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 · 第五章 樂府變遷之大勢
自漢武立樂府,下迄於唐,歷時九代,無慮三變。尋其往跡,可得而言。兩漢樂府,雖亦有文人詩賦,然大部皆采自民間,今所存《相和歌辭》是也,故其中多社會問題之寫真,而其風格亦質樸自然,斯誠樂府之正則也。
至魏三祖陳王,乃大變漢詞而出以己意,「以舊曲,翻新調。」《蒿里》、《薤露》,漢之輓歌也,魏武以之哀時,而陳思又以之抒懷。《陌上桑》,漢之艷歌也,魏武以之言神仙,而文帝又以之寫從軍。諸如此類,未易悉數。上變兩漢質樸之風,下開私家模擬之漸。其事鮮出乎樽俎,其情則多個人之興感。西晉一代,擬作尤無生氣。其描寫社會狀況諸敘事之作,如阮瑀《駕出北郭門行》,左延年《秦女休行》,張華《輕薄》,傅玄《苦相》之類,蓋百不一二見。樂府與社會之關係,始日就衰薄,是為樂府之個人主義時期,此一變也。
魏雖變漢,其大體猶近於漢也。迨晉室東渡,中原淪於異族,南朝文物,號為最盛。然以風土民情,既大異於漢,加以當時佛教思想之流行,儒家禮教之崩潰,政治之黑暗,生活之奢靡,於是吳楚新聲,乃大放厥彩,其體制則率多短章,其風格則儇佻而綺麗,其歌詠之對象,則不外男女相思,雖曰民歌,然實皆都市生活之寫真,非所謂兩漢田野之製作也。於時文人所作,大抵亦如此。樂府至是,幾與社會完全脫離關係,而僅為少數有閒階級陶情悅耳之艷曲。惟北朝之樸直,猶有漢遺風耳。是為樂府之浪漫主義時期,此又一變也。
有唐一代,實為一切文學之復古時期,惟復古之中,往往寓創作與改進精神。故於詩,則前有陳子昂,後有李太白,於文則有韓愈、柳宗元,並能推陳出新。而於樂府,則亦有杜甫、白居易諸人焉。自六朝以來,樂府淫靡極矣,本意全失。唐初混一海宇,雖《舊唐書·音樂志》謂「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為大唐雅樂」,然此不過音制調和之事耳,其內容之空虛而日與實際社會相遠如故也。其不採詩而惟功德之是頌如故也。徒以當其時,天下承平,得以相安,迨夫安史之亂,社會騷動,生民塗炭,於是前日歌舞昇平之文學,遂隨時代心理之厭棄,一變而為杜甫諸人之新樂府。所謂新樂府者,「因意命題,無所倚傍」,受命於兩漢,取足於當時,以耳目當朝廷之采詩,以紙筆代百姓之喉舌者也。杜甫開其端,白居易總其成,謂「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白居易《與元九書》),樂府至此,遂舉一切六朝以來風雲月露、綺羅香澤之體,一掃而空之。與漢之「緣事而發」者蓋異代同風。實為樂府之寫實主義時期,此又一變也。
綜而論之,由兩漢之里巷風謠,一變而為魏晉文人之詠懷詩,再變而為南朝兒女之相思曲,三變而為有唐作者不入樂之諷刺樂府。聲詩之變,亦世道之變也。
先師黃晦聞先生曰:「魏風之遜於漢者,以樂府不採詩,而四方百姓之情俗無由而著,且無由而上聞也。」(《漢魏樂府風箋》)噫,豈獨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