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猶太教 · 第十四章 巴力與耶和華,偶像與約櫃
真正與耶和華競爭的最重要神觀,毋寧是來自迦南且深受腓尼基影響的神觀。這類神祇屬於某種類型,在發展成熟的巴比倫宗教里業已大為變形,那就是巴力 類型(Baal-Typus)。原來的情況,更正確地說,進占迦南之際的情況是:有個特別的神,是主宰自然或社會生活的特定事物或事件的「主人」,我們在全世界各地的原始民族之間都可以找到其原始形式,而且有點像是印度的「祈禱主」或古代中國的土地神。事物或事件分「屬於」個別的巴力神,就像一塊土地或一頭牲畜或一項被獨占的「職業」屬於某個人一樣。以此,形成神祇的兩個主要範疇。其一是功能神,「契約神巴力」(baal berith)或許正是其中之一,他是「契約主」,「職司」契約的締結,並報復契約的毀棄。或者如以革倫的巴力西卜 [1] ,他是散布瘟疫的蒼蠅之「主」;或者諸如夢之「主」或怒氣之「主」,等等。另外一類是生產作物的土地所屬的神祇,就此意義而言,就是「地方神」。以色列的誓約同盟神耶和華是個人類的民族共同體的神,類似亞述好戰民族的貝爾神(Bel),性格上比較像個軍王。然而,巴勒斯坦某個地方上的巴力神就是那地方和地上一切產物的主人,儼然是個家產制的土地領主,類似巴比倫的貝爾神,肥沃土地之主。我們後面會更加見識到大多數(儘管並非全部)極重要的巴力崇拜的這種土地(地府的)性格在儀式上所具有的重大意義。土地所出的一切產物的初次收成,以及依此土地維生的牲畜與人類的初生頭產,全都要歸給巴力神——祭司將此轉歸於耶和華,這對他而言原本是聞所未聞的。我們先前提到的義務,不可將田土收割殆盡(《利未記》19:9、23:22)的宗教動機,正如「我是耶和華你們的神」的動機所明示的,全是來自那樣的思考模式。在耶和華神觀和巴力神觀之間的那種雖非絕對對立但取徑卻不相同的想法是:前者是人類共同體的神,後者是地方團體的神,一個是天神,一個是地神。在迦南地區,直接從城市定居生活和城市貴族大地主制孕生出來的後面這種觀念,的確是非常古老的。任何城市都有自己的這種地方神。在阿馬納時代,城市總督便向國王抱怨說,在其庇蔭下法老得以成為城市之主的城市神祇離城而去,所以城市便落入敵人之手。以色列人似乎是將巴力之名冠加在自有名號的許多神祇身上,譬如以牛犢像而被膜拜的哈達德(Hadad),以及在暗利王朝 [2] 被引進的腓尼基的密爾克(Milk)或美爾卡特(Melkart)。總而言之,與耶和華相競爭的最重要神祇,就是因功能之故而被普遍崇奉的地方神巴力,亦即經濟與政治意義上的「領土」所有者。不管是以和平方式或武力手段而合併到以色列的諸城市裡,這些巴力神自然依舊占有城市及其神壇。在原有的觀念里,這對偉大的同盟戰神是一點都無傷的。當然,他與這些神祇的地位關係,隨著他的威信之高漲,必然要做出某種調整規制。他一則可以如天神般高居於萬神殿的頂端,而此種方式似乎也迴響在耶洛因的稱呼里。不過如此一來,他便陷入某種危險,就像所有這類最高天神終歸黯然失色一樣,因為失去了任何足以因應日常所需的永續性崇拜處所。反而是巴力仍為活力十足的崇拜的主角。或者,他乾脆就被視同為巴力,或在祭拜時不管怎樣就和他們連同在一起。直到俘囚期之後的時代,耶和華就這樣被猶太人毫不在意地連同完全異質的神祇在同一所神殿里崇拜 [3] 。在與地方神巴力結合的情況下,於和平繁榮的時期,自然是巴力較出風頭,而在戰爭的危急關頭,耶和華在這混合神格里(或聯合崇拜里)當然勝出 [4] 。這是實際發生的事,而且說明了為何後來激烈反對巴力的清教徒似的耶和華先知正是在和平繁榮的時期里處境最為艱困,反之,每當民族戰爭或外來侵略和威脅發生之際,耶和華這個發動紅海大災難的古老神祇便占上風。不過,我們很可以假定,兩者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和平共存的,儘管巴力顯得再怎麼強勢也未被視為耶和華的敵手。甚至北以色列受到崇奉的英雄都還可以發現到取了巴力的名字,其中特別是耶路巴力(Jerubaal),當他作為耶和華的戰爭英雄時則相當特徵性地獲得了一個新的名字(基甸)。同樣的,優秀的耶和華信仰君王掃羅的兒子們,他們的名字也被後來的傳說做了此種特徵性的改變。
由於耶和華與地方神巴力或功能神巴力經常被視同為一,所以耶和華崇拜也採納了巴力崇拜的屬性,尤其是崇拜的神像。若就傳說和考古發掘的指證看來,原初的以色列誓約同盟的崇拜理應被視為無神像的 ,而且顯然是以此種形式被接納的。這當然不是古老神觀的怎樣一種思維的「高度」的產物。而是恰好相反,此乃原始的崇拜手段的一個結果,而且由於古老的同盟戰爭儀式之高度神聖性,所以非常早就被堅定地定型化。之所以一直都維持著無神像,乃是因為在接納他時就已如此——由於在他被接納的地區的物質文化水平。基於同樣的道理,最古老的法律書規定用土與未鑿的石來造簡單的祭壇,一如當時當地所通行的。此種不具神像的崇拜即使在藝術製作業已發展的時代仍然維持不墜,絕非耶和華崇拜所單獨特有的。這在譬如某些早期的希臘崇拜和古老的克里特崇拜里都歷歷可證,並且在如同以色列之受到巴比倫影響的伊朗人身上也可看到。最重要的崇拜聖所當中的某幾處之所以維持無神像如故,關鍵點無疑在於:這是那兒由來已久的並且因此種悠久而特別顯得神聖的崇拜形式,偶像難以被接受,且唯恐一旦改變即會招來惡魔。以色列的發展唯一的獨特之處端在於其反偶像的運作之貫徹始終。至少在這一點上與以色列的發展相接近的,只有受其影響的伊斯蘭教的發展,以及部分而言祆教的發展。至於其他地方,偶像的嚴禁不過局限在某些個禮拜所或針對特定的神祇,除此而外,藝術在宗教領域的內外皆獲得自由揮灑的空間。在以色列,耶和華成為唯一的神,而且隨著宣稱耶和華為拜一神教之真神的推進高拔,無神像的崇拜的代表們不止嚴禁耶和華神像的製作,而且排斥一切神像模樣的祭壇裝飾品。此一立場最後終於達到這樣一種高度:幾乎在原則上敵視一切造像藝術的施為,十誡的第二命令即就此臻至最終的定論。這對後來的猶太教之壓抑藝術運用與藝術美感極具重大意義。此種終極激進的神學的徹底癖性,乃是祭司奮力不懈下的產物,他們所追求的是絕對有作用力的儀式命令,亦即(區分以色列人與異邦人的)「識別命令」。這在較古老的史料里根本未曾出現,同樣有問題的是,古代的耶和華信仰的清教主義是否只嚴禁城市文化所產的鑄造神像,或者也包括(或針對)雕刻神像甚或一切偶像——三個十誡在這點上是相互矛盾的;若就裝飾品工匠的藝術技能還被視為神聖的卡理斯瑪而言,此種極端的神學排斥更是古史料里所未見的。這樣尖銳的敵視程度是在極為激烈的鬥爭過程當中產生的,亦即古老的無神像崇拜的代表者對抗迦南文化地盤上形成的耶和華神像及其他祭祀裝飾品的一場不得不然的鬥爭。這些祭壇裝飾品的面目經由後來的傳承而嚴重模糊,特別是以弗得的地位也曖昧不明 [5] 。就像家神像(teraphim)一樣,以弗得原為何物,無法確定,時而被認為的男根特性是難以證實的 [6] 。某些報告推斷說是個畫像,其他說是件有口袋裝神諭板的肩掛,又有的說是件外袍。很有可能的是,在後來的無神像崇拜觀的影響下,意思起了變化。如果說它一開始是個畫像式的裝飾品,那麼它或許是原初的耶和華崇拜所未知的。最強力暗示此種解釋的,是北以色列的報告。耶和華的「會幕」是否比後來的神學構想有更多的含義,此處可姑且置之不論。因為,遠比這個更重要的,是可移動式的「耶和華的約櫃 」,顯示出無神像的耶和華崇拜之本質的裝置。
這個柜子,是否特別如同邁爾所主張的,原先是個偶像櫃,也就是源於埃及,或者是否如底比理烏斯較為可能的論斷 [7] ,原先是個柜子似的上天的寶座,因此是起源於近東—巴勒斯坦;或者,雖是個柜子,原先卻有一顆或許刻上了魯尼(Runen)文字的聖石在裡頭;或者,如同史瓦利在與伊斯蘭教的戰地神龕(Machmal)作比較後所推斷的,一開始就是個空柜子,人們可以用法術將神招請到裡頭來;所有這些看法可能終究皆無法確定。不過,無論如何,底比理烏斯總是從最古老的傳述里(《民數記》10:35—36,連同《撒母耳記上》1:9、4:4以及耶利米的素描3:16)作出最為可能的推論:在對抗非利士人的解放戰爭的時代,約櫃應該是個有刻紋裝飾的坐席,耶和華隱形地坐在上頭,人們在戰爭緊急時將之置於戰車上運往戰場。戰爭開打前,耶和華被有韻律的高聲呼喊所召喚,起身迎戰敵人,在勝利之後,同樣的再度回歸原席(《民數記》10:35—36)。在(後來的)撒母耳傳奇里,耶和華出現為被局限在其聖所的約櫃裡頭,或者可能是上頭。這或許是出自完全定居之時的後來觀念的產物——只不過,邏輯上不兼容的觀念往往並陳共存。耶和華在戰爭之際隱身坐鎮於約櫃的寶座上的信仰,與譬如底波拉之歌里耶和華從西珥的林木山巔寶座挾帶暴風雨席捲而來的看法並不相同,不過或許並不是絕對不兼容的。依據希羅多德的說法(7:40) [8] ,波斯人——和以色列人一樣是與車戰的平地民族比鄰而居的山居民族——同樣是將他們目不可見的神阿呼拉瑪茲達運上戰車而出戰 [9] 。人們原先或許是想以駕著戰車的天上君王來和駕著戰車的敵方軍王與偶像相對抗。萊歇爾也多方證實了空著的神之寶座也存在於希臘地區。一位神,若其自古傳下來的崇拜便是無神像的 ,則他必然是——通常而言——看不見的 ,並且也由於此種不可見性而更增添其獨特的尊嚴與可畏。此處,同盟神純粹由歷史所決定的崇拜形式,促成了這個神的精神化 ,而此種精神化不僅由於上述的那種性質使然,而毋寧是因此種性質而必然。在傳說里,約櫃是與示羅以及古老的以利族祭司門閥連結在一起的,也就是北以色列的。同樣的,約櫃也與耶和華作為戰神和萬軍之主的性質緊密結合。只不過,底波拉之歌和非利士時代之前的戰爭故事對約櫃是一無所知,而且當時即使出現也不過如曇花一現,所以它起初是何時、為何又在何種程度上,被承認為耶和華信仰的崇拜裝置與戰爭標誌,至今仍然混沌不明。直到申命記的神學才使之成為「約櫃」(Bundeslade),亦即裝著十誡法版的柜子,而申命記神學再也不倡言連結在約柜上的那種將神局限在其中或其上的神觀。總之,空的約櫃及其意義,乃是此種擬人化神觀的相對精神化現象的一個徵候,也可能是個機緣,正如此一現象之直接決定於無神像的崇拜這個事實一樣。高居於西珥森林山頂的同盟神的寶座是全無神像與神殿的,真的是一無形跡可尋。
以西結的年代記告訴我們,有支蛇杖,所謂的青銅之「蛇」,屬於後來耶路撒冷的崇拜的祭壇裝飾品。相對比於所羅門時代的華麗陳設,此一飾物被追溯到摩西身上,並且顯然真的是古老的裝飾品,因為它已不再為人所理解,並且要以原因說明的故事形式來加以解釋。摩西在傳說里被當作是神愈奇蹟的施為者,特別是個瘟疫危難時的拯救者。這倒與瘟疫乃耶和華對付敵人的特殊手段一事相當吻合貼切。依據原因說明的傳說故事,我們很可以如此推斷——不過當然無法證明:蛇杖 [10] 乃是昔日的醫者但後來消失殆盡的耶和華祭司的佩飾。真正古老的耶和華信仰的祭壇裝飾品已盡於此。
隨著耶和華與巴力的親密混融,文化地區的偶像崇拜侵入到北以色列的耶和華崇拜里,耶和華特別是被描繪成了牡牛,因此可能就是農民所崇奉的豐收之神。耶羅波安王,有個耶和華名字,也有耶和華先知在身旁,還有件事功加在他身上 [11] ,那就是:為了從耶路撒冷解放出來的目的,他在北以色列的幾處耶和華聖所上建造金牛像,其中一處是在但,這是由一支據稱是源自摩西的祭司門閥所掌理的聖所,所以也被視為特別正統的一個聖所。暗利王朝治下的北以色列的先知,以利亞與以利沙,儘管義無反顧地對抗著腓尼基影響下壯大發展的巴力崇拜,但是對於公然存在的耶和華偶像的膜拜卻一點異議也沒有。不過,無論如何,幾乎無可懷疑的,在當時針對由外國后妃或因同盟關係而引進的外邦崇拜——全都是偶像崇拜——所發動的鬥爭里,針對偶像本身的鬥爭也在耶和華信仰內部揭開了序幕。這場鬥爭可能是從無神像的耶和華崇拜的聖所所在之處展開的,這些地方和沙漠裡古老的非以色列所屬的崇拜點一樣毫無疑問是非偶像崇拜的。這些聖所的祭司必然很樂於認為此種形式為唯一正統的形式,而且隨著外敵壓迫之逼近,他們也可以起而動員那種對耶和華崇拜的正統形式——存在於以色列昔日勝利光榮之時的形式——逐漸增強的關懷。在耶和華的約櫃成為最為神聖的崇拜對象之處,直到大衛為止是在示羅,從來就只有非偶像崇拜存在。自從約櫃移往耶路撒冷後,那兒首先也是全然無偶像的,這點也毫無懷疑的道理。不過,傳說讓我們明白,神聖的約櫃在戰爭當中被非利士人奪走而示羅也可能被毀之後,並於大衛在耶路撒冷興建聖所之前,有好長一段時間被半遺忘而擱置在一個私人家裡。因此,當大衛借著將約櫃——同盟戰神無神像崇拜的正字標記——移往耶路撒冷而使得此種無神像崇拜成為王城的崇拜形式之時,或許便意味著有利於無神像耶和華崇拜之權勢地位的一個最初的決定性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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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革倫(Ekron),位於現今以色列中部,古代迦南和非利士人城市,為非利士五城邦之一。雖然在被以色列征服後被劃歸予猶大,但仍為大衛時代的非利士要塞。公元前918年左右被埃及攻占。公元前7世紀臣服於亞述王國。希臘化以後被稱為阿卡龍(Akkaron),至中世紀晚期城市不復存在。以革倫的巴力西卜(baal zebul von Ekron)為《聖經》里的故事:「亞哈謝(北以色列國王,前853—前852年在位)在撒瑪利亞,一日從樓上的欄干里掉下來,就病了;於是差遣使者說:『你們去問以革倫的神巴力西卜,我這病能好不能好。』但耶和華的使者對提斯比人以利亞說:『你起來,去迎著撒瑪利亞王的使者,對他們說:你們去問以革倫神巴力西卜,豈因以色列中沒有神嗎?』所以耶和華如此說:『你必不下你所上的床,必定要死!以利亞就去了。』」(《列王紀下》1:2—4)baal zebul在新約則譯為別西卜(《馬太福音》12:24),又稱為「鬼王別西卜」。——譯註
[2] 暗利是北國以色列的一個國王,公元前887—前876年在位。——譯註
[3] 根據紙草文書,在Syene的耶和華教團里就是這種情形,而據他們的許多以法蓮名字可以推測,此一共同體來自北以色列(Bacher, JQR , XIX, 1907, S. 441)。更詳盡的情形,參見Margolis, JQR , New Series, 2, 1911—1912, S. 435。據此,犧牲供品是分別給一個神Jasu和一個女神。
[4] 由於耶和華經由契約而被確定的民族性格,對外國人而言,混合神性里的巴力似乎扮演了主要的角色。如同W. Max Müller所指出的,在埃及發現巴力以一個位居山上的外國軍事神而被接受,換言之,其特色當然並非得自自己而是得自耶和華的形象。
[5] 對此的最新研究,參見Sellin在Nölde-Festschrift (1906)中的論著。
[6] Foote,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21, 1902.
[7] M. Dibelius,「Die Lade Jahwes」, Forschungen zur Religion und Literatur des Alt-Testamentlichen Judentums (Göttingen, 1906). 關於在克里特島的無神像崇拜,參見Archiv für Religionswissenschaft , VII, S. 117f.。
[8] 希羅多德(Herodotus,前484—前420),享有「西方歷史之父」稱號的古希臘史學家,著有《歷史》一書。——譯註
[9] 巴比倫的最高神祇們顯然也不是以偶像形式被置於其寶座上,而是其象徵(諸如Anu,Enlil)。
[10] 腓尼基的醫術之神Eschmun也有蛇的象徵。
[11] 先知亞希雅據稱為此大發怒氣(《列王紀上》14),實為後來的傳說。利未人之反抗的真正理由,明白呈現在《列王紀上》12:31里,換言之,他們所反對的是採用平民為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