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猶太教 · 第五章 猶太人的儀式性隔離的強化

韋伯 《古猶太教》
法利賽派的潔淨—儀式主義首先導致了儀式限制的強化,不管是對外還是對內。尤其是對內:艾賽尼派教團因為害怕和其他猶太人通過通婚、同桌共食和任何近身接觸而遭受污染,所以自我隔絕起來,而他們是否是這類集會的唯一一種,不無疑問。法利賽派的兄弟團也如出一轍地自絕於阿姆哈阿列次 [1] ,耶路撒冷人與深受耶路撒冷祭司影響的猶太教,則自我隔離於撒瑪利亞人與未曾受到先知和耶路撒冷祭司階層影響且擁有地方性祭儀的所有其他殘餘的耶和華信仰者,此事發生在撒瑪利亞人被正式摒除在耶路撒冷的獻牲祭禮之後,儘管他們不是不喜歡來祭獻。以此,古老的耶和華信仰者形成了一個強固的組織,而且由於受到儀式性制約,就像是個種姓般的結構。除此,在其內部里,祭司與利未人氏族的世襲性特權仍繼續存在,而且他們雖然並不完全排斥與其他猶太氏族通婚,但的確信守上嫁婚(Hypergamie)的命令。另外也出現儀式性的拒斥,亦即把某些行業視為禁忌或加以非難,從而成為宗教身份建構的要素。遭到鄙視且被視為卑下的行業,除了趕驢趕駱駝人與陶器商人之外,還有陸上與海上的貨運業者及倉庫業者,所有這些人之所以遭受鄙夷,無疑是因為禮儀潔淨的生活對他們來說似乎是不可能的,而前者當然也是因為他們原先都是異族出身的客居勞動者。此外還再加上受到《申命記》詛咒的一切種類的魔術師與占卜者的職業。不過,就禮儀上的潔淨而言,同樣被認為是有卑污之嫌的,尚有以下諸行業:小販、理髮匠、獸醫、某種石匠、皮革工、擠乳者、梳羊毛工、織工與金匠。對某些這類行業所提舉出來的理由,是他們在從事業務時經常會讓他們與女人有可疑的接觸;然而,除了傳統的評價之外,具決定性的在此顯然還有一般對於職業是否能與禮儀的嚴正相結合所抱持的不信任,再加上其中一些人(譬如金匠)是移民者出身也有關係。一個大祭司是不容許出生於投入這類職業的家族。不過,所有這類行業未必盡然,或者未必在整個猶太聖典的時代里全都置身於法利賽派教團之外,至少我們在著名的拉比中就發現到一個鞣皮工(R. Jose),而且如先前注意到的,甚至是一名占星者。我們也發現在猶太聖典的文獻里有提到,為某些古老的王室工匠(銅匠與銀錢收支者)所設的猶太會堂,而在一般猶太會堂里按照職業分別坐席也是常有的事。實際上正是王室工匠的職業(除此也有其他職業)在很大程度上是世襲性的氏族職業,而且工匠本身是由國王引進的外族出身者,這很足以說明他們的特殊地位。在受質疑的行業里有一些是後來中世紀時猶太人大量從事的行當,所以對那些職業的拒斥態度也並不表示古猶太教里的一種真正像種姓般的隔離。雖然如此,後期古猶太教的內在結構顯示出此種隔離的重要特徵。 不過,尤其是對外方面,猶太民族愈來愈呈現出,首先,儀式上被隔離的客族(賤民民族)的類型。而且,他們是出於自己的自由意願,而不是在外部排斥的強制之下。「反閃族主義」在古代的一般性擴展是個事實。不過,同樣的,對猶太人的這種起初緩緩增長的拒斥,與猶太人本身愈來愈嚴重拒斥與非猶太人交往的情形,完全同步進行。在古代,對於猶太人的這種排拒,再怎麼也不能說是「種族的」反感:改宗運動的強勁幅度——我們很快會談到——就十足是個反證。猶太人本身的拒斥態度才正是雙邊關係的關鍵所在。怪異與看似荒謬的儀式,在古代是罄竹難書:這當然不是原因所在。猶太人對於各城邦的神祇明顯的漠不關心,儘管他們享有城邦的客人權,必定會讓人感覺既目無神明又無禮。不過這也不是關鍵重點。追根究底來看,猶太人的「憎惡他人」,才是一而再受人指責的終極點與決定點。這包括他們原則上拒斥通婚、同桌共食、任何種類的兄弟關係締結或無論何種方式的進一步交往——即使是在商場上;這點再連結上,不可加以低估的,任何法利賽派的猶太人都可以在兄弟團里得到團體所提供的極其強大的支持——這樣一種契機的經濟影響力,自然逃不過異教競爭者的法眼。猶太人的社會孤立,就字眼本身最為內在的意義而言的這種「Ghetto」,根本全然是自我選擇與自我所欲的,並且逐步越演越烈。首先是在索佛的影響下,然後是法利賽人。如先前所見,前者致力於——原則上——維持猶太人的信仰純正。法利賽人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們首先而且尤其是代表一種(儀式主義的)教理:一種宗派(Konfession),而不是——至少就第一義而言——一種國族性。他們義無反顧地與儀禮不淨者隔離開來,與此同時,又極其熱烈地對外進行宣傳自己教團的工作:改宗運動狂(Proselytenmacherei)。「你們這些假冒偽善的,走遍海洋陸地,勾引人入教!」耶穌是這麼指控他們的(《馬太福音》23:15)。 * * * [1] 《路加福音》以令人驚訝的方式數度(7:36ff.、11:37ff.、14:1)讓耶穌與法利賽人同桌共食(最後一次甚至是與一個法利賽人的首領——就相關段落看來,是個「學派首長」),這在其他兩個較古老的福音書里是看不到的。因為路加也和《使徒行傳》一樣強調「法利賽人」的改宗,而彼得與安提阿的希臘人的食桌共同體對保羅而言也同樣是如此重要,所以此種記述方式可能是有意的。現實里,嚴正的法利賽人應該是會拒斥與阿姆哈阿列次或生活不嚴正者同桌共食的(《約翰福音》8:48里,猶太人稱耶穌為「撒瑪利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