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二章 漢初貴族樂府
兩漢樂府,約可分為三類:曰貴族,曰民間,曰文人。是三類者,亦可視為漢樂府之三個時期。自漢初迄武帝,為貴族樂府時期。自武帝迄東漢中葉,為民間樂府時期。自東漢中葉迄建安,為文人樂府時期。第一期作品無全篇五言,第二期五言與雜言參半,第三期則幾純屬五言。大抵漢樂府發軔於廊廟,盛極於民間,而漸衰於文人之占奪,此其大略也。今先言貴族樂府。
謂之貴族者,以其內容皆屬貴族之事,且非天子不得擅用也。漢貴族樂府之可得而敘述者,厥為漢初三大樂章,即《安世房中歌》、《郊祀歌》與《鐃歌》是也。是三歌者,性質雖同,而施用則別,《安世》用之祖廟,《郊祀》以祀天神(亦用之祖廟),《鐃歌》則凡朝會宴饗,道路從行,及賞賜功臣皆用之。因本屬雅頌體,故文多典奧,文學成分亦少,惟《鐃歌》間有佳作。今各敘大要,亦溯流窮源之意也。
一 安世房中歌
此為漢樂章之鼻祖,而其作者則一女子也。《漢書·禮樂志》云:「房中祠樂,高祖唐山夫人所作也。高祖樂楚聲,故《房中樂》,楚聲也。孝惠二年(前193),使樂府令夏侯寬備其簫管,更名《安世樂》。」唐山夫人事跡不詳,第知為高祖姬而唐山為其姓而已。明徐獻忠據《史記·張蒼傳》「蒼書無所不觀,無所不通,而尤善律歷」之文,疑其中當有蒼所作。然自班固已云然,實無可致疑。且漢世女子如班婕妤、班昭、徐淑、蔡琰等,皆善屬文,同時戚姬與稍後之烏孫公主,亦皆有歌傳世,斯固漢代女子之多才,不必於唐山夫人而獨疑其倩人也。
何謂房中樂 班固云:「周有房中樂,至秦名曰《壽人》。」《通典》云:「周有房中之樂,歌后妃之德。秦始皇二十六年改曰《壽人》。」此房中一名所本也。然前人於此乃多誤解。鄭樵云:「房中樂者,婦人禱祠於房中也。」(《通志》卷四十九)是以房為閨房,故禱祠而曰婦人禱祠。按今歌有「乃立祖廟,敬明尊親。」是明為天子祭廟之樂,非婦人禱祠之事,鄭說之非可見。陳本禮云:「詩名房中,當是宮中之廟,非祫祭大享之太廟也。」(《漢詩統箋》)是又以房中為宮中。按《史記·高祖本紀》:「十二年四月,高祖崩。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廟。」《正義》引《三輔黃圖》云:「太上皇廟在長安城香室南馮翊府北。」則祖廟不在宮中甚明。如以廟在宮中,因名房中樂,則當時何不直名曰「宮中樂」或「宮中祠樂」,而必濫用此房中之名徒滋淆惑乎?且孝惠時更名安世,豈當孝惠初即位之二年,祖廟遂已由宮中遷於宮外因不用房中之名乎?則陳氏之說,亦屬望文生義矣。
按《周禮·磬師》云:「教縵樂燕樂之鐘磬。」鄭玄注云:「燕樂,房中之樂。」是知所謂房中樂者,蓋即燕樂。《磬師》又云:「凡祭祀饗食,奏燕樂。」又云:「凡祭祀賓客,舞其燕樂。」則知此種燕樂,原有兩用:一用之祭祀,為娛神之事,一用之饗食賓客,為娛人之事。而其分別,則在有無鐘磬之節。鄭注「教縵樂、燕樂之鐘磬」云:「二樂皆教其鐘磬。」是燕樂(即房中樂)可以有鐘磬之節矣。而其注《儀禮·燕禮》「與四方之賓燕,有房中之樂」則云:「弦歌《周南》《召南》之詩,而無鐘磬之節。」二注適相反。故賈公彥釋之曰:「房中樂得有鐘磬者,待祭祀而用之,故有鍾磐也,房中及燕,則無鐘磬也。」據此,則知周房中樂用之賓燕時,但有弦而無鐘磬,用之祭祀時則加鐘磬,而漢房中樂適與此相合。《漢書·禮樂志》謂孝惠二年始使夏侯寬備其簫管,則當高祖時,房中歌亦屬弦歌而無吹可知。(鄭玄《周禮》註:「弦,謂琴瑟也。歌依詠,詩也。」)又今歌有「高張四懸,樂充宮庭」之文,四懸謂四面懸,即宮懸,蓋鐘磬之屬,則是亦有鍾磐之節與周房中樂同又可知。意漢高既樂楚聲,此歌當亦不專用之祭祀,四時賓燕,亦復施用,既兼燕祠之二義,故沿襲周名而曰「房中祠樂」,班固或言「房中樂」者,「房中祠樂」之簡稱耳。至孝惠時,此歌或專用之祭祀,燕饗之義既失,自無取乎《房中》之名。又從而增加簫管、絲竹合奏,音制亦異於舊,故更名《安世樂》。班固以《安世》既出自《房中》,故錄此歌時,乃合前後二名題曰《安世房中歌》。此《房中歌》以楚聲而用周名及其更名之故也。
《房中歌》之內容 房中歌純為儒家思想,尤側重於孝道。如云:「大矣孝熙,四極爰臻。」「清明鬯矣,皇帝孝德。」「孝道隨世,我署文章。」不一而足。故於開宗明義第一章即揭其指曰:
大孝備矣,休德昭清。高張四懸,樂充宮庭。芬樹羽林,雲景杳冥。金支秀華,庶旄翠旌。
沈德潛云:「首雲大孝備矣,以下反反覆覆,屢稱孝德,漢朝數百年家法,自此開出。累代廟號,首冠以『孝』,有以也。末四句幽光靈響,不專以典重見長。」按孝為儒家中心思想,如《論語》云:「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是仁植根於孝也。又《孝經》云:「戰陣無勇,非孝也。」是忠勇亦出於孝也。漢初貴黃老,而夫人獨以儒學制歌於焚書坑儒、解冠溲溺之際,雖雲其體宜爾,蓋亦難能可貴。厥後武帝之尊崇儒術,自夫人開其端也。
《房中歌》之藝術價值 《房中歌》對於後來詩歌之影響,不在其內容與描寫,而在其句法與體式。計十七章中,以句法析之,不外三種:曰四言句,曰三言句,曰七言句。四言者十三章,三言者三章,七言無全篇,與三言雜者一章。四言雖多;然為沿用《詩三百篇》之舊體,故其價值乃正在於能變化楚辭而創為三言體與七言句之少數作品焉。茲析言之。
(一)由於省去楚詞《九歌》中《山鬼》、《國殤》等篇句中之「兮」字而成三言體者 三言句《詩經》中已有之,然無全篇,未成一體。楚辭則絕無獨立之三言句,惟具有蛻化為三言體之可能性。故今傳世三言詩之入樂者,不得不首推《安世房中歌》,而其淵源則楚辭之《山鬼》、《國殤》也。今試舉《國殤》以與《房中歌》相較,以觀其衍變之跡:
《國殤》: 《房中歌》(第八章):
操吳戈(兮)被犀甲。 豐草葽,女蘿施。
車錯轂(兮)短兵接。 善何如,誰能回?
旌蔽日(兮)敵若雲。(換韻) 大莫大,成教德。(換韻)
矢交墜(兮)士爭先。 長莫長,被無極。
《國殤》全篇句法皆如此。如將句腰之「兮」字省去,即成《房中歌》之三言體。或將《房中歌》於句腰增一「兮」字,亦即成《國殤》體矣。由於省去此種「兮」字而變為三言之痕跡,見諸正史而足為吾人之佐證者有二:一為《漢書》所載武帝之《天馬歌》二首,一為《宋書》所載漢《相和歌》中《今有人》一首。《天馬歌》首載於《史記》,句中皆有「兮」字;《今有人》,即楚辭《山鬼》一篇也。例如:
一、《天馬歌》: 《天馬歌》:
(《史記·樂書》) (《漢書·禮樂志》)
太一貢兮天馬下。 太一況,天馬下。
霑赤汗兮沫流赭。 霑赤汗,沫流赭。
……………… 志俶儻,精權奇。
……………… 躡浮雲,晻上馳。
騁容與兮跇萬里。 體容與,迣萬里。
今安匹兮龍與友。 今安匹?龍為友。
《漢書》所載,雖較《史記》增,「志俶儻」四句,然「兮」字則概從刪汰。其另一首亦然。《文心雕龍》所謂「朱、馬以騷體制歌」者,指《史記》所載言之耳。
二、《山鬼》: 《今有人》:
(《楚辭·九歌》) (《宋書·樂志·漢相和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今有人,山之阿。
被薜荔兮帶女蘿。 被服薜荔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 既含睇,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子戀慕予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貍。 乘赤豹,從文貍。
辛夷車兮結桂旗。 新夷車駕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 被石蘭,帶杜衡,
折芳馨兮遺所思。 折芳拔荃遺所思。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 處幽室,終不見,
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天路險艱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 表獨立,山之上,
雲容容兮而在下。 云何容容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晝晦。 杳冥冥,羌晝晦,
東風飄飄兮神靈雨。 東風飄颻神靈雨。
留靈修兮憺忘歸。 ………………
既宴兮孰華予。 ………………
采三秀兮于山間。 ………………
石磊磊兮葛蔓蔓。 ………………
怨公子兮悵忘歸, ………………
君思我兮不得閒。 ………………
山中人兮芳杜若。 ………………
飲石泉兮蔭松柏。 ………………
君思我兮然疑作。 ………………
雷填填兮雨冥冥。 ………………
猨啾啾兮狖夜鳴。 ………………
風颯颯兮水蕭蕭, 風瑟瑟,木搜搜。
思公子兮徒離憂。 思念公子徒以憂。
凡《今有人》一篇中之三言句,皆從省去《山鬼》篇若干句中之「兮」字而成者。末段略而不用,當系音節關係,所謂「短歌微吟不能長」也。
據此,則知漢人原有此一種省去「兮」字以創為三言之辦法,且似慣用此辦法者。而溯厥所始,則唐山夫人也。故吾人謂「三言體」導源於《楚辭》固可,謂三言體托始於唐山夫人亦無不可。《房中歌》本楚聲,則此體出於《楚辭》,自可無疑也。(按趙翼《陔余叢考》卷二十三「三言詩」條,已指出漢《安世房中歌》創為三言體,但對於何以能創為三言體之問題,仍未達一間。)
(二)由於省去《大招》、《招魂》兩篇句尾之「些」、「只」字而成七言句者 三言體既出於《楚辭》,惟七言亦然。蓋《楚辭》句法,本與七言接近,而漢初復例用楚聲,故作者得從而通融變化之也。漢人變化《楚辭》而創為七言句之方法或途徑,約有四種:其一,代句中「兮」字以實字者。如變「被薜荔兮帶女蘿」、「思公子兮徒離憂」而為「被服 薜荔帶女蘿」、「思念 公子徒以憂」之類是也。其二,省去句中羨出之「兮」字者。如變「東風飄飄兮神靈雨」而為「東風飄颻神靈雨」之類是也。(均見上引《今有人》)其三,省去句尾剩餘之「兮」字者。如《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若將「兮」字刪去,亦即成七言,所異者惟非每句押韻,而為隔句押韻耳。此體在漢七言中絕少,可引以為例證者獨《薤露》、《蒿里》二歌。如《蒿里》:「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躊躇。」以上三種,雖皆有其化《楚辭》為七言之可能性,且為已然之事。而其捷徑,則仍在第四種,即省去《大招》、《招魂》篇中句尾之「些」、「只」等虛字是也。例如:
《大招》: 《招魂》:
代秦鄭衛,鳴竽張。 (只) 美人既醉,朱顏酡。 (些)
伏羲駕辯,楚勞商。 (只) 娛光眇視,目曾波。 (些)
謳和陽阿,趙蕭倡。 (只) 天地四方,多賊奸。 (些)
魂乎歸來,定空桑。 (只) 像設君堂,靜閒安。 (些)
漢魏七言詩,其共同之特點有二:一為句法之上四下三;一為用韻之每句押韻。今試將《大招》篇之「只」字與《招魂》篇之,「些」字刪去,則適成上四下三,每句押韻之七言詩矣。故由《國殤》、《山鬼》之體而變為三言,與由《大招》、《招魂》之體變而為七言,皆極其自然。所異者,彼略句中虛字。化一句為兩句,此則略句尾虛字,合兩句為一句耳。《房中歌》之七言句,蓋即從此脫胎者,如第六章:
大海蕩蕩水所歸。
高賢愉愉民所懷。
大山崔,百卉殖。
民何貴?貴有德。
如於「大海」兩七言句下,各添一「只」字或「些」字,即與《大招》、《招魂》無異,是可知其變化之所從。《日知錄》卷二十一云:「昔人謂《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此作可為之證。其不能完篇者,則以事屬草創也。至武帝《郊祀歌》,始大衍七言,蓋師唐山夫人之故技。
要之純粹七言,兩句連用,當以此為嚆矢。《詩經》雖有七言,然絕少,且系單句,如「交交黃鳥止於桑」,「知我者謂我心憂」,「以燕樂嘉賓之心」之類。《楚辭》中雖多連用者,然仍未脫盡語尾,如《九辯》:「以為君獨服此蕙兮,羌無以異於眾芳。」至於傳記所載,如《左傳》之《子產誦》:「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禮記》之《成人歌》:「蠶則績而蟹有匡,范則冠而蟬有 。」其中並帶「而」、「則」等虛字,亦非純粹七言體。其不失為純粹七言且兩句相連者,惟宋玉《神女賦》之「羅紈綺繢盛文章,極服妙采照萬方。」《日知錄》以為「七言之祖。」然《神女賦》實非宋玉所作,則是七言之祖,亦當推《房中歌》矣。
二 《郊祀歌》
何謂《郊祀歌》 《樂府詩集》云:「郊樂者,《易》所謂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上帝也。」蓋《安世房中歌》,用以祭祖考,為廟樂;而《郊祀歌》則用以祀天神地祇,為郊樂,此其所以異也。按《史記·樂書》云:「至今上(武帝)即位,作十九章。……又嘗得神馬渥窪水中,複次以為《太一》之歌。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為歌,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耶?』上默然不悅。」觀黯言,則知當日歌於宗廟亦用之,不獨郊祀矣。然實非所宜也。
又按《後漢書·祭祀志》云:「自永平(明帝)中,立春之日,迎春於東郊,歌《青陽》。立夏之日,迎夏於南郊,歌《朱明》。先立秋十八日,迎黃靈於中兆,歌《朱明》,立秋之日,迎秋於西郊,歌《西皓》。立冬之日,迎冬於北郊,歌《玄冥》。」《青陽》、《朱明》、《西皓》、《玄冥》,為《郊祀歌》中祀四時之樂章。觀此,則知此歌至東漢時仍沿用不廢。惟西漢祀中央黃帝,歌《帝臨》一篇,而東漢則兩用《朱明》,微有別耳。
《郊祀歌》之作者與年代 《安世房中歌》為唐山夫人一人一時之作,而《郊祀歌》則非出一人之手,且非一時所制。據上引《史記》,知其中有武帝之作。而《漢書·禮樂志》云:「武帝定郊祀之禮,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作十九章之歌。」又《李延年傳》亦云:「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則是其中又當有司馬相如之作。又十九章中有題曰,「鄒子樂」者四章,當又別為一人,或疑鄒子即鄒陽。而從體裁觀之,《日出入》一章,長短錯落,與其他十八章之整儷者迥異,疑即為「善歌為新變聲」之李延年所作。此其略可考見者。
至於年代方面,亦至不一。據《漢書》,以《朝隴首》為最早,作於元狩元年(前122),以《象載瑜》為最晚,作於太始三年(前94),兩作前後相距,至二十八年之久,可知十九章者,至太始末年始論定。今《漢書》所錄次第,似不以時代為先後。如《朝隴首》作於元狩元年,而列在第十七,《天馬歌》二首,一作於元狩三年,一作於太初四年(前101),而列在第十,不知何故?豈當日經武帝排定固如是耶?
《郊祀歌》與七言 《郊祀歌》之篇幅,視《房中歌》為闊大,其體裁亦視《房中歌》為複雜。計四言者八篇,三言者七篇,合三、四、五、六、七諸言而為駢體者三篇,雜言者一篇。其句法,則自一字以至十餘字之長句,靡不備具。而就中尤以七字句之激增,為其一大特色焉。
七言之導源於《楚辭》其論證已見上述《房中歌》。惟以時當漢初,事屬嘗試,故《房中歌》十七章中,七言只有兩句。自《房中歌》以迄《郊祀歌》,中更孝惠、文、景諸帝,歷時數十載,而當時執筆者如司馬相如等,又皆一世文豪,故得效法前規,大衍七言。計十九章中其雜以七言者,有《天地》、《天門》、《景星》三篇。《天地》凡十三句,《天門》八句,《景星》十二句,皆屬連用。今舉《景星》一篇為例:
景星顯見,信星彪列。
象載昭庭,日親以察。
參侔開闔,爰推本紀。
汾脽出鼎,皇祜元始。
五音六律,依韋饗昭。
雜變並會,雅聲遠姚。
空桑琴瑟結信成。
四興遞代八風生。
殷殷鍾石羽籥鳴。
河龍供鯉醇犧牲。
百末旨酒布蘭生。
泰尊柘漿析朝酲。
微感心攸通修名。
周流常羊思所並。
穰穰復正直往寧。
馮蠵切和疏寫平。
上天布施后土成。
穰穰豐年四時榮。
與《房中歌》「大海蕩蕩水所歸」二語,同為上四下三、每句用韻之七言。如於七言句下增一「只」字或「些」字,即變為四言兩句,而化全篇為四言體。此其為從《楚辭》之《大招》,《招魂》變來,尤屬明顯。
按七言而連用至十二句之多,《郊祀》以前,尚無先例。以文句多寡論,實有成為獨立七言之資格,如傳世最早之七言詩歌,曹丕《燕歌行》二首,其一為十五句,一則僅十三句,然而《郊祀歌》終不能以七言自成一篇而必為四言,或三言之附庸者,則時代為之也。蓋漢初猶系詩騷時代,而七言乃一新興詩體,為詩騷所未有,自不能一蹴而成。觀《天地篇》云:「發梁揚羽申以商,造茲新音詠久長。」此新音當兼指詩體,不專指音節,則是以七言為新造之格調,《郊祀歌》作者已自言之矣。《漢書·東方朔傳》載朔有「八言七言上下」,晉灼注謂即「八言七言詩各有上下篇」。又《三秦記》載有武帝君臣所作《柏梁台詩》,亦為七言聯句,與《郊祀歌》合觀,可覘一時風氣之所趨。厥後劉向,東平王劉蒼諸人皆有七言之作,然必至魏晉以後始漸盛行者,則《日知錄》所謂「古人不用長句成篇,以其不便於歌也」。
要而言之,七言歌詩,植根於《楚辭》,萌芽於唐山夫人之《安世房中歌》,而發榮滋長於司馬相如等所作之《郊祀歌》。《郊祀歌》在今日雖為吾人所不樂道,然實兩漢郊祀天地之偉大樂章,故《漢書·禮樂志》備載其文,凡百臣工,咸所共聽,則其影響於士大夫之寫作,自不在小。吾友余冠英先生近作《七言詩起源新論》一文(《國文月刊》第十八、十九期),謂七言起源於民間歌謠,不出於《楚辭》,其說甚新而辯。竊意兩漢民間,或自有一種七言謠諺,與《楚辭》無涉。而《安世》、《郊祀》兩歌中之七言,則必不出於此種民間謠諺,乃由《楚辭》嬗變。何以故?以《安世》、《郊祀》皆為楚聲歌詩故,以《安世》、《郊祀》皆為貴族樂章,不容以謠諺之體,歌於宗廟,薦之上帝故,以漢《相和歌》之《今有人》一篇已有嬗變之實例故。建安以後,五言騰躍,四言之體已弊,而觀晉宋人所作郊祀宗廟諸歌,十八九不為四言,即為三言,亦以其為貴族樂章也。
《郊祀歌》之傑作 《郊祀歌》多侈陳樂舞聲歌之盛,文字亦多古奧難通,故《史記·樂書》云:「今上即位,作十九章,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多爾雅之辭。」則知自當時司馬遷即深不以此種古典作品為然也。然十九章中有一傑作焉,即雜言體之《日出入》一章是也。此篇為祀日神之頌歌,但仍不失為一絕好之抒情詩。其詞云:
日出入安窮?時世不與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徧觀是耶謂何。吾知所樂,獨樂六龍。六龍之調,使我心若。訾!黃其何不徠下?
揭響入雲,如此歷落參差,亦前所未有。匪惟《郊祀歌》中之傑作,亦詩歌史上之傑作也。陳本禮云:「世長壽短,石火電光,豈可謾謂為我之歲月耶?不若還之太空,聽其自春自夏自秋自冬而已耳。」(《漢詩統箋》)泊,水貌。泊如,猶泊然。《史記·日者傳》:「地不足東南,以四海為池。」故晉灼注云:「言人壽不能安固如四海。遍觀是,乃知命甚促。謂何,如之何也。」按《練時日》篇云:「徧觀此,眺瑤堂。」遍觀是,猶遍觀此,三字結上。「吾知」四句,因感生命之促,遂欲如日之乘六龍以御天,蓋日駕六龍,羲和為御也。訾,嗟嘆也。黃,乘黃。應劭曰:「乘黃,龍翼馬身,黃帝乘之而上仙者。」又《山海經》:「白民之國有乘黃,乘之壽二千歲。」蓋欲仙而終不可能,故嘆乘黃之不徠下也。
朱乾《樂府正義》云:「武帝惑於方土之言,入海求仙,希圖不死,一時文士,揣摩世主而為之辭。」按此章自成一格,與其他十八章之整齊典奧者不類,《郊祀歌》至武帝末年始完成,其間北狄西域之新聲,早已輸入,此章當為新聲歌辭,而非楚聲,殆即李延年之所作,恐非一般不解聲律之文士所克辦也。
要之,《郊祀歌》大部皆無文學價值,其對於後世之影響,亦只限於貴族樂章。如謝莊所造宋明堂迎神歌詩,沈約注云:「依漢郊祀迎神,三言四句一轉韻」,則知數百年後猶有仿其體者。惟七言之運用特多,足為七言導源於《楚辭》之證,不無承前啟後發揚光大之功焉。
三 《鼓吹鐃歌》
論《鼓吹》與《鐃歌》非二樂 《漢書·敘傳》云:「始皇之末,班壹避地於樓煩,致馬牛羊數千群。值漢初定,與民無禁,當孝惠、高后時,以財雄邊,出入弋獵,旌旗鼓吹。」此鼓吹字之始見於史籍者。劉 《定軍禮》云:「鼓吹,未知其始也。漢班壹雄朔野而有之矣,鳴笳以和簫聲,非八音也。」則知鼓吹乃夷樂,非中土舊有之聲調。陸機所謂「原鼓吹之伊始,蓋秉命於黃軒」,蓋屬無稽。按《尚書通考》:「後魏大武帝通西域,以般悅國鼓吹,設於樂部署。」足見西域諸國實為鼓吹之發源地,自漢以後猶然也。
蔡邕《禮樂志》云:「漢樂四品,三曰《黃門鼓吹》,天子所以晏樂群臣。其《短簫鐃歌》,軍樂也。」此《鐃歌》一名之最早見者。所謂短簫鐃歌者,蓋即鼓吹鐃歌。昔人有疑漢時但名短簫鐃歌,不名鼓吹者,其說始於沈約,而鄭樵《通志》因之,云:「按漢晉謂之短簫鐃歌,南北朝謂之鼓吹曲。」《樂府詩集》駁之曰:「按《晉中興書》曰:『漢武帝時,南越加置交趾、九真、日南、合浦、南海、鬱林、蒼梧七郡,皆假鼓吹。』《東觀漢記》曰:『建初(章帝)中,班超拜長史,假鼓吹麾幢。』則《短簫鐃歌》,漢時已名《鼓吹》,不自魏晉始也。崔豹《古今注》曰:『漢樂有《黃門鼓吹》、天子所以宴樂群臣也。《短簫鐃歌》,《鼓吹》之一章爾,亦以賜有功諸侯。』然則《黃門鼓吹》、《短簫饒歌》,得通名《鼓吹》,但所用異爾。」其言甚確。
至馬端臨《文獻通考》,則更疑《鼓吹》與《鐃歌》根本即為二樂,所作《鐃歌鼓吹辨》云:「《鼓吹》與《鐃歌》自是二樂,其用亦殊,似漢人已合而為一。」又云:「蓋《鐃歌》上同乎國家之雅頌,而《鼓吹》下儕乎臣下之鹵簿。」不知所謂《鼓吹》者,其在西漢蓋即《短簫鐃歌》,原本「合而為一」。惟至武帝時復有《橫吹》之輸入,而《鼓吹》本身又以當時貴族嗜好之狂熱(詳下),施用不一,已不盡為軍樂,因而性質與內容發生分化作用,故至東漢明帝時遂分為二品,而有所謂《黃門鼓吹》。於是本為《鼓吹》之《短簫鐃歌》乃反由主體變為附庸,即崔豹所云「《短簫鐃歌》,《鼓吹》之一章耳」是也。原由合而分為二。非由二而合為一也。至謂《鐃歌》上同國家雅頌,《鼓吹》下儕臣下鹵簿,則亦不然。按《漢書·韓延壽傳》:「延壽在東郡時,試騎士,治飾兵車,總建幢棨,植羽葆,鼓車歌車,於是望之劾奏延壽上僭不道。延壽竟坐棄市。」所謂鼓車歌車者,孟康注曰:「如今郊駕時車上鼓吹也。」顏師古云:「郊駕,郊祀時所備法駕也。」然則《鼓吹》非天子不得僭用,又安見其「下儕乎臣下之鹵簿」耶?
論《鐃歌》非沈約雜湊 陳本禮云:「案《鐃歌》不盡軍中樂,其詩有諷,有頌,有祭祀樂章;其名不見於《史記》、《漢書》,惟《宋書》有之。(按始見《後漢書》注所引蔡邕《禮樂志》)似漢雜曲,歷魏晉傳訛,《宋書》搜羅遺佚,遂統歸之於《鐃歌》耳。」漢《鐃歌》內容之龐雜,誠如陳氏所云,惟疑為《宋書》作者搜羅遺佚,雜湊備數,則殊不然。
欲知《鐃歌》內容之所以龐雜,當先明《鐃歌》在漢時施用之情況。李德裕《鼓吹賦》云:「厭桑濮之遺音,感簫鼓之悲壯。」《鐃歌》既為一種新興之胡曲,故漢時特見風行,凡屬於人之事者,殆莫不用焉。舊雲軍樂,實不盡然,或從其始而言之也。如《樂府詩集》云:「自漢以來,北狄樂總歸鼓吹署。其後分為二部:有簫笳者為《鼓吹》,用之朝會、道路,亦以給賜,漢武帝時南越七郡皆給《鼓吹》是也。有鼓角者為《橫吹》,用之軍中,馬上所奏者是也。」所謂朝會,即指宴樂群臣;道路,謂道路遊行;給賜,謂賞賜有功,即此已可見施用範圍之廣。而按之載籍,尚不止此也。司馬相如《上林賦》:「千人唱,萬人和。……巴渝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顛歌,族居遞奏,金鼓迭起 ,鏗槍 鞈,洞心駭耳。」則是田獵 亦用之。《三輔黃圖》云:「漢昆明池,武帝元狩四年穿,池中有龍首船,常令宮女泛舟池中,張風蓋,建華旗,作櫂歌,雜以鼓吹 ,帝御豫章觀臨觀焉。」則是宮中私游 亦用之。《後漢書·楊賜傳》:「及葬,蘭台令史十人,發羽林騎輕車介士,前後部鼓吹 。」則知至東漢,雖喪葬 亦用之矣。《鐃歌》之施用,既如此其廣泛,則其內容自難求其一致,亦正不必求其一致也。如當宮中私游之際,而亦大唱其《戰城南》,得不大殺風景乎?自今觀之,則此種龐雜之現象,不獨不足為漢《鐃歌》病,且適為漢《鐃歌》之特色焉。
是故由其所用之人而論,《鐃歌》猶之《安世》、《郊祀》二歌,非貴族不得擅用。而由其文字本身言,則多近於風謠雜曲,所謂不足以登大雅之堂者。《漢書》全載《安世》、《郊祀》二歌,於《鐃歌》獨不著一字,適足證其在漢時之面目,原本如吾人今日所見者。自哀帝以性不好音,而省樂府,特嚴雅鄭之分,當日詔云:「其罷樂府。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條奏別屬他官。」《鐃歌》既為軍樂,當同古兵法武樂而在未罷之列,然自是之後,其用漸專,其格漸高,故至東漢明帝時,乃列《鐃歌》為四品之一。下迄魏晉,則所謂《鐃歌》者遂純為讚揚武功之頌什。由繁雜而趨於單純,由酷愛而變為點綴,由雜曲而漸成頌什,其流轉之跡,固甚宛然。不能執魏晉之擬作,以上論漢品,而疑其為後人之雜湊也。
《鐃歌》之難讀 漢《鐃歌》本有二十二曲,其《務成》、《玄雲》、《黃爵》、《釣竿》四篇辭已亡,故後世通稱《漢鐃歌十八曲》。此十八曲中,有全可解者,如《戰城南》、《上邪》、《有所思》等篇;有半可解半不可解者,如《朱鷺》、《思悲翁》、《芳樹》等篇;有絕不知所云者,如《雉子班》、《石留》等篇。尤以《石留》為甚,至全篇不可句讀。今即舉以為例:
石留涼陽涼石水流為沙錫以微河為香向始谿冷將風陽北逝肯無敢與於揚心邪懷蘭志金安薄北方開留離蘭
昔人以「石留涼陽」與「開留離蘭」為聲詞,然即除去此八字,仍絕難索解也。此其故蓋有二焉:其一,文字訛謬。《鐃歌》首載於《宋書》,文字已多歧出,如《朱鷺》篇之「將以問誅者」,「誅」一作「諫」。又如《思悲翁》篇之「但我思蓬首」,「首」一作「蕞」。以此推之,其中訛謬類此者定復不少。故陳釋智匠《古今樂錄》云:「漢《鼓吹鐃歌》十八曲,字多訛誤。」是自六朝已知其然矣。
其二,聲辭雜寫。漢時樂章,聲是聲,辭是辭,不相混也。《漢書·藝文志》於既錄《河南周歌詩》七篇之後,復別錄《河南周歌詩聲曲折 》七篇;於既錄《周謠歌詩》七十五篇之後,復別錄《周謠歌詩聲曲折 》七十五篇,是即其明例。《鐃歌》在漢,當亦如此。後人恐失其聲,乃與歌辭合寫,其初字分大小,小字為聲,大字為辭。相傳既久,小大無別,遂至不可復解。故《樂府詩集》(卷十九)云:「凡古樂錄,皆大字是詞,細字是聲,聲詞合寫,故致然爾。」《景祐廣樂記》亦云:「漢《鼓吹鐃歌》十八曲,案《古今樂錄》,皆聲、辭、艷相雜,不可復分。」(見《宋書·樂志四》末尾後人所作附記,陳本禮,王先謙皆引作沈約語,誤。)所謂聲者,謂用以記聲調曲折之文字,如羊、吾、夷、伊、那、何之類,此種文字,全無意義。辭者,即所歌之詩也。艷亦是聲,漢曲多有艷有趨,艷在曲前,趨在曲後。此種曲前之艷,有實以有意義之文字者,亦有略而不用者。
漢人記聲之法,是否亦用文字,如《河南周歌詩聲曲折》之類,不可得而知。據《宋書·樂志》所載,則六朝以前,似即已用文字,如卷二十二載《今鼓吹鐃歌詞》三篇,即皆記聲之文字也。例如:
詩則夜烏道祿何來黑洛道烏奚悟如尊爾尊盧起黃華烏伯遼為國日忠雨令吾
此為其中之一節。沈約注云:「樂人以音聲相傳,訓詁不可復解。」如以此種音聲相傳之文字雜於歌詩之中,焉得不使人撲朔迷離哉?此《鐃歌》之所以難讀也。
清人之專致力於《鐃歌》者,有陳本禮《漢詩統箋》,陳亢《詩比興箋》,莊述祖《漢鐃歌句解》,譚儀《漢鐃歌十八曲集解》,王先謙《漢鐃歌釋文箋正》,(近人則有聞一多先生《樂府詩箋》)皆意在補救上兩種之缺陷。
嚴滄浪曰:「漢詩之不可讀者,莫如《巾舞》、《鐸舞》二歌,又《鐃歌》之《將進酒》、《芳樹》、《石流》等篇,使人讀之茫然。若《朱鷺》、《雉子班》、《艾如張》,《思悲翁》、《上之回》等,只二三句可解。」則自宋人已難之。胡應麟《詩藪》云:「《饒歌》陳事述情,句格崢嶸。興象標舉,峻峭莫並。」又云:「《鐃歌》句讀多訛,意義難繹,而音響格調,隱中自見。至其可解者,往往工絕!」清人張篤慶至稱為「迥乎神筆」。然則吾人今日亦惟有就其可解者欣賞之耳。
《鐃歌》與雜言 吾國詩歌之有雜言,當斷自漢《鐃歌》始。以十八曲者無一而非長短句,其格調實為前此詩歌之所未有也。《詩經》中雖間有其體,然以較《鐃歌》之變化無常,不可方物,乃如小巫之見大巫焉。此當由於《鐃歌》為北狄西域之新聲,故與當時楚聲之《安世》、《郊祀》二歌全然異其面目。而音樂對於詩歌之影響,亦即此可見。蘇東坡論文嘗云:「大致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行於其所當行,止於其不可不止。」吾人讀《鐃歌》,乃深覺有此一境焉。
《鐃歌》不獨在詩體上獨樹一幟,自成一派,其文字亦時挾奇趣,即屬頌詩,亦不似《郊祀歌》之第以古奧艱深為能事,疑出自當時黃門倡及樂工之手。(《漢書·藝文志》有黃門倡車忠等歌詩十五篇)至其中一部份民歌,則尤饒情趣。故今茲所敘,不厭其詳,並略加疏證,以便觀覽。現就其內容,次列於後。
(一)紀巡幸者。如《上之回》:
上之回,所中益。夏將至,行將北。以承甘泉宮,寒暑德。游石關,望諸國。月支臣,匈奴服。令從百官疾驅馳,千秋萬歲樂無極。
樂府廣序》引《陶谷記》云:「武帝幸朝那,立飛廉之館,望玄圃,樂府有《上之回》曲。」按《漢書·郊祀志》:「元封四年(前107),上郊雍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蕭關。」又《武帝紀》:「元封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蕭關。」是通回中,事在四年,然與詩「夏將至」季候不合。帝紀復云:「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夏四月,還幸甘泉,郊泰畤。」甘泉宮為武帝避暑之地,見《漢書·武五子傳》,是此篇當作於元封五年,為十八曲中時代可考之最早者。時《郊祀歌》十九章猶未完成也。
《漢書·東方朔傳》:「從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呂氏春秋》高誘註:「益、息也。」蓋回中其地有宮,可供休息也。郭茂倩曰:「石關;宮闕名,近甘泉宮。相如《上林賦》『蹙石關,歷封巒』是也。」王先謙曰:「古今宮殿無以關名者。賦本石闕,不作石關。《三輔黃圖》有石闕觀,引《甘泉賦》『封巒石闕』云云,亦不作石關。」按王說是。王氏又云:「令,猶命也。從百官,扈從之百官。疾,速也。千秋萬歲,甚言其久,以致頌禱之誠也。無極,猶無疆。《遠如期》曲『大樂萬歲與天無極』即此意。而英主游觀耀武,顧盼自雄氣象,亦迸露言外。」
(二)表祥瑞者。如《上陵》:
上陵何美美,下津風以寒。問客從何來?言從水中央。桂樹為君船,青絲為君笮。木蘭為君櫂,黃金錯其間,滄海之雀,赤翅鴻白雁,隨山林乍開乍合,曾不知日月明。醴泉之水,光澤何蔚蔚。芝為車,龍為馬。覽遨遊,四海外。甘露初二年,芝生銅池中,仙人來下飲,延壽千萬歲。
案《漢書·宣帝紀》,書鳳皇見者六,神雀集者四,五色鳥者一,其言群鳥從而飛者皆萬數,或數萬;有集於各郡山林者,有集於長樂、未央、甘泉,泰畤諸宮殿,及上林苑中者。又甘露二年(前52)詔曰:「乃者鳳皇甘露降集,黃龍登興,醴泉滂流,枯稿榮茂,神光並見,咸受禎祥」,蓋即此篇所詠。又《何武傳》云:「宣帝時,天下和平。神爵,五鳳之間屢蒙瑞應,而益州刺史王襄使辯士王褒頌漢德作《中和》、《樂職》、《宣布》詩三篇,武與楊覆眾等共習歌之。」今三頌詩已亡,而此篇獨存者,當以三頌詩依《鹿鳴》之聲,(見前引《王褒傳》)而此則為新聲之《鐃歌》曲也。
陵當謂陵寢,《宣帝紀》載帝微時,「鬥雞走馬,數上下諸陵。」師古註:「諸陵皆據高敞地,為之縣,即在其側。帝每週遊往來諸陵縣,去則上,來則下,故言上下諸陵。」是諸陵寢本可供游觀,而其地勢復高,故曰「上陵」,與「下津」對文。陳本禮曰:「客,即仙也。山不一山,林不一林,山忽開而林忽合,惟視禽鳥之飛舞翔集以為開合也。至於日月蔽明,益見禽鳥之多。」胡應麟曰:「《鐃歌·上陵》一篇尤奇麗。微覺斷續。後半類《郊祀歌》,前半類東京樂府,蓋《羽林郎》、《陌上桑》之祖也。」
(三)記武功者。如《遠如期》:
遠如期,益如壽。處天左側。大樂萬歲,與天無極。雅樂陳,佳哉紛。單于自歸,動如驚心。虞心大佳,萬人還來。謁者引鄉殿陳。累世未嘗聞之,增壽萬年亦誠哉。
案《漢書·宣帝紀》:「甘露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匈奴呼韓邪單于稽侯 來朝,贊謁稱藩臣而不名,賜以璽綬冠帶衣裳,安車駟馬,黃金錦繡繒絮。使有司道(導)單于先行,就邸長安,宿長平。上自甘泉宿池陽宮。上登長平坂,詔單于毋謁。其左右當戶之群,皆列觀,蠻夷君長王侯迎者數萬人,夾道陳。上登渭橋,咸稱萬歲。單于就邸,置酒建章宮,饗賜單于,觀以珍寶。二月,單于罷歸。」蓋即此篇所詠。是當作於甘露三年,以前此無單于自歸來朝之事也。謂之「遠如期」者,以「甘露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今果如期而至也。「益如壽」者,祝頌之意。壽,動詞。即下所謂萬歲萬年也。「處天左側」,陳本禮云:「單于遜詞,猶言漢之化外人也。」蓋古人尚右,《漢書·東方朔傳》:「反以靡麗為右。」師古曰:「右,尊之也。」「虞心大佳,萬人還來」者,按《宣帝紀》:「黃龍元年(前49)春正月,行幸甘泉、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禮賜如初。二月,單于歸國。」則是當甘露三年來朝時,單于必更請於後年復來朝,而宣帝許之也。「累世未嘗聞之」者,《漢書·匈奴傳贊》云:「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奮擊之威,……因其壞亂幾亡之阨,權時施宜,覆以威德,然後單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稱藩,賓於漢庭。……後六十餘載之間,遭王莽篡位,始開邊隙。」蓋歷高、惠、文、景、武、昭諸世,匈奴皆倔強朔漠也。是此詩所紀,乃吾國歷史上極光榮而可喜之一頁,全篇皆托為單于歸化之語,而吾先民一種喜悅之心情,亦自躍然紙上。
(四)敘戰陣者。如《戰城南》: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為我謂烏:「且為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歸。
全篇托為死者自道之語。《詩經·何草不黃》云:「哀我征夫,獨為匪民。」《楚辭·國殤》云:「嚴殺盡兮棄原野。」吾國賤兵之習,蓋自古而然。「豪」讀本字。楚辭《大招》注云:「千人才曰豪。」但此作動詞用。《漢書》「以財雄邊」,又《世說新語·容止》篇:「魏武將見匈奴使,以形陋不足雄遠國。」雄,亦系動詞。為國捐軀,死而不葬,事至不平,情極悲憤,而反作豪語者,正是透過一層寫法。
陳本禮云:「客固不惜一已殪之屍,但我為國捐軀,首雖離兮心不懲,耿耿孤忠,豪氣未泯,烏其少緩我須臾之食焉。」劉履《選詩補註》(補遺)云:「諒者,信其必然之詞。梟通驍,良馬也。梁,川梁可通南北者。築室其上,則無由通矣。」李子德曰:「烈士死戰,安居執刀筆者且妄議之。『思子良臣』,正恨之也!」楊慎曰:「古人文辭,不厭鄭重。宋玉賦『旦為朝雲』,古樂府雲『暮不夜歸。』」 [1] 按此篇雖敘戰事,而語涉諷刺,不知當日軍樂何以用之。若魏晉以下,那得有此種。
(五)寫愛情者。如《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上邪,猶言天乎, [2] 蓋女子呼天以為誓也。莊述祖以為男慰女者,恐非。胡應麟曰:「上邪言情,短章中神品!」沈德潛曰:「山無陵以下共五事,重疊言之,不見其排,何筆力之橫也!」又如《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繞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已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
此與上篇所表現之女性,皆甚爽直激烈,所謂北方之強。口吻逼肖,情態欲生,真神筆也。《左傳》成公十六年註:「問,遺也。」《廣雅·釋詁》同。莊述祖以「何用」三句為男子之言,「聞君」以下,為女子答辭;陳本禮則以為女子「自說自答」,似於義為長。蓋拉雜摧燒之物,即將以問遺所思之雙珠玳瑁簪也。《歷代詩發》云:「疊三字(摧燒之),繼以當風揚其灰,見滿心決絕,為『從今已往』八字著力也!」「雞鳴」二句追憶定情之夕,「當」字可味。
「妃呼豨」三字,解說不一。有以為聲詞者,如徐禎卿云:「樂府中有妃呼豨、伊何那諸語,本自無義,但補樂中之音。」王世貞、董若雨並同此說。有以為寫風聲者,如《貞一齋詩話》云:「樂府妃呼豨,是摹寫風聲。」此蓋探下文而生義。有以為轉語者,如陳本禮云:「妃呼豨,人皆作聲詞讀,細玩其上下語氣,有此一轉,便通身靈豁,豈可漫然作聲詞讀耶?」(聞一多先生疑係樂工所記表情動作之旁註,謂「妃讀為悲,呼豨讀為歔欷,歌者至此當作悲泣之狀。」)按此三字,自是聲詞,如「幾令吾呼」、「何何吾吾」、「烏烏武邪」之類。然此處曲調遺聲,獨存不廢者,必有其重要性在。殆以聲詞而兼轉換與表情之作用者。至有訛為「女喚豨」者,則大謬矣。如《寒廳詩話》:「阮亭先生曰,余嘗見一江南士子擬古樂府,有『妃來呼豨豨知之』之句,蓋樂府妃呼豨,皆聲而無字,今誤以妃為女,呼為喚,豨為豕,湊泊成句,是何文理?因論詩絕句,著其說曰:『草堂樂府擅驚奇,老杜哀時托興微。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然其誤自徐獻忠《樂府原》已開之。
《說文》:「颸,涼風也。」晨風字點出中宵獨語,長夜無眠景況。東方句,陳本禮云:「言我不忍與君決絕之心,固有如皦日也。倘謂予不信,少待須臾,俟『東方高』則知之矣。」按魏明帝《種瓜篇》云:「天日照知之,想君亦俱然。」語意本此。
以上所舉共六篇,略可概《鐃歌》之全,皆雜言也。綜而言之,吾人對《鐃歌》之認識,約有數點:(一)《鐃歌》其始即《鼓吹曲》。輸入於漢初,而其有辭,則當在武帝時。(二)《鐃歌》乃夷樂,非雅樂亦非楚聲,故體裁獨異。(三)《鐃歌》在西漢用途至廣,故內容亦雜,並非由沈約雜湊而成。(四)《鐃歌》之聲價,自明帝列為四品之一,始漸抬高,故魏晉以下遂全變為雅頌詩。(五)《安世》、《郊祀》,多用實字,此則多用虛字。前二歌之貢獻,在於變化楚辭而為三言與七言,而此則在創為長短句。(六)《鐃歌》聲情,悲壯激烈,實開後世豪放一派。民歌中,惟北朝《鼓角橫吹曲》堪為嗣響。
西漢貴族樂府,不外上述三種,其《燕射歌辭》、《橫吹曲辭》皆亡。《舞曲歌辭》中惟存雜舞中之《聖人制禮樂》、《公莫舞》二篇與散樂之《俳歌》一篇,皆聲辭雜寫,從略。東漢無可述,章帝所作《食舉歌詩》四章與《雲台十二門詩》十二章,傅毅所作之顯宗十頌,並亡。其東平王蒼《武德武歌》一篇,別於文人樂府中敘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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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漢書·蒯通傳》:「昨暮夜,犬得肉,爭鬥相殺,請火治之。」又《後漢書·楊震傳》:王密懷金十斤以遺震,震卻之,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據此,則「暮夜」連文,乃漢人常語,「暮不夜歸」,特拆而言之,實即「暮夜不歸」意。
[2] 《柳亭詩話》云:「邪一作雅。愚意,古邪耶通用,味全篇語氣,首二字一讀,有疑而訊之之意。何承天擬此篇雲『上邪下難正,眾枉不可矯』,則竟作邪正之邪矣。」按此說甚是。《漢書·佞幸傳》:「(石)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言其兼官據勢也。」此諸邪字皆語氣詞,確有疑怪而訊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