈詩」,「妾身似秋扇」,「團扇逐秋風」等語?說不見於與顏延年同時代之六朝,不見於唐初,而見於數百年後之宋人詩話,謂曰可信,其誰信耶?《宋書·顏延年傳》:「延之性既褊激,兼有酒過,肆意直言,曾無遏隱,當其為適,旁若無人。」如使詩為心聲,延年當不辦此! (二)馬援 有《武溪深行》(雜曲): 滔滔武溪一何深!鳥飛不度,獸不敢臨。——嗟哉武溪兮多毒淫! 《古今注》:「《武溪深》,馬援為南征之所作。援門生袁寄生善吹笛,援作歌以和之。」按《後漢書·馬援傳》:「建武二十四年(48)劉尚擊武陵五溪蠻夷,深入軍沒,援因復請行,時六十二。明年三月,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為之流涕。」(節引)此篇蓋作於是時。與後曹操《苦寒行》同其悲壯。《柳亭詩話》云:「樂府有《武溪深》曲,『毒淫』二字寫盡蠻煙瘴雨之酷。即『仰視飛鳶,跕跕落水中』意,卻只如是而止,更不旁及一語。覺後人《從軍行》鋪張揚歷,未免過情。」 (三)東平王蒼 有《武德舞歌》一首(舞曲歌辭): 於穆世廟,肅雍顯清。俊乂翼翼,秉文之成。越序上帝,駿奔來寧。建立三雍,封禪泰山。章明圖讖,放唐之文,休矣惟德,罔射協同。本支百世,永保厥功。 《東觀漢記》:「明帝永平三年(60)八月,公卿奏議世祖廟舞名。東平王蒼議:以為漢制,宗廟各奏其樂,不皆相襲,以明功德,光武皇帝受命中興,武功盛大,廟樂宜曰《大武》之舞,其《文始》、《五行》之舞如故,勿進《武德舞》。詔書曰:如驃騎將軍議,可進《武德》之舞如故!」按《漢書·禮樂志》:「《武德舞》者,高祖四年作。」則此篇蓋因舊曲而為之辭者。《通志》雲舞之有辭,始於晉,觀此,知其不然。 《光武紀》:「中元元年(56)二月,登封泰山,禪於梁父。初起明堂、靈台、辟雍,宣布圖讖於天下。」詩所謂「三雍」,蓋指明堂,靈台,辟雍。不曰三堂,三台者,舉一以概其餘耳。班固《白虎通德論》,兼論明堂、靈台、辟雍三者,而獨以辟雍名篇,是其證。《後漢書》註:「圖,河圖也。讖,符命之書。讖,驗也,言為王者受命之徵驗也。」《後漢書·張衡傳》:「初,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妖言。」又光武初即皇帝位,其祝文亦引讖記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然則圖讖之興,實自光武,此歌亦紀實也。 (四)傅毅 有《冉冉孤生竹》(雜曲): 冉冉孤生竹,結根太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此篇亦在《古詩十九首》內。《樂府詩集》亦作古詞。《文心雕龍》云:「《孤竹》一篇,傅毅之辭。」必有所據。《後漢書·傅毅傳》云:「毅追美孝明皇帝功德最盛,而廟頌不立,乃依《清廟》作《顯宗頌》十篇奏之,由是文雅顯於朝廷。」今顯宗十頌已不傳,此篇之獨存,當以採用民歌體裁而自為抒情詩之故。一存一亡之間,良非偶然。 (五)張衡 有《同聲歌》(雜曲): 邂逅承際會,得充君後庭。情好新交接,恐慄若探湯。不才勉自竭,賤妾職所當。綢繆主中饋,奉禮助蒸嘗。思為莞蒻席,在下蔽匡床。願為羅衾幬,在上衛風霜。灑掃清枕席,鞮芬以狄香。重戶結金扃,高下華燈光。衣解巾粉御,列圖陳枕張。素女為我師,儀態盈萬方。眾夫所希見,天老教軒皇。樂莫斯夜樂,沒齒焉可忘? 此篇首見《玉台新詠》,然《文心雕龍》已論及:「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所謂仙詩,即指此曲,以篇中有天老素女之言也。《說文》:「蒻,蒲子也。可為薦。」《毛詩》:「下莞上簟。」鄭《箋》:「小蒲之席也。」《玉篇》:「衾,大被也。」《爾雅》:「幬謂之帳。」鞮,《說文》:「革履也。」狄香,夷狄之香,謂以香薰履也。列圖以下,寫房中之事,《漢書·藝文志》載房中八家,百八十六卷,其中有「《天老雜子陰道》二十五卷,《黃帝三王養陽方》二十卷,《三家內房有子方》十七卷」等,當即是。 《西溪叢話》:「陶淵明《閒情賦》,必有所自,乃出張衡《同聲》。」按陶賦有云:「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叢話》蓋指此數語,亦即昭明太子《陶集序》謂為「白玉微瑕,惟在《閒情》一賦」者也。迄於有唐,則效顰者益多,如裴 《新添楊柳詞》:「願作琵琶槽那畔,美人長抱在胸前。」又和凝《河滿子》:「卻愛藍羅裙子,羨他長束纖腰。」然厚薄亦有間矣。 (六)辛延年 有《羽林郎》: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餚,金盤繪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踰。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此篇作者身世不詳,《玉台》列班婕妤《怨歌行》前,以詩之風格論,殆東漢時人。羽林郎武帝時置。顏師古云:「羽林,宿衛之官,言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後白居易之《神策軍》,命題蓋仿此。 《樂府正義》云:「漢以南、北二軍相制。南軍衛尉主之,掌宮城門內之兵。北軍中尉主之,掌京城門內之兵。武帝增置期門羽林,以屬南軍。增置八校以屬北軍,更名中尉為執金吾。南軍掌宿衛,當時以二千石以上子弟充之,期門羽林亦以六郡良家子選給,未有如馮子都其人者。自太尉勃以北軍除呂氏,於是北軍勢重。武帝用兵四夷,發中尉之卒,遠擊南粵,後又增置八校,募知胡事者為胡騎,知越事者為越騎,武騎紛然,將驕兵橫,殆盛於南軍矣。光武所以有『仕宦當至執金吾』之雲也。題曰《羽林郎》,本屬南軍,而詩云『金吾子』,則知當時南、北軍制敗壞,而北軍之害為尤甚也。案後漢和帝永元元年(89)以竇憲為大將軍,竇氏兄弟驕縱,而執金吾景尤甚,奴客緹騎,強奪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讎。此詩疑為竇景而作。蓋托往事以諷今也。」其言甚確。所引竇氏兄弟事,見《後漢書·竇憲傳》,傳並雲「有司畏懦,莫敢舉奏。」則其勢之炙手可熱,不難想見。此正詩人之所以不能已於言者。 霍家奴,《玉台》、《樂府》「奴」並作「姝」。《古樂府》作「奴」。丁福保則謂作姝者是,古士之美者亦曰姝,如彼姝者子。案《漢書·霍光傳》:「光愛幸監奴馮子都」,又「使蒼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自以作「奴」為是。《漢宮儀》云:「執金吾,緹騎二百人。」篇中金吾子,當指緹騎之屬,所謂奴,亦未必即家奴也。《後漢書·馬援傳》:「伏波(馬援為伏波將軍)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注云:「言似商胡,所至之處輒停留。」此酒家胡,疑為當時之賈胡,非必女子之姓。張蔭嘉曰:「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言其勢可畏。若不惜此紅羅之裂者,輕賤之軀,幾難保矣!」 (七)宋子侯 有《董嬌嬈》(雜曲):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葉自低昂。不知誰家子,提籠行採桑,縴手折其枝,花落何飄颺。「請謝彼姝子,何為見損傷?」「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為霜。終年會飄墮,安得久馨香?」「秋時自零落,春月復芬芳。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腸。歸來酌美酒,挾瑟上高堂。 《漢詩說》曰:「請謝彼姝子二句,是問詞。高秋八九月四句,是姝子答詞。秋時自零落四句,又是答姝子之詞。正意全在吾欲竟此曲數語。」按所論良是,漢作固往往有此奇境也。此篇作者,身世亦不詳,《玉台》列班婕妤後。《詩藪》云:「漢名士若王逸、孔融、高彪、趙壹輩,詩存者皆不工,而不知名若辛、宋樂府,妙絕千古,信詩有別才也。」 (八)蔡邕 有《飲馬長城窟行》(瑟調曲):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謂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按此篇,《文選》作古辭,《玉台》作蔡邕,《蔡中郎集》亦載。首八句,兩句一韻,一韻一轉,在詩歌中亦屬創格。「枯桑」二句為比,古今無異議,惟所比為何,則解說紛然。朱嘉徵曰:「白樂天云:詩有隱一字而意自見者,海水知天寒,言不知也。」此解獨得。蓋二句正言若反,猶雲枯桑豈知天風?海水豈知天寒?以喻人情澆薄,莫知我艱也!曹植詩云:「狐裘足御冬,焉念無衣客?」杜甫云:「江上形容吾獨老,天邊風俗自相親!」炎涼之感,正所謂「古來共如此」者也。「自媚」,猶「自相親」矣。 鯉魚素書者,黃晦聞先生曰:「《詩·檜風》:『誰能烹魚,溉之釜無鬵。誰將西歸,懷之好音。』烹魚得書,古辭藉以為喻。注者或言魚腹中有書,或言漢時書札以絹素結成雙鯉,或言魚沈潛之物,以喻隱密,皆望文生義。未窺詩意所出。」(按後來詩詞中每以魚或鯉魚代指書信,即本此詩。) (九)繁欽 有《定情詩》(雜曲): 我出東門游,邂逅承清塵。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何以致殷勤?約指一雙銀。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何以致契闊?腕繞雙跳脫。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何以慰別離?耳後 瑁釵。何以答歡忻?紈素三條裙。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與我期何所?乃期山東隅。日旰兮不至,谷風吹我襦。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躕。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逍遙莫誰睹,望君愁我腸。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日夕兮不來,躑躅長嘆息。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日暮兮不來,淒風吹我衿。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褰衣躡花草,謂君不我欺。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欽與建安七子同時,而最不得志,此蓋其自傷之作,然情思搖盪已極,風骨殊未高。《文選·洛神賦》李善注引繁欽《定情詩》云:「何以消滯憂,足下雙遠遊。」今此二語不見,是其中尚有佚文也。《廣雅》:「拳拳,區區,愛也。」又:「叩叩,誠也。」孔融《與韋休甫書》:「不得與足下岸幘廣坐,舉杯相於。」又曹植詩:「廣情故,心相於。」是「相於」乃建安時常語,猶言相親耳。區區之事,而鋪陳至數百言,《孔雀東南飛》,不猶短已乎! (十)諸葛亮 有《梁甫吟》(楚調曲): 步出齊城門,遙望盪陰里。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 《三國志·本傳》:「諸葛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甫吟》。」《樂府詩集》云:「梁甫,山名,在泰山下。《梁甫吟》蓋言人死葬此山,亦《葬歌》也。」按東漢以來,特好《輓歌》,雖宴飲嫁娶亦喜用之(見前西漢民間樂府)。孔明之好為《梁甫吟》,度亦愛其聲調耳。此篇《藝文類聚》題諸葛亮作,後人頗多懷疑,然以詩而論,殆非武侯一流人物不辦。「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不著議論,而含意無盡,真乃春秋筆法。 此篇本事見《晏子春秋》,茲節錄如下:「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聞。晏子過而趨,三子者不起,晏子入見,請公使人 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計功而食桃?』公孫曰:『接一搏 ,再搏乳虎,功可以食。』田曰:『吾伏兵而卻三軍者再,功可以食。』古冶子曰:『吾嘗從君濟於河,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當是時也,冶少不能游,潛行逆流百步,順流九里,得黿而殺之,左操驂尾,右挈黿頭,鶴躍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之功,可以食桃矣!』二子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讓,是貪也。然而不死,無勇也。』皆反其桃,挈領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獨生之,不仁。恥人以言,而夸其聲,不義。恨乎所行,不死,無勇。』亦反其桃,挈領而死。公葬以士禮焉。」《一統志》:「三士墓在臨淄縣治南。」《詩·南山》:「南山崔崔」,《毛傳》:「南山,齊南山也。」《莊子》:「此劍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按《唐書·天文志》:「雲漢自坤抵艮為地紀。」又《禮記》:「義理,禮之文也。」三子者本有勇而無文,而謂之「文能絕地紀」者,亦言其忠義之氣足以貫絕地紀耳。 (十一)無名氏 以上列敘東漢文人樂府,自班婕妤外,凡得九人。今所欲述者,為漢末無名氏之傑作《孔雀東南飛》。其作者雖失名,然要必出於文人(但非一人)之手,如辛延年,宋子侯之流,則絕無可疑。故不歸之民間樂府,而從徐陵所編《玉台新詠》作「無名人」,次於本章之後,且以明民間樂府之影響焉。 此篇首載《玉台新詠》,題為《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樂府詩集》入《雜曲歌詞》),其篇首有序云:「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為詩云爾。」全詩長達一千七百餘字,茲分段錄如下: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 府吏得聞之,堂上啟阿母:「兒已薄祿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共事三二年,始爾未為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勿留!」府吏長跪告:「伏維啟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阿母得聞之,槌床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違我語!」新婦謂府吏:「勿復重紛紜。往昔初陽歲,謝家來貴門。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晝夜勤作息,伶俜縈苦辛。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仍更被驅遣,何言復來還?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紅羅復斗帳,四角垂香囊。箱簾六七十,綠碧青絲繩。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時時為安慰,久久莫相忘!」 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裌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瑇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里。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裡。」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 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隱隱何甸甸,俱會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君既若見錄,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 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顏儀。阿母大拊掌:「不圖子自歸!十三教汝織,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十七遣汝嫁,謂言無誓違。汝今何罪過,不迎而自歸?」蘭芝慚阿母:「兒實無罪過!」阿母大悲摧。 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雲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府吏見丁寧:結誓不別離。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阿母白媒人:「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幸可廣問訊,不得便相許。」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說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雲有第五郎,驕逸未有婚。遣丞為媒人,主簿通語言:『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結大義,故遣來貴門。』」阿母謝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阿兄得聞之。悵然心中煩。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雲?!」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謝家事夫婿,中道還兄門。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雖與府吏要,渠會永無緣。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諾諾復爾爾。還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談大有緣。」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視歷復開書,便利此月內,六合正相應。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流蘇金鏤鞍。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彩三百匹,交用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鬱郁登郡門。 阿母謂阿女:「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女。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淚落便如瀉。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執綾羅。朝成繡裌裙,晚成單羅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門啼。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躡履相逢迎。悵然遙相望,知是故人來。舉手拍馬鞍,嗟嘆使心傷:「自君別我後,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應他人,君還何所望?」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黃泉下相見,勿違今日言!」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念與世間辭,千萬不復全。 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風寒。寒風吹樹木,嚴霜結庭蘭。兒今日冥冥,令母在後單。故作不良計,勿復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阿母得聞之,零淚應聲落:「汝是大家子,仕宦於台閣。慎勿為婦死,貴賤情何薄?東家有賢女,窈窕艷城郭。阿母為汝求,便復在旦夕。」府吏再拜還,長嘆空房中,作計乃爾立。轉頭向戶里,漸見愁煎迫。 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腳聽,寡婦起徬徨。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孔雀東南飛》之產生,其必具之條件有二:一為文人樂府之盛行,一為五言詩體之成熟,序雲「建安中」,蓋適當其時。此本絕作,如謂建安時代不能產生,則縱推而下之,以至於六朝、隋、唐、明、清,亦無能產生也! 全篇渾樸自然,猶是漢時風骨,惟以情事既奇,篇章復巨,而又歷時久遠,轉相傳寫之間,不免失卻幾分本來面目,一猶長江大河,奔流萬里,勢必挾泥沙而俱下,則亦事或有之,不足為異。且如「足下躡絲履」,張為麒《孔雀東南飛年代祛疑》,以為絲履乃六朝時物,然觀曹操《內誡令》:「前於江陵得雜彩絲履 ,以與家約,當著盡此履,不得效作也。」則漢末建安中已自有之,不始六朝矣。又如「進退無顏儀」,《祛疑》謂「儀」字非用古韻,儀字由歌入支,始於魏文帝。按李尤《良弓銘》:「弓矢之作,爰自曩時 。不爭之美,亦以辨儀 。」又蔡邕《濟北崔君夫人誄》:「世喪母儀 ,宗殞憲師 。哀哀孝子,靡所瞻依 。」則儀字由歌入支不始魏文矣。 又如「小子無所畏」,「下官奉使命」,說者謂「小子」、「下官」為六朝時通用口語,足見此詩不作於建安。按小子 一詞,經傳屢見。有含自謙之意者 ,如《尚書·湯誓》:「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為尊時卑之稱者 ,如《論語》:「小子何莫學夫詩」,「吾黨之小子狂簡」,「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皆孔子謂其門人者。亦有表貶斥之義者 ,如《詩·板》:「老夫灌灌,小子 !」襄四年《左傳》:「我君小子!朱儒是使。」又《後漢書·班超傳》:「小子安知壯士志哉!」仲卿母於盛怒之下斥其子為「小子」,夫何足異? 至於「下官」二字,最早見於《漢書·賈誼傳》:「君主斥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為君斥臣之詞。然觀《後漢書·循吏·任延傳》:「延拜武威太守,帝(光武)戒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私,私臣不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此所謂上下 ,即指上官下官 ,則已為群臣相對待之詞,與詩意相近。考下 之為言,本先秦兩漢以來之常語,故有所謂下國、下縣、下妻(見《漢書·王莽傳》,即《外戚列傳》所謂「小妻」),自謙則或曰下走、下才、下僚,此詩敘丞對太守而自稱下官,亦情理之常。 又如「新婦入青廬」,說者引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北朝婚禮,青布幔為屋,在門內外,謂之青廬,於此交拜迎婦。」遂據以斷此詩為作於六朝,不作於建安。按《雜俎·貶誤》篇曾引《聘北道記》云:『北方 婚禮,必用青布幔為屋,謂之青廬,於此交拜迎新婦。」然則所謂北朝婚禮者,本為北方婚禮,段氏竄易原文,殊屬非是。故聞人倓《古詩箋》雖引段氏《雜俎》,而仍據《聘北道記》作北方,不作北朝。《世說新語·假譎篇》:」魏武少時嘗與袁紹好為遊俠,觀人新婚,因潛入主人園中,夜叫呼,雲『有偷兒賊。』青廬中人皆出現。」則是在北朝以前,北方固早有青廬之制矣。 又詩有「交廣市鮭珍」,說者謂分交州置廣州,始於孫權黃武五年(226),足證其非漢作。按黃武五年上距建安,不過六年,為時甚近,與《序》雲「時人為詩」之言,無甚不合,蓋其事發生於漢末,而詩或作於漢末稍後,如傅玄《龐氏有烈婦》,即其例也。此其一。考元左克明《古樂府》(《四庫全書》本)「交廣」作「交用」,明梅鼎祚《古樂苑》、《漢魏詩乘》及馮惟訥《古詩紀》,並注「廣」一作「用」,而謝榛《四溟詩話》引此句亦正作「交用市鮭珍」,是「廣」字已非定讞。且事在倉卒,以速為貴,交廣去廬江重洋萬里,非咄喈可辦,按之情理及上下文義,皆不當爾。疑後人習聞交州為產寶之區,故不覺由「交語速裝束」「交錢百萬兩走馬」之交,而聯想及交州之交,又因交州想及廣州,因而妄改,實不足據。此其二。是故吾人即撇開此詩之風格不論,第從以上諸名物觀之,亦無一能證明此詩之非漢作也。 又《史記·刺客列傳》:「家大人召使前擊築」,司馬貞《索隱》:「韋昭云:『古名男子為丈夫,尊父嫗為大人。』故古詩云:『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是也。」如此詩為六朝作,司馬貞肯稱為古詩而引以注《史記》否?是亦足為考訂此詩時代之一佐證矣。(本節所論,可參閱古直先生《漢詩辯證》,王越先生《孔雀東南飛年代考》。) 此詩本文有疑難者二處:一為「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府吏見丁寧,結誓不別離。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數語。紀容舒《玉台新詠考異》謂:「奇字義不可通,疑為宜字之訛。」陳胤倩則云:「謂暫遣復迎,人家多有,不足為異也。」釋奇字亦覺牽強,女子被出,系一大事,不得謂為人家多有,不足為異。按奇讀如奇偶之奇,「違情義」謂違誓言,承上「結誓」句來。猶云:今日忽違誓更嫁,恐此非我一人能獨自作主之事。蘭芝自不欲更嫁,故渾其詞以為推脫地耳。信,使也,指人言。「斷來信」,即謝絕媒人。漢魏六朝時,書是書,信是信,故多「信使」連文,杜詩猶有之。自中晚唐後,信與書始漸混而為一,如許渾《下第懷友人》雲「一封書信緩歸期」,又王駕《古意詩》:「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更謂之」,陳氏解云:「更謂之,再與府吏言也。」以「之」字屬府吏,亦膠固。按此語猶今人言「這件事我們慢慢再說罷」,皆一時延宕之詞,所謂「緩兵之計」也。 二為「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說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以下數語,紀氏《考異》云:「請還二字未詳。又序雲劉氏,此雲蘭家,或字之訛也。」聞人倓云:「按縣令因事而遣丞請於太守也。」又釋「說有」以下數句云:「按丞還而述太守之說如此。蘭字或是劉字訛。」信如此說,則「說有」諸語,皆為丞對縣令轉述太守及主簿之言矣,顯與下「阿母謝媒人」句不相銜接!按「尋遣丞請還」雲者,謂不久太守復遣丞為媒人請婚而復至劉家也。「說有」以下,為丞對蘭芝母轉述太守及主簿之詞,非對縣令,故下緊接以「阿母謝媒人」雲,文理固甚清晰。特上文「縣令遣媒來」,用明述,此太守遣丞為媒,卻用補敘,致生疑竇耳。(請參閱拙文《關於孔雀東南飛的一個疑難問題的管見》)又「貴賤情何薄」句,黃晦聞先生曰:「貴謂大家子,宦台閣,賤謂婦也。貴賤相懸,遣婦不為薄情,『何薄』,言何薄之有也?」 《藝苑卮言》曰:「《孔雀東南飛》,質而不俚,亂而能整,敘事如畫,敘情如訴,長篇之聖也!」陳胤倩曰:「歷述十許人口中語,各各肖其聲情,神化之筆也!」李子德曰:「敘事敷辭,俱臻神品!」實則所謂神,所謂聖,總不外情理二字,無情則理無所寄,然理失則情亦違!此詩之感人,即在合乎理而得乎情事之真。例如「低頭共耳語」數句,與上「舉言謂新婦」數句,雖大體相同,然情有深淺,語有緩急,文有繁略,不但不可互易,抑亦各各不能增減。蓋前後境地不同,心情自異也。又如「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須知「上堂拜阿母」時,便已有了此淚,然向阿母落,則為不近情理,為不合蘭芝個性。又如寫蘭芝被遣,雲「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十餘日」三字,便甚有分寸,大有道理。與古所謂「出婦嫁於鄉曲者良婦也」(見《史記·張儀傳》)同義。又下文雲「阿女含淚答」,含淚得是!曰「蘭芝仰頭答」、「登即相許和」,仰頭得是!登即得是!蓋前答對母,是初次危機,故猶存希冀之心。後答對兄,是再度逼迫,已心知無望,故態度亦轉入於決絕崛強。此等處,正所謂「敘事如畫」者。(按《通鑑·唐紀》五十七:「(田)弘正聞之,笑曰:『是(按指劉悟)聞除改,登即行矣,何能為哉!』」胡三省註:「言登時即行也。」蓋猶今言馬上或立即,乃漢以後口語,唐宋元明清詩文小說中仍多有之。) 此篇與後來北朝之《木蘭詩》,唐韋莊之《秦婦吟》,可稱為樂府中之三傑。胡應麟謂:「五言之瞻,極於《焦仲卿妻》,雜言之瞻,極於《木蘭》。」使胡氏而獲見《秦婦吟》,吾知其必繼之曰:「七言之贍,極於《秦婦吟》。」靳榮藩云:「廬江小吏一首,序述各人語氣,有焦仲卿語,有仲卿妻語,有仲卿母語,有仲卿妻母語,有仲卿妻兄語,有縣令語,有主簿語,有府君語,有作詩者自己語,沓雜淋漓,或繁或簡,或因其繁而更繁之,或因其簡而更簡之,水復山重,曲折入妙,詩中創格也。」(《吳詩集覽》引)信然。 (十二)田恭 兩漢文人樂府,至此已可告結束,所欲附帶敘述者尚有明帝時之田恭。所作有《遠夷樂德》、《遠夷慕德》、《遠夷懷德》三歌,見《後漢書·西南夷傳》,為樂府中第一篇翻譯作品!今隸《遠夷樂德歌》一首,附註夷言,以為本章之殿。 其餘二歌,亦俱四言,「昌樂肉飛」語甚奇。《漢書·禮儀志》文穎註:「舞者骨騰肉飛」,昌與倡通,則是言舞也。按《後漢書·西南夷傳》:「永平(明帝)中,益州刺史朱輔上書曰:今白狼等慕化歸義,作詩三章,遠夷之語,辭意難正,有犍為郡掾田恭與之習狎,頗曉其言,臣輒令訊其風俗,譯其辭語,今遣恭護送詣闕,並上其樂詩。帝嘉之,事下史官,錄其歌焉。」則此歌明為田恭所譯,丁福保《全漢詩》(卷一)但題「白狼王唐菆」而不題譯者之名,且略去音譯,均失之。此外,蔡琰有《胡笳十八拍》,然系贗品,從略。 附記 按田恭所譯《遠夷樂德》等三歌,蓋兼用意譯及音譯。其正文大字為意譯,注文小字為音譯,凡音譯文字,但象其聲音耳,無意義也。朱彭壽《安樂康平室隨筆》卷四載有關於此歌之軼事一則,茲錄如下:「壬子(按當為公元1912年)秋,客有招飲於都門(按指北京)某酒肆者,入其室,見中懸一額甚舊,題『推潭仆遠』四字,在座諸人,群相猜測,莫解所謂。後歷詢他友,亦迄無知者。偶遇某翁,談及此事,則曰:『聞老輩曾言之,似四字出《漢書》中,然是否足據,固未之深考』雲。余素好事,因取《漢書》檢閱數過,卒未見其語,復推而及於《後漢書》,始得之於《西南夷莋都夷傳·樂德歌》內,為『甘美酒食』注文。源出《東觀漢記》。乃知此本夷人語,蓋據當時所聞異域者,譯成此句,故無意義可言。若但就文字求之,雖百思亦不得其解矣。今記於此,以免後之見此額者,又徒勞研索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