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三章 兩漢民間樂府

《漢書·藝文志》云:「自漢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趙,代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足以觀風俗,知薄厚雲。」此漢民間樂府所由來也。 自今論之,民間樂府之於兩漢,一如《詩》、《騷》之於周、楚。其文學價值之高以及對於後世影響之大,皆足以追配《詩經》、《楚辭》鼎足而三。後人每標舉漢賦以與唐詩、宋詞、元曲,相提並論,非知言也。夫一代有一代之音樂,斯一代有一代之音樂文學,唐詩宋詞元曲,皆所謂一代之音樂文學也。今舉「不歌而誦」之賦與之校衡,亦為不類。善夫《通志·樂府總序》之言曰:「詩者,人心之樂也。不以世之污隆而存亡,豈三代之時,人有是心,心有是樂,三代之後,人無是心,心無是樂乎?繼三代之作者,樂府也!樂府之作,宛同風雅!」真卓見也。《詩藪》亦云:「漢樂府採摭閭閻,非由潤色,然質而不俚,淺而能深,近而能遠,天下至文,靡以過之!後世言詩,斷自兩漢,宜也。」此豈所謂「似不從人間來」之辭賦所能比擬哉? 《樂府詩集》列《相和歌辭》一類,其中「古辭」,即為漢世民間之作。所謂「相和」者,《宋書·樂志》云:「相和,漢舊曲也。絲竹更相和,執節者歌。」又云:「凡樂章古詞,今之存者,並漢世街陌謠謳,《江南可採蓮》、《烏生十五子》、《白頭吟》之屬是也。」《古今樂錄》云:「凡《相和》有笙、笛、節、鼓、琴、琵琶七種。」按《漢書·禮樂志》:「初,高帝過沛,作風起之詩,令沛中僮兒百二十人習而歌之。至孝惠時,以沛宮為原廟,皆令歌兒習吹以相和。」此「相和」二字之始見者。《志》又云:「武帝定郊祀禮,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又《宋書·樂志》:「《但歌》四曲,出自漢世,無弦節作伎,最先一人唱,三人和。」據此,則漢世相和歌法亦有兩種:一為一人獨唱,即所謂「執節者歌」,一則多人合唱也。 《相和歌辭》外,《雜曲》中亦間有民間之作,綜計約三十餘篇,當為漢樂府之精英,以其價值不僅在文學,且足補史傳之闕文,而使吾人灼見當日社會各方之狀況也。然在當時,則此種作品,地位似甚低,搢紳之士,悉狃於雅、鄭之謬見,以義歸廊廟者為雅,以事出閭閻者為鄭,故班固著《漢書》,於《安世》、《郊祀》二歌,一字靡遺,而於此種民歌,則惟錄其總目,本文竟一字不載。歷五百年之久,至梁沈約作《宋書·樂志》,始稍稍收入於正史。更歷五百年,宋郭茂倩纂《樂府詩集》,始更有所增補。然其散佚,蓋亦多矣。嗚呼!孔子定詩,首列《二南》,《論語》所引,《國風》為多,而兩漢經生文人,乃棄此如遺,視若無睹,三百年間,曾無專集,良可痛惜也。 漢樂「古詞」,其正確之時代,本甚難斷言,今姑就一己所見,依作品之風格,及有本事足征者,略別東西,作一較有系統之敘述。大抵西漢之作,朴茂直梗,東漢則趨於平妥。准斯以觀,儻亦庶幾乎。 一 西漢民間樂府 揆之事理;證以班書所錄吳、楚、汝南歌詩,邯鄲、河間歌詩,燕、代、雁門、雲中、隴西歌詩,周謠歌詩,秦歌詩,以及淮南、南郡、雒陽、齊、鄭等諸歌詩之篇目,西漢民歌,其數量當遠過於東漢。惟今則適得其反。在三十餘首「古詞」中,吾人能確認其為西漢之作者,不過寥寥數首而已。 (一)《江南》: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吳兢《樂府古題要解》:「江南古詞,蓋美芳辰麗景,嬉遊得時。」按此篇始載《宋書·樂志》,《通志·相和歌》亦首列《江南曲》,以為正聲。當為傳世五言樂府之最古者,殆武帝時所采吳楚歌詩。西北二字,古韻通,《楚辭·大招》:「無東無西,無南無北。」是其證。 (二)《薤露》(相和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三)《蒿里》: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古今注》曰:「薤露蒿里,並喪歌也。本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言人命奄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於蒿里。至漢武帝時,李延年乃分為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丈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亦謂之《輓歌》。」是二歌蓋作於漢初。然以其中多用七言句一事按之,必經李延年潤色增損,以武帝之世,樂府始大倡七言也。要為西漢文字無疑。 薤露一名,始見《文選·宋玉對楚王問》:「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蒿里」者,《漢書·武五子傳》:「蒿里召兮郭門閱」,師古註:「蒿里,死人里。」又《武帝紀》:「太初元年十二月 高里」。注引伏儼曰:「山名,在泰山下。」師古曰:「此高字,自作高下之高。而死人之里,謂之蒿里,或呼為下里者也。字則為蓬蒿之蒿。或者既見泰山神靈之府,高里山又在其旁,即誤以高里為蒿里,混同一事。文學之士,共有此謬,陸士衡尚不免,(按指陸《泰山吟》:「梁甫亦有館,蒿里亦有亭。」)況其餘乎!今流俗書本,此高字有作蒿者,妄加增耳。」然則高里自高里,乃泰山下一山名,蒿里自蒿里,為死人里之通稱,或曰下里,不容相混也。 此二曲者,至東漢已不僅為喪歌。有用之宴飲者,如《後漢書·周舉傳》:「商(大將軍梁商)大會賓客,宴於洛水,舉時稱疾不往,商與親暱酣飲極歡,及酒闌倡罷,續以《薤露》之歌,座中聞者皆為掩涕。太僕張種時亦在焉,會還,以事告舉,舉嘆曰:此所謂哀樂失時,非其所也,殃將及乎。商至秋果薨。」有用之婚嫁者,如《風俗通》云:「時京師殯、婚、嘉會,皆作櫆 ,酒酣之後,續以《輓歌》。櫆 ,喪家之樂;《輓歌》,執紼相偶和之者。」按曹植有《元會》詩,而雲「悲歌厲響,咀嚼清商。」所謂悲歌,當即輓歌,則知流風所及,至魏猶未泯。於此,亦可見二曲感人之深矣。 (四)《雞鳴》(相和曲): 雞鳴高樹巔,狗吠深宮中。盪子何所之?天下方太平。刑法非有貸,柔協正亂名。黃金為君門,璧玉為軒堂。上有雙樽酒,作使邯鄲倡。劉王碧青甓,後出郭門王。舍後有方池,池中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鳴聲何啾啾,聞我殿東廂。兄弟四五人,皆為侍中郎。五日一時來,觀者滿路傍。黃金絡馬頭,熲熲何煌煌。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忘! 按漢作多「緣事而發」,此詩必有所刺!雲天下方太平者,微詞也。正言若反。夫刑法非有所假貸,況正當此亂名之時乎?故戒盪子以不可輕犯法網。亂名者,謂善惡無別,尊卑無序,即下文所敘僭越諸事。《爾雅·釋詁》:「協,服也。」柔協,猶柔服。《左傳》:「伐叛,刑也。柔服,德也。」此蓋謂優柔姑息,為亂名之漸。《漢書·外戚列傳》趙昭儀「居昭陽舍,……切皆銅沓冒,黃金塗。壁帶往往為黃金 ,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注云:「切,門限也。沓冒,其頭也。塗,以黃金塗銅上也。壁帶,壁之橫木露出如帶者也。於壁帶之中,往往以金為 ,若車 之形也。其 中著玉璧明珠翠羽耳。」是金門玉堂唯皇家為能有之,非臣下所得僭用。劉王者,漢同姓諸侯王也。郭門王,則郭門外之異姓諸侯王也。陳沆云:「漢制,非劉氏不得王。故惟宗室王家,得殿砌青甓,而僭效之者則郭門之王氏也。郭門,其所居之地。鴛鴦七十二,伎妾之盛也。」按《漢書·武五子·昌邑哀王賀傳》:「賀到灞上,旦至廣明東都門,(龔)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賀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門,遂復言。賀曰:『城門與郭門等耳。』」是長安當西漢時,城門外別有郭門也。陳氏以為所居之地,蓋得之。凡此,皆詩所謂「亂名」之事。 朱乾《樂府正義》云:「本言其僭侈,言外有尊本宗,抑外戚意,此詩人微旨。」說甚有見。按西漢外戚,勢最猖獗,故《漢書·王商傳贊》云:「自宣、元、成、哀,外戚興者,許、史、三王、丁、傅之家,皆重侯累將,窮貴極富,見其位矣,未見其人也。」而就中尤以三王之一,五侯家為最僭侈。《漢書·元後傳》:「河平(成帝)二年(前26),上悉封舅譚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紅陽侯,根曲陽侯,逢時高平侯,五人同日受封,故世謂之五侯。」此事在當日,度必轟動天下,為世艷羨也。《傳》又云:「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台,似類白虎殿,於是上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擅穿帝城,決引灃水,曲陽侯根驕奢僭上,赤墀青瑣,司隸、京兆,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是日,詔尚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商、立、根皆負斧質謝,上不忍誅。」此五侯之僭侈,固嘗觸天子之怒者。《傳》又云:「五侯群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後庭姬妾,各數十人,僮奴以千百數。羅鐘磬,舞鄭女,作倡優狗馬馳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漸台,洞門高廊閣道,連屬彌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陽最怒。壞決高都,連竟外杜。土山漸台西白虎。』(註:皆仿效天子之制也)其奢侈如此!」此五侯之僭侈,見於民歌者。又劉向《極諫外家封事》石:「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大將軍(王鳳)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此五侯之僭侈,見於宗室大臣之奏疏者。與詩所詠甚切合,疑即為五侯作也。 又王鳳於五侯,本屬同產,鳳卒後,以次當及平阿侯譚為大司馬,乃鳳以其不附己,因以死保從弟音以自代,致譚、音二人搆隙。其後,曲陽侯根復陰陷紅陽侯立,致立被遣就國,皆兄弟相忘之事也。要之此詩必有所刺,其所表現之時代,亦為一驕奢僭侈之時代,而求之兩漢,厥為五侯之事,適足以當之,則此篇固亦西漢末作品也。(五)《烏生八九子》: 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間。唶!我秦氏家有遨遊盪子,工用睢陽彊,蘇合彈。左手持彊彈兩丸,出入烏東西。唶!我一丸即發中烏身,烏死魂魄飛揚上天。阿母生烏子時,乃在南山岩石間。唶!我人民安知烏子處?蹊徑窈窕安從通?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復得白鹿脯。唶!我黃鵠摩天極高飛。後宮尚復得烹煮之。鯉魚乃在洛水深淵中,釣竿尚得鯉魚口。唶!我人民生,各各有壽命,死生何須復道前後! 句格蒼勁,迥異尋常。黃鵠二句,與《鐃歌》「黃鵠高飛離哉翻,關弓射鵠,令我主壽萬年」,情事相同。又篇中言及上林苑,上林苑當景、武之世,多養白鹿狡兔,為遊獵之地,並足為作於西京(長安)之證。 此篇為寓言,極言禍福無形,主意只在末二句。《文選》李善註:「古《烏生八九子》歌曰:黃鵠摩天極高飛。」是作「唶我」一讀。朱嘉徵云:「唶音借,嘆聲,一音謫。嚄、唶,多辭句也。」陳祚明曰:「唶字,讀嗟嘆之音。」李子德曰:「唶,托烏語以發之。白鹿、鯉魚不用唶字,極有理。」是諸家又皆作唶字一讀也。按《史記·滑稽列傳》:「郭舍人疾言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又《外戚世家》:「武帝下車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又《漢書·東方朔傳》,朔笑之曰:「咄!口無毛,聲謷謷,尻益高。」又《後漢·光武紀》:「後望氣者蘇伯阿為王莽使至南陽,望見舂陵郭,唶曰:『氣佳哉!鬱鬱蔥蔥然。』」注云:「唶,嘆也。音子夜反。」則知漢人原有此種語法。作唶字讀,似於義為長。我秦氏,我黃鵠,蓋烏與黃鵠自我也。此類漢樂府中多有之。如《豫章行》:「何意萬人巧,使我離根株。」則白楊自我也。《蜨蝶行》:「奈何卒逢三月養子燕,接我苜蓿間。」則蜨蝶自我也。《戰城南》:「為我謂烏,且為客豪。」則死者自我也。《白鵠行》:「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吾,亦白鵠自吾也。所謂「我人民」、「我黃鵠」者,亦猶《漢書》:「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匈奴傳》)又「我丈夫,一取單于耳」之類。(《李陵傳》) 《毛傳》:「善其事曰工」。彊,彊弩也。睢陽,古宋國地,漢為梁所都,梁孝王嘗廣睢陽城七十里,其人夙善為弓,故云。蘇合,西域香也。 (六)《董逃行》(清調曲): 吾欲上謁從高山。山頭危險大難。遙望五嶽端,黃金為闕班璘。但見芝草葉落紛紛。(一解) 百鳥集來如煙。山獸紛綸麟辟邪。其端鵾雞聲鳴,但見山獸援戲相拘攀。(二解) 小復前行玉堂,未心懷流還。傳教出門:「來!門外人何求所言?」「欲從聖道求得一命延!」(三解) 教敕凡吏受言:「採取神藥若木端。玉兔長跪搗藥蝦蟆丸。奉上陛下一玉柈。服此藥可得神仙。」(四解) 服爾神藥莫不歡喜,陛下長生老壽。四面肅肅稽首。天神擁護左右。陛下長與天相保守!(五解) 按別有《董逃歌》,為董卓時童謠,見《後漢書·五行志》,與此無涉。吳旦生《歷代詩話》引《樂府原題》,謂《董逃行》作於漢武之時,蓋武帝有求仙之興。董逃者,古仙人也。朱嘉征亦謂此方士迂怪語,使王人庶幾遇之,或武帝時使方士入海求三神山,為公孫卿輩所作。按《史記·封禪書》:武帝時,李少君、欒大等以方術見,少君拜文成將軍,欒大拜五利將軍,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腕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篇中神藥若木,玉兔蝦蟆,即所謂禁方、不死之藥也。 五嶽者,聞一多先生云:「《列子·湯問》篇曰:『渤海之東,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上台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帝乃命禺彊使臣鰲十五舉首而戴之,五山始崎。而龍伯之國有大人,一釣而連六鰲,合負而趨歸其國,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沉於大海。』疑五嶽初謂海上五山。此詩黃金為闕之語,與《列子》台觀皆金玉,《史記》黃金銀為闕(《封禪書》)正合。《王子喬》古辭曰,東遊四海五嶽山,謂大海中之五山也」。(節錄) 《急就篇》:「射魃辟邪。」《韻會》:「辟邪,獸名。」按《漢書·西域傳》:「烏弋山離國有桃拔。」孟康註:「桃拔一名符拔。似鹿長尾。一角者或為天鹿,兩角者或為辟邪。」是此獸蓋出於西域。漢人往往篆刻其形於鍾旋、印鈕或帶鉤,雖皇后首飾亦用之(見《後漢書·輿服志》)。隋時繪於軍旗。至唐則多繡於簾額,秦韜玉詩所謂「地衣鎮角香獅子,簾額侵鉤繡辟邪」者是也。五代以後,始無聞。前人多以「麟辟邪其端」為句,誤。其端,即指上五嶽端也。何求所言,倒語,猶云何所求言也。崑崙山有碧玉之堂,見《十洲記》。流還,猶游旋,言行至玉堂,而求仙之意彌堅也。 李子德曰:「幻想直寫,朴淡參差,而音節殊遒,樂府之本也。」范大士曰:「短長錯綜間,真鳴金石而葉宮商。」然則即以作風論,亦允為西漢作品也。 (七)《平陵東》: 平陵東,松柏桐,不知何人劫義公。劫義公,在高堂上。交錢百萬兩走馬。兩走馬,亦誠難。顧見追吏心中惻。心中惻,血出漉。歸告我家賣黃犢! 崔豹《古今注》曰:「《平陵東》,漢翟義門人所作也。」《樂府古題要解》云:「義,丞相方進之少子,字文仲,為東郡太守,以莽篡漢,舉兵誅之,不克,見害。門人作歌以悲之也。」按其事詳《漢書·翟方進傳》,茲節錄如下:「義為東郡太守數歲,平帝崩,王莽居攝,義心惡之。謂陳豐曰:吾幸得備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漢厚恩,義當為國討賊。設令時命不成,死國埋名,猶可以不慚於先帝。於是舉兵,立劉信為天子,移檄郡國,郡國皆震,比至山陽,眾十餘萬。莽大懼,乃拜孫建為奮武將軍,凡七人,以擊義。攻圍義於圉城(在河南),破之。義與劉信,棄軍庸亡,至固始(在河南)界中,捕得義。屍磔陳都市。莽盡壞義第宅污池之,發父方進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燒其棺柩,夷滅三族,誅及種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並葬之。莽於是自謂大得天人之助,至其年十二月,遂即真矣。」此其本末也。《王莽傳》亦謂:「莽既滅翟義,自謂威德日盛,獲天人之助,遂謀即真之事矣。」然則義不死,莽不得篡漢也。 此篇之作,其當翟義兵敗被捕之時乎?《漢書·地理志》:「右扶風有平陵縣。」注云:「昭帝置,莽曰廣利。」在今西安市咸陽縣西北。曰平陵東,松柏桐者,暗指莽居攝地也。《後漢書·郡國志》,長安下,注引《皇覽》云:「衛思後葬城東南桐松園,今千人聚是。」是知漢時長安固多植松柏梧桐也。不知何人者,不敢斥言,故云不知也。交錢百萬兩走馬,言如其可贖,則不惜以百萬鉅資贖之,蓋漢法可以貨賄贖罪也。然義於新莽,實為大逆,罪在不赦,故曰亦誠難。顧見追吏,想像之詞,言營救者法當連坐,自身且將為吏追捕,正所謂誠難也。錢既不能贖,則惟有救之以力耳,故云歸告我家賣黃犢,言欲賣牛買刀,以死救之也。觀末語,知此歌必出於民間。 作者作此詩時,殆尚不知義之已死,故猶存萬一之望。吳兢以為門人悲義之見害,後人不察,牽強為說,皆非詩意。按《後漢書·王昌傳》:「王昌一名郎。更始元年(23)十二月,林(景帝七代孫)等遂立郎為天子。移檄州郡曰:『王莽竊位,獲罪於天。天命佑漢,故使東郡太守翟義,嚴鄉侯劉信,擁兵征討。普天率土,知朕隱在人間,朕仰觀天文,以今月壬辰即位趙宮,蓋聞為國,子之襲父,古今不易。(郎詐稱為成帝子子輿)劉聖公(劉玄)未知朕,故且持帝號,已詔聖公及翟太守亟與功臣詣行在所。』郎以百姓思漢,既多言翟義不死,故詐稱之,以從人望。」(節引)考翟義被害,在居攝二年(7)冬,下迄更始,凡十六年。據此,則當日翟義之死,民間或不遍知,故歷十餘年後,猶多有不死之傳說,因而王昌輩得以詐稱之。然義之忠義,其感人之深,結人之固,亦正可見。此詩所以有「義公」之目,與心惻血出、歸家賣犢諸語也。舊以為出義門人,正不必爾。嗚呼,樂府,「緣事而發」之言,豈欺我哉! 西漢民間樂府,約如上述七篇。其《東光》一曲,詠漢武平南越事,然張永《元嘉伎錄》云:「《東光》,舊但有弦無音,宋識造其聲歌。」則此曲終當存疑也。 二 東漢民間樂府 論東漢樂府之采詩  西漢之有民間樂府,因其事見班書,故可無疑。東漢則樂府之設立,史無明文,藉令有之,其是否仍採用民謠,一如武帝故事,尤屬茫昧,此誠一先決問題也。就下舉諸事實觀之,則東漢初年,蓋已有樂府,且仍必采詩也。 按《後漢書·祭遵傳》:「建武八年(32)秋,復從車駕上隴。及(隗)囂破,帝(光武)東歸過汧,幸遵營,勞饗士卒,作黃門武樂,良夜乃罷。」又《光武紀》:「建武十三年(37)三月,益州傳送公孫述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輦,於是法物始備。」又《南匈奴傳》:「建武二十六年(50),南單于奉奏詣闕,更乞和親,並請音樂。」又《祭祀志》:「隴蜀平後,乃增廣郊祀。……凡樂奏青陽、朱明、西皓、玄冥,及雲翹、育命舞。」(青陽四曲,在前《郊祀歌》內)又崔豹《古今注》:「明帝為太子,樂人作歌詩四章,以贊太子之德,其一曰《日重光》,其二曰《月重輪》,其三曰《星重輝》,其四曰《海重潤》,漢末喪亂,其二章亡。」凡此,皆光武時事也。使無樂府之設立,恐不能至此。蔡邕《禮樂志》謂漢樂四品:一曰《大予樂》,二曰《周頌雅樂》,三曰《黃門鼓吹》,四曰《短簫鐃歌》。按明帝永平三年(60)八月,改《大樂》曰《大予樂》。則知至明帝時,樂府且益形完備。又《安帝紀》:「永初元年(107)九月,詔太僕少府減黃門鼓吹以補羽林士。」《漢宮儀》曰:「黃門鼓吹,百四十五人。」是迄東漢中葉,且以樂府人員過剩為患矣。 至於當時樂府,仍必采詩,則亦有足取證者。兩漢政治,有共同之特點者一:即民意之重視是也。易言之,即歌謠之重視是也。如《漢書·韓延壽傳》: (延壽)徙潁川,潁川多豪強難治。延壽欲教以禮讓,恐百姓不從,乃歷召郡中長老為鄉里所信向者,設酒具食,親與相對,接以禮意。人人問以謠俗,民所疾苦 。(節引) 師古註:「謠俗,謂閭里歌謠,政教善惡也。」又《王尊傳》: 尊居部二歲,懷來徼外,蠻夷歸附其威信。博士鄭寬中,使行風俗 ,舉奏尊治狀,遷為東平相。 又《谷永傳》: 永對曰:「臣願陛下立春遣使者循行風俗 ,宣布聖德,存恤孤寡,問民所苦勞。」 所謂「使行風俗」、「循行風俗」,蓋即古者「聽於民謠 」之意,亦即延壽所云「人人問以謠俗」是也。而《王莽傳》亦云: 元始四年(4)四月,遣大司徒司直陳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覽觀風俗。其秋,(五年秋)風俗使者八人還,言天下風俗齊同,詐為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凡三萬言。(節引) 事亦見《後漢書·譙玄傳》。此雖出於風俗使者之欺下罔上,假造民意,但亦足覘當時政治重視民意之風氣焉。惜此三萬言之假造歌謠,今皆不存,否則對於吾人研究詩體之流變者,必有不少裨益,以其內容雖為假造,而形式則必為當代民歌之形式也。 此種重視民謠之風氣,至東漢猶未稍歇,並實行以民謠為黜陟之標準。故范曄《後漢書·循吏列傳》敘云:「初,光武起於民間,頗達情偽。廣求民瘼,觀納風謠 ,故能內外匪懈,百姓寬息。然建武、永平之間,吏事刻深,亟以謠言單辭 , [1] 轉易守長 。」(節引)茲更舉其事之見於本紀及列傳者,節錄如下。 《順帝紀》: 漢安元年(142)八月,遣侍中杜喬,光祿大夫周舉,守光祿大夫郭遵、馮羨、欒巴、張綱、周栩、劉班等八人,分行州郡,班宣風化,舉實臧否 。 《周舉傳》: 時詔遣八使巡行風俗 ,皆選素有威名者,分行天下。其刺史二千石有臧罪顯明者,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其有忠清惠利,為百姓所安 ,宜表異者,皆以狀上。於是八使同時俱拜,天下號曰八俊。 《雷義傳》: 順帝時,使持節督郡國,行風俗,太守令長坐者凡七十人。 以上皆順帝時事。 《劉陶傳》: 光和(靈帝)五年(182),詔公卿以謠言舉 刺史二千石為民蠹害者 。(注云:謠言,謂聽百姓風謠善惡, 而黜陟之 也。)時太尉許戫,司空張濟,承望內官,宦者子弟賓客,雖貪污穢濁,皆不敢問;而虛糾邊遠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人詣闕陳訴。耽(陳耽)與議郎曹操上言:公卿所舉,率黨其私,所謂放鴟梟而囚鳳凰。其言忠切,帝以讓戫、濟。由是諸坐謠言徵者,悉拜議郎。 《蔡邕傳》: 熹平六年(177)制書引咎,誥群臣各陳政要所當施行。邕上封事曰:夫司隸校尉,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別白黑者也。伏見幽州刺史楊熹等,各有奉公疾奸之心,熹等所糾,其效尤多。余皆枉橈,不能稱職,公府台閣,亦復默然。五年制書,議遣八使,又令三公謠言奏事 。(《漢官儀》曰:三公聽采長史臧否,人所疾苦,條奏之,是為舉謠 言者 也。)是時,奉公者欣然得志,邪枉者憂悸失色。未詳斯議,所因寢息?今始聞善政,旋復變易,足令海內,測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糾舉非法。更選忠清,平章賞罰。(節錄) 則知在光和五年前,當熹平之五年,已嘗有謠言奏事之議,但未實行,故邕以為言。此皆靈帝時事也。而觀《季郃傳》:「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單行,各至州縣,觀採風謠 。」則東漢采詩之舉,並遠在順帝以前,當和帝之世矣。今樂府有《雁門太守行》,其篇首云:「孝和帝在時,雒陽令王君」云云,亦足資推證。 夫既遣使者以行風俗,因謠言而為黜陟,則自必存錄,以為黜陟之張本,而樂工因采以入樂,此事理之當然者,前舉《雁門太守行》,即其明例也。 [2] 由是可知,東漢一代,亦自有其民間樂府。所異者,采詩之目的,純為政治,不為音樂,與武帝時微有別耳。此誠兩漢政治上一大特色,亦即兩漢樂府高出後世之根本原因也。(按王符《潛夫論·明闇》篇:「夫田常囚簡公,踔齒懸湣王,二世亦既聞之矣,然猶復襲其敗跡者何也?過在於不納卿士之箴規,不受民氓之謠言 ,自以為賢於簡、湣,聰於二臣也。」認為秦二世之滅亡,過在「不受民謠」,「自絕於民」,此亦當時重視民謠之反映。) 漢樂府之時代,本多不可考,茲所謂東漢民間樂府者,實亦難必其皆東漢作也。茲為取便觀覽,且以明一代社會之概況,特就其性質,析為幻想、說理、抒情、敘事四類,敘之於後。 (一)幻想之類 所謂幻想,蓋指諸言遊仙之作。按《後漢書·方術傳》敘:「漢自武帝頗好方術,天下懷協道藝之士,莫不負策抵掌,順風而屆焉。後王莽矯用符命,光武尤信讖言,自是習為內學。尚奇文,貴異數,不乏於時也。」夫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此漢樂府所以多神仙迂怪之文也。 (1)《長歌行》(相和平調曲): 仙人騎白鹿,發短耳何長!導我上太華,攬芝獲赤幢。來到主人門,奉藥一玉箱:「主人服此藥,身體日康強。發白復更黑,延年壽命長。」 王逸《楚辭》註:「攬,采也。」《方言》:「 ,幢,翳也。楚曰 。關東關西曰幢。」起二語殊有奇趣,所謂「彌幻彌真」。 (2)《王子喬》(相和吟嘆曲): 王子喬,參駕白鹿雲中遨。參駕白鹿雲中遨。下游來,王子喬,參駕白鹿上至雲戲游遨。上建逋陰廣里踐近高。結仙宮,過謁三台。東遊四海五嶽,上過蓬萊紫雲台。三王五帝不足令,令我聖明應太平。養民若子事父明。當究天祿永康寧。玉女羅坐吹笛簫嗟行。聖人游八極,鳴吐銜福翔殿側。聖主享萬年,悲吟皇帝延壽命。 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好吹笙作鳳鳴,游伊洛間,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時人為立祠緱氏山下及嵩高之首。(見劉向《列仙傳》)吳旦生謂:王喬有三人:一為王子晉,二為葉令王喬,三為柏人令王喬,皆神仙也。(《歷代詩話》卷二十四)《樂府正義》:「建,立也。逋陰未詳其地,廣里見王隱《晉書》。」按當指立祠之處。高,謂嵩高。《白虎通》:「中央之岳,獨加高字者何?中央居四方之中,可高,故曰嵩高。」又《搜神後記》:「嵩高山北有大穴,莫測其深。」亦嵩高連文。踐近高者,謂近於嵩高可履踐也。究,盡也。劉熙《釋名》云:「嗟,佐也。言之不足以盡意,故發此聲以自佐也。」蓋謂玉女吹簫笛以佐行耳。聖人,指王子喬。鳴吐句,頌詞。如宣帝時鳳凰神雀降集京師之類。此篇,《樂府正義》以為武帝時作,王子喬蓋比戾太子,恐不足信。 (3)《步出夏門行》(相和瑟調曲): 邪逕過空廬,好人嘗獨居。卒得神仙道,上與天相扶。過謁王父母,乃在太山隅。離天四五里,道逢赤松俱。攬轡為我御,將吾天上游。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桂樹夾道生,青龍對伏趺。 按《後漢書·百官志》載:洛陽城十二門,有夏門。此篇題曰《步出夏門行》,當系東漢作也。王父母,謂東王公,西王母。白榆,桂樹,青龍,雙關星名。陳祚明曰:「好人必有所指。廖廖空廬,獨居其中,此高士也,何以為娛。富貴不足繫念,故期以神仙也。『卒得』字妙,與《善哉行》『要道不煩』同旨。極言其易。與天相扶,語奇!東父西母,乃在太山,荒唐可笑。天何可里計?乃言四五里,見得極近,最荒唐語,寫若最真確,故佳。」按此類,漢樂府中多有之,尤以言神仙諸作為然。往往參互舛錯,不可究詰,與諸傳記不符,正不必一一求其適合。妄言之,妄聽之,斯為得之。陳氏所謂荒唐,實亦即所謂詼諧。此種詼諧性,乃漢樂府一大特色,不獨此一篇然也。 (4)《善哉行》(相和瑟調曲): 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一解) 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二解) 自惜袖短,內手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三解) 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四解) 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五解) 淮南八公,要道不煩。參駕六龍,遊戲雲端。(六解) 遊仙思想發生之原因有二:一為希圖不死,如秦皇,漢武是也。一為逃避現實,如屈原《遠遊》所謂「悲時俗之迫阨,願輕舉而遠遊」是也。此篇情緒雜 ,忽而求仙,忽而報恩,忽而恤貧交,自悲自解,無倫無序,然其中自有一段憤懣,蓋《遠遊》之類。 《左傳》宣公二年傳:「晉侯飲趙盾酒,伏甲將攻之。初,宣子(盾卒諡宣子)田於首山,舍於翳桑,見靈輒餓,問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既而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問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淮南子》:淮南王(劉)安養士數千人,中有高才八人為八公。大難,猶大樂、大佳之類,蓋漢人語。內,同納。闌干,橫斜貌。 (二)說理之類 此類多言處世避難,安身立命之道。大抵不出儒道兩家思想,其為道家思想者,多屬寓言體,頗具神仙度世之點化作用。其為儒家思想者,則率含教訓意味。然要皆有深切濃厚之感情為之背景,故亦不同於子書箴銘焉。 (1)《君子行》(相和平調曲): 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親授,長幼不並肩。勞謙得其柄,和光甚獨難。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髮,後世稱其賢。 純為儒家思想。《周易》:「勞謙君子有終吉。」又曰:「謙,德之柄也。」《老子》:「和其光,同其塵。」和光,謂令名高位與人同之。而能如此者甚難也。二句言避嫌之道。末舉周公以實之。陳祚明曰:「瓜田李下句,當其創造時,豈不新警!」邱光庭云:「諸經無納履之語,按《曲禮》:俯而納屨。正義曰:俯,低頭也。納,猶著也。低頭著屨,則似取瓜,故為人所疑也。履無帶,著時不必低頭,故知履當為屨,傳寫誤也。」《漢書·蕭望之傳》:「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禮,致白屋之意。」師古註:「周公攝政,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 ,以致天下之士。白屋,謂白蓋之屋,以茅覆之,賤人所居。」 (2)《長歌行》(平調曲):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日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按此篇亦見文選。感物興懷,臨流嘆逝,理語亦情語也。焜黃,色衰貌。 (3)《猛虎行》(平調曲): 飢不從猛虎食!暮不從野雀棲!「野雀安無巢?遊子為誰驕?」 朱嘉徵曰:「猛虎行,謹於立身也。」杜詩云:「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又云:「禮樂攻吾短」,蓋士君子潔身自愛,見得思義,勢必至此。末二語,托為野雀反唇相譏之詞。猶言我野雀豈無巢哉?若爾天涯遊子,則真無家矣,尚驕誰乎?驕字根上「不從」字來。要知世間,乃多此種俗物。 (4)《艷歌行》(瑟調曲): 南山石嵬嵬,松柏何離離。上枝拂青雲,中心十數圍。洛陽發中梁,松柏竊自悲。斧鋸截是松,松樹東西摧,持作四輪車,載至洛陽宮。觀者莫不嘆,問是何山材?誰能刻鏤此,公輸與魯般。被之用丹漆,薰用蘇合香。本自南山松,今為宮殿梁! (5)《豫章行》(清調曲): 白楊初生時,乃在豫章山。上葉摩青雲,下根通黃泉。涼秋八九月,山客持斧斤。我□何皎皎,梯落□□□。根株已斷絕,顛倒岩石間。大匠持斧繩,鋸墨齊兩端。一驅四五里,枝葉自相捐。□□□□□,會為舟船燔。身在洛陽宮,根在豫章山。多謝枝與葉,何時復相連?吾生百年□,自□□□俱。何意萬人巧,使我離根株。 以上兩篇皆表現道家思想者。即《莊子》「山木自寇」意,但更不道破,令讀者自悟。夫以南山之松,得為宮殿之梁,此乃儒家之所榮,亦正道家之所悲。蓋道家崇尚清靜,貴全天年,故以不才為大才,以無用為大用也。李子德曰:「如對三代鼎彝,見其殘缺寇,令人撫之有餘思也。」信然。 (6)《枯魚過河泣》(雜曲歌辭): 枯魚過河泣,何時悔復及?作書與魴 ,相教慎出入! 此亦寓言警世之作。張嘉蔭《古詩賞析》云:「此罹禍者規友之詩。出入不謹,後悔何及?卻現枯魚身而為說法。」李子德曰:「枯魚何泣?然非枯魚,則何知泣也?!」 按《後漢書·陳留老父傳》:「桓帝世黨錮事起,守外黃令陳留張升,去官歸鄉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曰:吾聞趙殺鳴犢,孔子臨河而返,覆巢竭淵,龍風逝而不至。今宦豎日亂,陷害忠良,賢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德之不建,人之無援,將性命之不免,奈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趨而過之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龍不隱鱗,鳳不藏羽。網羅高懸,去將安所?雖泣,何及乎?」諸寓言之作,其當桓、靈之日,黨錮之世乎?要其為亂世之音,固無可疑者。 (三)抒情之類 《文心雕龍》云:「吐納英華,莫非情性。」凡在詩歌,本皆摯情之結晶,而此獨以情標類者,亦權其輕重,為便利計耳,無所過執可也。 (1)《怨詩行》(楚調曲): 天德悠且長,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幾時,奄若風吹燭。嘉賓難再遇,人命不可續。齊度游四方,各系太山錄。人間樂未央,忽然歸東嶽。當須盪中情,游心恣所欲! 舊說岱宗上有金篋玉策,能知人年壽修短。《爾雅》:「泰山為東嶽。」《博物志》:「泰山主召人魂。」 (2)《西門行》(瑟調曲): 出西門,步念之:今日不作樂,當待何時?(一解) 夫為樂,為樂當及時。何能坐愁怫鬱,當復待來茲!(二解) 飲醇酒,炙肥牛。請呼心所歡,可用解愁憂。(三解)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四解) 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五解) 人壽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貪財愛惜費,但為後世嗤!(六解) 此篇為晉樂所奏,漢「本辭」稍異。晉人每增加本詞,寫令極暢,或漢、晉樂律不同,故不能不有所增改。步念之者,謂步步念之也,蓋重言而用一字。如《雞鳴曲》:「池中雙 鴛鴦」,謂雙雙也;《董逃行》:「其端鵾雞聲 鳴」,亦謂聲聲也,皆其例。《呂氏春秋》:「今茲美禾,來茲美麥。」高誘註:「茲,年也。」上二作,皆死生之感。 (3)《悲歌》(雜曲歌辭):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郁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按《文選》李善注引《古樂府詩》曰:「還望故鄉郁何累」,文句稍異。鬱郁累累,謂墳墓也。漢詩用比,皆極新穎的當,如言人命短促,則雲「奄若風吹燭」,「奄忽若飈塵」,「命如鑿石見火」;言時光之一去不回,則雲「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言君子之不處嫌疑,則雲「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譏兄弟之不相愛,則雲「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此篇車輪之喻亦然。 (4)《古歌》: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胡地多飈風,樹木何修修。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按此歌郭茂倩《樂府詩集》,左克明《古樂府》並不載。然其本身即為一含有音樂性之文字,觀末二句與《悲歌》悉同,亦足證其出於樂府也。沈德潛曰:「蒼莽而來,飄風急雨,不可遏抑。」良然!以上二篇皆寫遊子天涯之感者,古時交通不便,行路艱難,真有如所謂「一息不相知,何況異鄉別」者。初不如吾人今日之瞬息千里,迅速安全,故古人於離別一事,乃甚多血淚之作。此則時代環境有以左右吾人之情感者也。 在漢樂府抒情一類中,最可注意者,厥為描寫夫婦情愛一類作品。南朝清商曲,多男女相悅及女性美之刻畫,漢時則絕少此種。蓋兩漢實為儒家思想之一尊時期,其男女之間,多能以禮義為情感之節文。讀上《君子行》亦可見。故其所表現之女性,大率溫厚貞莊,與南朝妖冶嬌羞,北朝之決絕剛勁者,歧然不同。如雲「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 糜。」如雲「若生當相見,亡者會黃泉。」如雲「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之類,皆忠厚之至也。故即就此點以觀,《孔雀東南飛》,亦決不能作於六朝。無他,風格太不類耳! (5)《公無渡河》(瑟調曲):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按此曲《樂府詩集》附於《相和六引·箜篌引》下,《古樂府》及《漢魏詩乘》,又直以為《箜篌引》。按《古今樂錄》云:「今三調中自有《公無渡河》,其聲哀切,故入瑟調。」然則非《箜篌引》明矣。崔豹《古今注》云:「《箜篌引》者,朝鮮津卒霍里子高妻麗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發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遂墮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曰云雲。聲甚悽愴,曲終亦投河而死。子高還,以語麗玉,麗玉傷之,乃引箜篌而寫其聲,名曰《箜篌引》。」則《箜篌引》乃感此曲而作,此曲實《箜篌引》所託始,非《箜篌引》甚明。《古今樂錄》謂「其聲哀切」,今其聲雖不可得而聞,而讀其詞猶覺有餘悲焉。此篇與後《孔雀東南飛》同為寫夫婦殉情之作,雖修短懸殊,其於感人一也。魏晉以下,無聞焉爾。 (6)《東門行》(瑟調曲): 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拔劍東門去!舍中兒母牽衣啼:「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 糜。上用倉浪天,故下當用此黃口兒!」「今非咄行,吾去為遲。白髮時下難久居!」 《東門行》有兩篇,一為晉樂所奏,即所謂「古詞」(文字頗有增改),一為漢樂府原作,即所謂「本詞」(本詞之名,首見唐吳兢《樂府古題要解》,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因之),此處所錄,乃未經晉樂修改之「本詞」 [3] 。不曰攜劍、帶劍,而曰「拔劍」,其人其事,皆可想見。饑寒切身,舉家待斃,忍無可忍,故鋌而走險耳。「他家」數語,妻勸阻其夫之詞。(故,特也。《世說新語》:「陸抗時為江陵都督,故下 請孫皓,然後得釋。」)用,為也。古人迷信,謂天能禍福人,而殺人者必且報及後嗣,故又以父子之情動其夫。黃口,雛鳥,此指小兒。《淮南子》:「古之伐國,不殺黃口。」他家、我家、是家,皆漢人語也。明陸深《春風堂隨筆》:「王忠肅公翱字九皋,鹽山人,為太宰時,每呼二侍郎崔家、嚴家,今相傳以公為樸直。此字亦有所本,蓋尊敬之詞。漢稱天子曰官家,石曼卿呼韓魏公為韓家。若今人則為輕鮮之詞矣。」按漢時稱天子但曰「是家」,尚無稱「官家」者。《漢書·外戚傳》:「是家 輕族人,得無不敢乎?」謂成帝也。然當時稱「家」,確含尊意。「今非」以下,夫答妻之詞。言今非咄嗟之間行,則吾去為已遲。應上「牽衣啼」。《爾雅》:「下,落也。」(非,若非、如不,假設詞。《史記》:「今不急下,吾烹太公。」咄行,咄嗟行之省文,猶即行。阮籍詩:「咄嗟行至老, 俛常苦憂。」詳見本書附記。) (7)《艷歌何嘗行》(瑟調曲): 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十十五五,羅列成行。(一解) 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隨。五里一反顧、六里一徘徊。(二解) 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三解) 樂哉新相知,憂來生別離。躇躕顧群侶,淚下不自知。(四解) 「念與君離別,氣結不能言。各各重自愛,遠道歸還難。妾當守空房,閉門下重關。若生當相見,亡者會黃泉!」今日樂相樂,延年萬歲期。 此篇亦載《宋書·樂志·大曲》。沈約云:「『念與』,下為趨,曲前有艷。」郭茂倩曰:「諸調曲皆有辭有聲,而大曲又有艷,有趨有亂。辭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夷伊那何之類也。艷在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後。亦猶《吳聲》、《西曲》前有和,後有送也。」 )按「念與」數語,為妻答夫之詞。劉履《選詩補註》謂此為新婚遠別之作。朱乾亦云:「此為夫婦相離別之詞。妻字指白鵠,硬下得妙。」想當然也。漢魏樂府,結尾多作祝頌語,往往與上文略不相屬,此蓋為當時聽樂者設,與古詩不同,不可連上文串講也。 (8)《艷歌行》(瑟調曲):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賴得賢主人,覽取為吾 。夫婿從門來,斜柯西北眄。——「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 此蓋夫疑其妻之作。末四語對話,口角甚肖。李子德曰:「石見何累累,承之曰遠行不如歸,接法高絕。非遠行何以有補衣之事?故觸事思歸耳。」按末二語,當是夫婿反唇相譏之詞,有逐客之意。斜柯句神態如繪,黃晦聞先生曰:「案梁簡文《遙望》詩『斜柯插玉簪』,畢曜《情人玉清歌》『善踏斜柯能獨立』。段成式《聯句》『斜柯欲近人』,則斜柯原是古語,當為欹斜之意。」按孟啟《本事詩》載崔護郊遊尋春事,有「女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屬意殊厚」之文,此斜柯似兼有斜視之意。覽通作攬,說文:「攬,撮持也。」廣韻:「 ,補縫。」 (9)《白頭吟》(楚調曲):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蹀躞御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蓰蓰。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此篇舊多誤以為卓文君作。陳沆云:「《玉台新詠》載此篇,題作『皚如山上雪』,不雲《白頭吟》,亦不云何人作也。《宋書·大曲》有《白頭吟》,作古辭。《御覽》、《樂府詩集》同之,亦無文君作《白頭吟》之說。自《西京雜記》始附會文君,然亦不著其辭,未嘗以此詩當之。及宋黃鶴注杜詩,混合為一,後人相沿,遂為妒婦之什,全乖風人之旨。且兩意決絕,溝水東西,文君之於長卿,何至是乎?蓋棄友逐婦之詩,非小星逮下之刺。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忠厚之至也。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慷慨之思也。勿以嫉妒誣風人焉。」 《禮記》:「孔子曰: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燭,思相離也。取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以此推之,則古時女子出嫁,亦必悲啼,所謂「嫁娶不須啼」者,實即嫁時不須啼耳。張蔭嘉曰:「淒淒二句從他人嫁娶時憑空指點,以為婦人有同一之願。不從己身說,而己身已在里許。」裊裊,弱貌。蓰蓰,魚尾長貌。二句謂釣者以竹竿得魚,猶之男子以意氣而得婦,結合之間,初不在金錢也。「溝水東西流」,象徵夫妻之離散。古人云:「天生江水向東流」,而溝水則不必然,故隋庾抱詩云:「人世多飄忽,溝水易西東」。 (10)《陌上桑》(相和曲):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憙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繩,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一解)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否?」羅敷前置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二解)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以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間鹿盧劍,可直千萬餘。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三解) 漢時太守、刺史有「行縣」之制,名曰「勸課農桑」,實多擾民, [4] 此詩即其證也。詩中寫羅敷之美,分兩層,首從正面描摹,亦止言其服飾之盛。次從旁面烘托,此法最為新奇!然亦正以行者、少年、耕者、鋤者逗起下文使君。見得「雅俗共賞」,有如孟子所謂「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意。唐權德輿《敷水驛》詩:「空見水名敷,秦樓昔事無。臨風駐征騎,聊復捋髭鬚。」數百年後猶能使人如此神往,足見此詩之藝術魅力。末段為羅敷答詞,當作海市蜃樓觀,不可泥定看殺!以二十尚不足之羅敷,而自雲其夫已四十,知必無是事也。作者之意,只在令羅敷說得高興,則使君自然聽得掃興,更不必嚴詞拒絕。(請參閱拙作《漢樂府的詼諧性》) 倭墮髻即墮馬髻,見《後漢書·梁統傳》。《風俗通》:「墮馬髻者,側在一邊。始自梁冀家所為,京師翕然皆放效。」《古今注》:「墮馬髻,今(指晉)無復作者。倭墮髻,一雲墮馬之餘形也。」按溫庭筠《南歌子》:「倭墮低梳髻」,是唐時猶有為之者。帩頭一作綃頭,《釋名》:「綃頭,綃,鈔也。鈔發使上從也。」沈德潛曰:「坐,緣也。歸家怨怒,緣觀羅敷之故也。」《漢書·雋不疑傳》晉灼註:「古長劍首以玉作井鹿盧形。」古諸侯五馬,漢太守甚重,比諸侯,故用五馬。《漢書·酷吏·寧成傳》:「(成)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今羅敷所以盛夸其夫婿者,亦至太守而極,蓋一時觀念然也。漢人似頗以有須為美觀,如《漢書·霍光傳》:「光長才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須髯。」又《後漢書·光武紀》:「光武身七尺三寸,美鬚眉。與李通等起於宛,時年二十八。」又《馬援傳》:「(援)為人明鬚髮,眉目如畫。」皆其證。 盈盈冉冉,並行遲貌,二句一意,重言以成章耳。案漢世男女,皆各有步法。《梁冀傳》謂冀妻能作「折腰步」,又《孔雀東南飛》云:「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此漢代女子步法之可考見者。《後漢書·馬援傳》:「勃(朱勃)衣方領,能矩步。」注云:「頸下施衿,領正方,學者之服也。矩步者,迴旋皆中規矩。」服既為學者之服,則「矩步」當亦學者之步,與此詩所謂「公府步」者必自不同。此漢士大夫步法之可考見者。度其間方寸疾徐之節,必各有不同及難能之處,故彼傳特表而出之,而此詩亦以為言也。聞一多先生云:「案古禮,尊貴者行遲,卑賤者行速,孫堪以縣令謁府,而趨步遲緩,有近越禮,故遭譴斥。(見《後漢書·儒林·周澤傳》)太守位尊,自當舉趾舒泰,節度遲緩。此所謂公府步府中趨,猶今人言官步矣。」則是官步中,又有尊卑之別焉。(按《陌上桑》,實為我國五言詩歌發展史上之明珠,後世大詩人如曹植、杜甫、白居易等莫不為之醉心傾倒。曹《美女篇》「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顯系從此脫胎。曹乃建安作者,則此篇產生時代之早,固約略可見,其早於《孔雀東南飛》,則可斷言耳。) (四)敘事之類 漢樂府本多「緣事而發」(上述三類中亦多如此),故此類特多佳制,於當時民情風俗,政教得失,皆深有足征焉。樂府不同於古詩者,此亦其一端。蓋古詩多言情,為主觀的,個人的;而樂府多敘事,為客觀的,社會的也。 (1)《雁門太守行》(瑟調曲): 孝和帝在時,洛陽令王君。本自益州廣漢蜀民。少行宦,學通五經論。(一解) 明知法令,歷世衣冠。從溫補洛陽令,治行致賢。擁護百姓,子養萬民。(二解) 外行猛政,內懷慈仁。文武備具,料民富貧。移惡子姓,篇著里端。(三解) 傷殺人,比伍同罪對門。禁鍪矛八尺,捕輕薄少年。加笞決罪,詣馬市論。(四解) 無妄發賦,念在理冤。敕吏正獄,不得苛煩。財用錢三十,買繩禮竿。(五解) 賢哉賢哉,我縣王君。臣吏衣冠,奉事皇帝。功曹主簿,皆得其人。(六解) 臨部居職,不敢行恩。清身苦體,夙夜勞勤。治有能名,遠近所聞。(七解) 天年不遂,早就奄昏。為君作祠,安陽亭西,欲令後世,莫不稱傳。(八解) 東漢民間樂府之有確實時代可考者,只此一篇。按《後漢書·王渙傳》:「渙字稚子,廣漢郪人也。少好俠,晚改節敦儒學,州舉茂才,除溫令,在溫三年。 [5] 永元(和帝)十五年(103)為洛陽令,以平正居身,得寬猛之宜。又能以譎數擿發奸伏,京師稱嘆,以為渙有神算。元興元年病卒。民思其德,為立祠安陽亭西,每食輒弦歌而薦之。延熹中,桓帝事黃老道,悉毀諸房祀,唯特詔密縣存故太傅卓茂廟,洛陽留王渙祠焉。」(節錄)蓋即此篇所詠。 [6] 按和帝永元十七年(105)四月改元元興,是年十二月帝崩,渙卒於元興初,而此詩首雲「孝和帝在時」,則是當作於殤帝延平(106)後也。 《後漢書·百官志》:「縣萬戶以上為令,不滿為長。」東漢都洛陽,為河南尹所治,故得為令。致與至通,致賢猶至賢。料民貧富,猶《百官志》所謂「知民貧富,為賦多少。」移惡二句,按《宋書·樂志》及《渙傳》注引此詩均作「移惡子姓名五篇著里端。」多出「名五」二字,此從《樂府詩集》刪去。移謂移書,猶今言「行文」。《漢書·尹賞傳》:「使鄉吏、亭長、里正、父老、伍人,雜舉少年惡子。」師古註:「惡子,不承父母教命者。」按惡子即違法亂紀之壞人,其在少年,即一般所謂「惡少」,在舊社會,此種惡少,大都市最多。《說文》:「關西謂榜曰篇」,篇著,猶言榜示,揭示。《後漢書 ·循吏·王景傳》: 「景又訓令蠶織,為作法制,皆著於 鄉亭。」是其證。里謂鄉里,東漢里有里魁,掌一里百家。(見《百官志》)端者,里中顯目之處。所以如此者,欲使四方,明知其為惡人,以示戒也。《百官志》云:「民有什伍,善惡相告。什主十家,伍主五家,以相檢察。」《周禮·地官》:「五家為比,使之相保。」是比亦五家也。蓋謂凡傷殺人者,比伍與對門皆同坐也。《東觀記》曰:「馬市正,數從賣羹飯家乞貸,不得,輒毆罵之至忿。渙聞知事實,便諷吏解遣。」財與才通。《漢書·宣帝紀》:「詔池籞未御幸者,假與貧民。」註:「折竹以繩綿連禁御,使人不得往來,律名為籞。」此亦謂假與貧民田,才用錢三十,便可買繩理竹以治其地也。禮,理也。按以上諸事,傳多失載,此樂府有以補史之闕文者。 (2)《隴西行》(瑟調曲):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顧視世間人,為樂甚獨殊!好婦出迎客,顏色正敷愉。伸腰再拜跪,問客平安否。請客北堂上,坐客氈氍毹。青白各異樽,酒上正華疏。酌酒持與客,客言主人持。卻略再拜跪,然後持一杯。談笑未及竟,左顧敕中廚。促令辦粗飯,慎莫使稽留!廢禮送客出,盈盈府中趨。送客亦不遠,足不過門樞。取婦得如此,齊姜亦不如。健婦持門戶,亦勝一丈夫! 張蔭嘉曰:「此羨健婦能持門戶之詩。舊解皆雲中含諷意,蓋因婦人宜處深閨,不應自應賓客也。然玩詩意,以鳳凰和鳴,一母九雛興起,則此好婦之無夫無子,自可想見。門戶既藉以持,賓客胡能不待?篇中絕無含刺之痕。起八句言天上物物成雙,鳳凰和鳴,惟有將雛之樂,以反興世間好婦,不幸無夫無子,自出待客之不得已來。似與下文氣不屬,卻與下意境有關。」張氏以此為羨健婦能持門戶之作是矣。惟又謂此健婦為無夫之寡婦,則尚有可議。按《漢書·陳遵傳》:「初,遵為河南太守,而弟為荊州牧,當之官,過長安富人故洛陽王外家左氏,飲食作樂。後司直陳崇聞之,劾奏遵兄弟曰:始遵初除,乘藩車,入閭巷,過寡婦左阿君,置酒歌謳,遵起舞跳梁,頓仆坐上,暮因留宿。遵知禮不入寡婦之門,而湛酒溷淆,亂男女之別,臣請俱免。」(節錄)觀此,可知漢時習俗。既雲禮不入寡婦之門,則為寡婦者亦自不應置酒待客。信如張氏之說,則此婦不得稱好婦,而此客之來,亦如陳遵兄弟先為失禮矣。好婦之夫,自可行役在外,似不必定解作「無夫」也。 按《漢書·藝文志》有《燕代謳、雁門雲中隴西歌詩》九篇之目,此篇題為《隴西行》,而其所表現之女性,亦復豪健有丈夫氣,與其他諸篇,如《東門行》、《艷歌行》、《白頭吟》等之第為文弱者迥異,當即所采《隴西歌詩》也。至其所以特異之故,則由於地氣與環境之關係。班固嘗兩著其說,《漢書·地理志》云:「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故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無常,隨君上之情慾,故謂之俗。秦地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漢興,名將多出焉。孔子曰『小人有勇而無誼則為盜』,故此數郡民俗質木,不恥寇盜。」又《趙充國傳》贊云:「秦漢以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何則?山西天水、隴西、安定、北地,處勢迫近羌胡,民俗修習戰備,高上勇力,鞍馬騎射。故秦詩曰:『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其風聲氣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謠慷慨,風流猶存耳。」夫男既如此,女當亦然,此篇中所以有健婦持門戶,亦勝一丈夫之文也。所惜班氏於此種慷慨歌謠,皆未記錄。今之所存,吾人亦難辨別。此篇雖可確認為出於隴西,然是否為西漢所采,在《藝文志》所列「《隴西歌詩》九篇」之內,吾人亦無法斷言。向使班氏一載其詞,則此歌時代,便成鐵鑄。而吾人於五言詩體源流之探究,將更得一有力之佐證,其嘉惠後學,豈有既乎?! (3)《相逢行》(清調曲): 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不知何年少,夾轂問君家。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黃金絡馬頭,觀者盈道傍。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音聲何噰噰,和鳴東西廂。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 《樂府古題要解》:「《相逢行》,古詞。文意與《雞鳴曲》同。」按《雞鳴》兼諷兄弟不相顧,此則專刺富貴家庭之淫樂,亦微有別。曰夾轂問君家,曰易知復難忘,意存譏誚,而語自渾成,蓋以才能德行為仕宦者,更不待問而後知也。黃金以下,一路寫去,似句句恭維,實句句奚落。作使猶役使。邯鄲,趙地。倡,女樂也。《漢書·地理志》:「邯鄲,北通燕涿,南有鄭衛,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其土廣俗雜。」又云:「趙中山地薄人眾,丈夫相聚遊戲,作奸巧,多弄物,為倡優,女子彈弦跕 ,游媚富貴,遍諸侯之後宮。」漢詩多言燕、趙、邯鄲,知其俗至漢猶然也。丈人解不一,此為婦尊舅姑之稱。 (4)《長安有狹斜行》(清調曲): 長安有狹斜,狹斜不容車。適逢兩少年,夾轂問君家,君家新市傍,易知復難忘。大子二千石,中子孝廉郎。小子無官職,衣冠仕洛陽。三子俱入室,室中自生光。大婦織綺紵,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丈人且徐徐,調絲詎未央。」 李子德曰:「既曰無官職,又曰衣冠仕洛陽。世胄子弟,當自丑矣。此篇所刺尤深,漢詩亦不多得。」按賣官之風,雖自西漢已開其端,然不如東漢之甚,此篇殆對當時以入錢為官者而發,故有「衣冠仕洛陽」之語。如《後漢書·桓帝紀》:「延熹四年(161)七月,占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又《靈帝紀》:「光和元年(178)十二月,初開西邸賣官,自關內侯、虎賁、羽林,入錢各有差。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中平四年(187),是歲賣關內侯,假金印紫綬傳世,入錢五百萬。」(節引)官爵之濫如此,漢安得不亡,而民間又安能無刺乎? (5)《上留田行》(瑟調曲): 里中有啼兒,似類親父子。回車問啼兒,慷慨不可止! 《古今注》云:「上留田,地名也。人有父母死,不字其孤弟者,鄰人為其弟作悲歌以諷其兄。」按「親父子」,猶雲一父之子,謂同產兄弟。《孔雀東南飛》雲「我有親父兄」,亦謂同產兄也。李子德以為似諷父之聽後婦而不恤前子,恐誤。回車一問,始知果然為「親父子」,故不勝慷慨。啼兒答語,更不揭出,語極含蓄,故曰聞者足戒。 (6)《婦病行》(瑟調曲): 婦病連年累歲,傳呼丈人前一言。當言未及得言,不知淚下一何翩翩。「屬累君兩三孤子,莫我兒飢且寒!有過慎莫笪笞!行當折搖,思復念之!」亂曰:抱時無衣,襦復無里。閉門塞牖舍,孤兒到市。道逢親交,泣坐不能起。從乞求與孤買餌。對交啼泣,淚不可止。——「我欲不傷悲不能已。」探懷中錢持授。交入門,見孤兒啼索其母抱。徘徊空舍中,「行復爾耳,棄置勿復道!」 寫母愛極深刻。「當言」二句,傳神之筆。「舍」即房舍,牖舍連文,正漢魏詩古樸處,亦如舟船、觴杯連文之類。下文雲「空舍」,即根此舍字來。曰「兩三孤子」,則知孤兒非一,逢親交乞錢,是大孤兒;啼索母抱,是小孤兒,蓋幼不知其母之已死也。慘狀一一從親交眼中寫出,徘徊棄置,蓋有不忍言者矣。親交猶親友,漢魏時常語,如《善哉行》:「親交在門」,曹植詩:「親交義不薄」,皆其證。「行當」猶今言不久就要。《舊唐書·張嘉貞傳》:「若貴臣盡當可杖,但恐吾等行當 及之。」「折搖」猶折夭,謂孤子。爾,如此也。「行復爾耳」,謂妻死不久,即復如此,置子女於不顧也。吳旦生曰:「亂者,樂之卒章」。 (7)《孤兒行》,一曰《孤子生行》(瑟調曲): 孤兒生,孤子遇生,命獨當苦!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頭多蟣虱,面目多塵,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上高堂,行取殿下堂,孤兒淚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手為錯,足下無菲。愴愴履霜,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淚下渫渫,清涕累累。冬無復襦,夏無單衣。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春風動,草萌芽。三月蠶桑,六月收瓜。將是瓜車,來到還家。瓜車翻覆,助我者少,啗瓜者多。「願還我蒂!兄與嫂嚴,獨且急歸,當興校計。」亂曰:里中一何 ,願欲寄尺書,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 後母之憎前子,兄嫂之疾孤弟,幾為吾國數千年來之通病,此亦一社會問題也。沈德潛曰:「淚痕血點,凝綴而成。」信然。觀南到九江,東到齊魯,此篇疑亦秦地歌謠,班固所謂「慷慨」者也。「行取」猶行趣,趣與趨通。古者屋高嚴皆名為殿,不必宮中。錯,石也。菲,粗屨也。《漢書·朱雲傳》:「雲攀檻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足矣。」與此「下從地下黃泉」語法正同。惟此處復黃泉二字,此當為音節關係,猶《婦病行》「連年累歲」疊用之類。下從地下黃泉句後,忽然盪開,間以「春風動,草萌芽」二語,令讀者耳目心情,隨之一豁,然後再折回本題,轉到收瓜事上,所謂樂府之妙,往往於迴翔曲折處感人者,此類是也。後世長短句,惟李後主《浪淘沙》「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頗同此神味。 (8)《十五從軍征》: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烹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 《樂府古題要解》云:「此詩,晉宋入樂奏之,首增四句,名《紫騮馬》。(見《樂府詩集·梁鼓角橫吹曲》)十五從軍征以下,古詩也。」則此篇在漢雖為古詩,而在晉、宋則嘗播於樂府,緣附錄於後。《後漢書·光武紀》:「至是野谷旅生。」注云:「不因播種而生,故曰旅」。按江總詩「旅竹本無行」,又張正見詩「秋窗被旅葛」,皆指野生者。范大士曰:「後代離亂詩,但能祖述而已,未有能過此者。」(按漢制:民年二十三為正卒,一歲為衛士,一歲為材官、騎士,五十六歲免兵役。核之此詩,特欺人耳。按沈約《宋書·自序》:「伏見西府兵士,或年幾八十,而猶伏隸」,唐令狐楚《塞下曲》亦有「黃塵滿面長須戰,白髮生頭未得歸」之句,又知不獨漢代為然也。) 兩漢民間樂府,大部具如上述。凡兩漢之政教吏治,民情風俗以及思想道德等,吾人於此皆得窺其梗概焉。後世樂府既不採詩,文人所制,又多緣情綺靡,故求如漢作之足為論世之資者,乃絕不可得。下迄於南朝之清商,五季之艷詞而極矣。 附錄 黃節先生《相和三調辨》 關於鄭樵《通志》及郭茂倩《樂府詩集》所云「相和三調」,即平調、清調、瑟調,近頗有誤解。陸侃如《詩史》卷上一九八頁引梁任公先生未發表文稿,雲「惟《清商》為有三調,而《相和》則未聞有之。」意蓋謂三調乃屬於《清商》,與《相和》絕不相干,「相和三調」之名稱,根本不合。實則《宋志》所載《清商三調歌詩》,其中自有漢《相和曲》也。故郭茂倩論《清商》云:「《清樂》者,九代之遺聲,其始即《相和三調》是也。」正乃推本《宋志》,初無不合。今將黃晦聞先生辨正一文,附志於此,覽者當可釋然矣。原文如下: 《宋書·樂志》「相和」與「清商三調歌詩」,為鄭樵《通志·樂略》「相和歌」及「相和歌三調」之所本。 從《宋書·樂志·相和》及《清商三調》中錄出古辭與楚詞鈔之篇名,凡十七曲如下: (1)《江南可採蓮》 (2)《東光乎》 (3)《雞鳴高樹顛》 (4)《烏生八九子》 (5)《平陵東》 (6)《今有人》 (7)《上謁》 (8)《來日》 (9)《東門》 (10)《羅敷》 (11)《西門》 (12)《默默》 (13)《白鵠》 (14)《何嘗》 (15)《為樂》 (16)《洛陽行》 (17)《白頭吟》 此十七曲,《宋志》所謂:「相和,漢舊曲也。」 從《宋書·樂志》所云:「本十七曲,朱生、宋識、列和等複合之為十三曲」,以求由十七曲合而為十三曲之證據,錄《宋志·相和》十三曲之篇名如下: (1)《駕六龍》 (2)《厥初生》 (3)《江南可採蓮》 (4)《天地間》 (5)《東光乎》 (6)《登山而遠望》 (7)《惟漢二十二世》 (8)《關東有義士》 (9)《對酒歌太平時》 (10)《雞鳴高樹顛》 (11)《烏生八九子》 (12)《平陵東》 (13)《今有人》(合《棄故鄉》、《駕虹霓》為一曲,名《陌上桑》) 此十三曲中,惟《江南》、《東光》、《雞鳴》,《烏生》、《平陵》、《今有人》六曲為相和漢舊歌。其餘則魏武帝、文帝辭也。宋志所謂,「合為十三曲者」,謂合漢相和舊歌六曲及魏武帝文帝歌辭七曲(《宋志》載九曲,因《棄故鄉》、《駕虹霓》二曲合併《今有人》為《陌上桑》,故止得七曲)共為十三曲也。 從《宋書·樂志》所載《清商三調歌詩》中,錄出《漢相和舊歌》篇名如下: (1)《上謁》(即《董逃行》古詞) (2)《來日》(即《善哉行》古詞) (3)《東門》(即《東門行》古詞) (4)《羅敷》(即《艷歌羅敷行》古詞) (5)《西門》(即《西門行》古詞) (6)《默默》(即《折楊柳行》古詞) (7)《白鵠》(即《艷歌何嘗》古詞) (8)《何嘗》(即《艷歌何嘗行》古詞) (9)《為樂》(即《滿歌行》古詞) (10)《洛陽行》(即《雁門太守行》古詞) (11)《白頭吟》(與《擢歌》同調古詞) 此十一曲,皆漢相和舊歌。其餘二十四曲(《宋志》所載《清商三調歌詩》,共三十五曲)則為魏武帝、文帝、明帝及東阿王之詞,合為三十五曲,《宋志》所謂「荀勗撰舊詞施用」者也。是故《清商三調》三十五曲之中,有十一曲為《漢相和舊歌》,故《通志》四十九云:「自《短歌行》以下,晉荀勗采撰舊詞施用,以代漢魏,故其數廣焉」者也。梁任公雲「鄭樵讀《宋志》時,似將『清商三調荀勖撰』一行,滑眼漏掉」云云,任公未細檢《通志》耳。 如上,據《宋志》考得《相和》十三曲中,有《漢相和舊歌》六曲。《清商三調歌詩》三十五曲中,有《漢相和舊歌》十一曲。由此可知,《三調》中有《相和》矣。 梁任公論樂府詩歌謂:「鄭樵《通志》有大錯誤一點,在把《清商》與《相和》混為一談,殊不知惟《清商》為有《三調》,而《相和》則未聞有之。《宋志》錄完《相和》十三曲之後,另一行雲,《清商三調詩歌》,荀勗撰舊詞施用者。此下即分列《平調》六曲(案《宋志》平調五曲非六曲也),《清調》六曲,《瑟調》八曲,則三調皆屬於《清商》甚明。而鄭樵讀《宋志》時,似將『《清商三調》荀勗撰』一行滑眼漏掉,漫然把《宋志》所錄諸歌,全部歸入《相和》,造出《相和平調》等名目」云云。梁氏之言,未細觀《宋志》,遂冤及鄭樵,故作此篇以辨之。二十二年(1933)三月黃節識。 * * * [1] 乾按這裡的單辭,猶偏辭,即一面之詞,單方面無對證之辭。《尚書·呂刑》:「明清於單辭。」孔穎達疏:「單辭,謂一人獨言,未有與對之人。」《後漢書·明帝紀》:「詳刑慎罰,明察單辭。」李賢註:「單辭,猶偏辭也。」又《朱浮傳》:「有人單辭告浮事者。」李賢註:「單辭,謂無正(證)據也。」復按下文「故朱浮數上諫書,箴切峻政」數語,可為印證。與文字的長短繁簡無關。王運熙先生說:「所謂『單辭』,當指文字短小、簡單的歌辭。」(《樂府詩述論》增補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版第425-429頁。下稱王著)未免望文生義,恐誤。 [2] 乾按《後漢書·王渙傳》:「(民)每食輒弦歌而薦之。(註:古樂府歌曰:孝和帝在時……)永初二年(《樂府詩集》誤作『永嘉二年』),鄧太后詔曰:『故洛陽令王渙,秉清修之節,蹈羔羊之義,盡心奉公,務在惠民。功業未遂,不幸早逝。百姓追思,為之立祠。自非忠愛之至,孰能若斯者乎?今以渙子石為郎中,以勸勞勤。』」據此可知《雁門太守行》「時政之得失系焉」,正是朝廷「用以考察王渙政績的風謠」,並非單純「紀念的作品」。王渙是死在任上的,故黜陟不限生前,身後追加,亦往往有之。《雁》詩本為《古樂府歌》,不只是「不合樂的歌辭」。《後漢書·五行志一》載《董逃歌》,《樂府詩集》引崔豹《古今注》曰:「後人習之為歌章,樂府奏之,以為儆誡焉。」杜文瀾《古謠諺》卷六從《後漢書》中輯錄東漢所採風謠90餘篇,包括《岑熙歌》、《樊曄歌》、《崔瑗歌》等長篇。《晉書·劉曜載記》有《隴上歌》,「曜聞而嘉傷之,命樂府歌之」。《樂府詩集》收在雜歌謠類,余冠英先生《樂府詩選》認為「原可編入雜曲」。梁武帝曾詔曰「觀政聽謠」。故本書關於《雁門太守行》是東漢采詩用為黜陟、因以入樂之明例的論斷無誤。 [3] 乾按《東門行》本詞,過去曹道衡先生曾懷疑「為當時樂官配樂時作的另一種歌辭」(《樂府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44頁),並被一本《中國文學作品選注》(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413頁)引用了。但是後來曹先生又實事求是地作了更正,認為「現在看來,難以據此得出非『本辭』而是樂官所作的結論。」(《兩漢詩選》,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49頁)郭茂倩《樂府詩集》收錄漢魏樂府本詞凡10篇,計漢樂府《東門行》、《西門行》、《白頭吟》、《滿歌行》4篇和曹操、曹丕、曹植各2各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介紹《樂府詩集》說:「其古詞多前列本詞,後列入樂所改。」(應是「其古詞多前列入樂所改,後列本詞」,所以余冠英先生《樂府詩選》說:「本編先列本辭,後列晉辭,和《樂府詩集》相反。」)此說雖有誤,但畢竟注意到了本詞。現在的《辭海》、《中國大百科全書》等介紹《樂府詩集》,採用《四庫提要》的說法,卻唯獨不提「本詞」。借重「本詞」來區別晉樂所奏的古詞,是《樂府詩集》的一個特色。所謂本詞,就是原作,就是《通志》所說的「在此古辭之前的始作之辭」,是漢魏樂府中一個不應忽視更不可否定的存在。 [4] 《漢書》卷七十六《韓延壽傳》:「延壽在東郡三歲……入守左馮翊,歲余,不肯出行縣。丞掾數白:『宜循行郡中,覽觀民俗,考長吏治跡。』延壽曰:『縣皆有賢令長、督郵,分明善惡,於外行縣,恐無所益,重為煩擾。 』丞掾皆以為方春月,可一出勸耕桑。延壽不得已,行縣至高陵。」此為《陌上桑》產生之歷史背景。度當時類此擾民之事,定復不少。 [5] 乾按《東觀漢記》載《河內謠》:「王渙除河內溫令,商賈露宿,人開門臥,人為作謠曰:『王稚子,代未有。平徭役,百姓喜。』遂遷兗州刺史。」東漢因謠言而為黜陟,採風謠以考察王渙政績,此又一例。 [6] 乾按漢樂府《雁門太守行》有二篇,一為「此篇所詠」,即本書所錄《樂府詩集》卷三九所收晉樂所奏八解,凡47句,203字;一為漢本詞,即《後漢書》卷一百六《王渙傳》「每食輒弦歌而薦之」句注引《古樂府歌》,凡25句,111字。現照錄如下: 古樂府歌曰:孝和帝在時,洛陽令王君,本自益州廣漢蜀人。少行官,學通五經、論。明知法令,歷代衣冠。從溫補洛陽令,化行致賢。外行猛政,內懷慈仁。移惡子姓名五,篇著里端。無妄發賦,念在理冤。清身苦體,宿夜勞勤。化有能名,遠近所聞。天年不遂,早就奄昏。為君作祠,安陽亭西。欲令後代,莫不稱傳也。 很明顯,這首《古樂府歌》才是當時百姓「每食輒弦歌」的歌辭,而不是那篇晉樂所奏,但由於《樂府詩集》漏收,遂將兩篇混為一談,如余冠英先生《樂府詩選》,逯欽立先生《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等。晉樂所奏較此篇增加22句、92字,其餘殆同,按照《樂府詩集》的體例,這首《古樂府歌》當是《雁門太守行》的漢本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