瞽言 · 卷三

陳確 《瞽言》
性解上 孔子曰,性相近;孟子又道性善,論自此大定,學者可不復語性矣。荀、韓之說,未盡蠲告子之惑;至於諸儒,惝恍彌甚。故某嘗云:孔子之旨,得孟子而益明;孔、孟之心,迄諸儒而轉晦。皆由未解孟子性善之說、與易繼善成性之說故也。 子言相近,本從善邊說,即孟子道性善之意。孟子更斬截言之,使自暴自棄一輩,更無處躲閃;然後相近之說,益為無弊。有功於孔門最大。要之,即本孔子之意言之耳。然孟子卻說得有根據,非脫空肚撰者。何以知之?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之一言,是孟子道性善本旨。蓋人性無不善於擴充盡才後見之也,如五穀之性,不藝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種之美耶?故嘗諄諄教人存心;求放心;充無欲害人之心;無穿窬之心;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有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老老幼動,以及人之老幼;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憂之如何?如舜而已,之類,不一言而足。學者果若此其盡心,則性善復何疑哉?而堯、舜之可為,又何待辨哉?故曰,非脫空肚撰者也。 易「繼善成性」,皆體道之全功,正對下知人之偏而言而解者;深求之,幾同夢說也。一陰一陽之道,天道也,易道也,即聖人之道也。道不離陰陽,故知不離仁,仁不能離知,中焉而已。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即中庸中節之和,天下之達道也。繼之,即須臾不離,戒懼慎獨之事。成之,即中和位育之能在。孟子則居仁由義,有事勿忘者。繼之之功,反身而誠。萬物咸備者,成之之候。繼之者,繼此一陰一陽之道也。則剛柔不偏,而粹然至善矣。如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雖然,未可以為善也。從而繼之,有惻隱,隨有羞惡、有辭讓、有是非之心焉;且無念非惻隱,無念非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而時出靡窮焉。斯善矣。成之者,成此。繼之之功,即中庸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之謂。向非成之,則無以見天賦之全,而所性或幾乎滅矣。故曰,成之謂性;故曰,言體道之全功。 由是觀之,則仁者見之謂之仁,即不可謂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即不可謂智。猶中庸賢智之過,即不得謂賢智,從其自賢自智,而姑予之之辭雲耳。惟仁智既兩失之,而百姓又全昧之,陰陽合一之道於焉大墜,此中古之聖人所以深憂而演易者也。顯仁以下,俱是贊易;然言易道,而聖人之道即在其中,而從來解者,俱昧此。至所謂繼善成性,則幾求之父母未生之前,嗚呼!幾何不胥天下而禪乎!此悃悃之愚所必欲與宋以來儒者爭之,以復還孔、孟之故者。蓋幾自痛抑焉,而終勿能以已也。 故性一也,孟子實言之,而諸家皆虛言之,言其虛,則恍惚易遁,彼下愚者流皆得分過於天;言其實,則親切不誣,自大賢以下無所辭罪於己。二說之相去,關係世道人心不小,其敢久置而勿講歟!蓋孔、孟之言性,本天而責人;諸家之言性,離人而尊天。離人尊天,不惟誣人,並誣天矣;蓋非人,而天亦無由見也。是故薦蓘勤而後嘉穀之性全,怠勤異獲,而曰麰麥之性之有美惡,必不然矣。涵養熟而後君子之性全,敬肆殊功,而曰生民之性之有善惡,必不然矣。人爵、君命之,天爵、天命之,一也。自一命再命,以至九命,皆君命也,指下位之士,而曰君之命止於此,則蔽矣。自有恆以至善人、君子、聖人,皆天命也。指一節之士,而曰天之命止於此,則漏矣。日嚴只敬,而後君寵日隆;雖君命也,猶吾自命之耳。故曰所以立命也。此孟子盡心知性之旨也。 孟子而後,性學日淆,至於濂、洛,庶幾復旦;而所謂剛柔善惡、氣質義理之說,去告子所見,不甚相遺。諸子言雖人人殊,要之不離二家。近是,而告子獨擅宗風矣。至云:才說性,便已不是性。更不解是何語?嗟乎!世流愈下,論益怪幻,我孔、孟之旨,何由復明於天下哉!而吾儒之學,何以大別於二氏哉!杞憂日深,不自知其言之愈悖,知我罪我,其敬以聽之矣。 性解下 或問:繼善成性以工夫言,視學者體道親切之旨,則得矣。顧以孟子、中庸之言性者解易,未若以易解易,孔子贊乾道曰:「各正性命」;又曰:「利、貞者,性、情也」,皆以氣化言。繼善成性,承上一陰一陽之道來,猶乾道之各正也;何為不可以氣化言,而謂是道體之全功矣乎? 曰:然,請為子以易解易。資始流形,言天之生物也;各正葆合,言天之成物也。物成然後性正,人成然後性全。物之成以氣,人之成以學,人物之性,豈可同哉! 且大彖何不言:「萬物資始,各正性命」?而必系之」乾道變化」之下?又何不曰:「元亨者、性情也」,而必系之「利貞」之下乎?非元始時無性,而收藏時方有性也;謂性至是始足耳。註:「收斂歸藏,乃見性情之實」,此其解也。今老農收種,必待受霜之後;以為非經霜則谷性不全,此物理也,可以推人理矣。君子語性,不當智出老農下也。是故,資始流形之時,性非不具也,而必於各正葆合見生物之性之全。孩提少長之時,性非不良也,而必於仁至義盡見生人之性之全。繼善成性,又何疑乎? 非惟然也。各正、葆合,雖曰天道,孰非人道?今夫一草一木,誰不曰「此天之所生」,然滋培長養,以全其性者,人之功也。庶民皆滅之所生,然教養成就以全其性者,聖人之功也,非滋培長養能有加於草木之性;而非滋培長養,則草木之性不全。非教養成就,能有加於生民之性;而非教養成就,則生民之性不全。故亟系之曰:「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此乾元之大,尤不可無體元之聖人也。吾烏知乾道之資始流形,非即聖人之資始流形;乾道之各正葆合,非即聖人之各正葆合乎?而況繼善成性之功之彰彰者乎? 故曰:「天地民物,皆吾性分內事」。中庸言中和位育,又言至誠盡性而極之。盡人物,贊天地,皆指性之全體言。謂必如是,方可以語性。故曰:「成之者,性也」,即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之說也。成之也者,誠之也;誠之也者,人道也,而天道於斯乎見矣。故曰:「性也」。凡經文言:忍性、養性、盡性、成性,皆責重人道,以復天道。蓋人道不修,而天道亦幾乎息矣!孟子言心性,篇篇皆是此意。孟子真深於易者,故孟子不言易;孟子之言,無非易也。 或曰:繼善成性之旨,則聞命矣。若夫善惡之不齊,判然嬰孺;叔虎之生,知其必滅羊舌。性有不善,昭於前冊,又可沒耶? 曰:鄙哉,若言!告子固云:以堯為君而有象。凡此形據,孟子豈不知之?正如其父攘羊,證之何為;未足賣直,適彰悖亂耳,何必!傲象丹朱、商均系堯、舜親子,豈曰不教?卒無能改於其德,似皆性成,而實非然也。朱均自甘不肖,若肯改行率德,直旦夕間事,誰能御之。叔虎覆宗,偶符向母之言;假使叔虎聞言,早自祓濯,必不至此。君子立言,務使賢者益勸於善,而不肖者咸悔其惡,斯可耳。胡乃旁引曲證,以深錮不肖之路?若曰:皆天之所限,人何與焉!不亦寬甚矣哉!孟子道性善,正為象、虎一輩言之,直是大不得已。向使普天下無一不善人,孟子何故又道性善?何不曉人意也? 孔子言性相近,亦正為善不善之相遠者而言。即孟子道性善之意;孟子之意,以為善人之性、固善;雖惡人之性,亦無不善。不為,非不能也。謂己不能則自賊;謂人不能則賊人,使皆盡心為善,雖人人堯、舜可矣。此孟子之旨也。舜不好善而好傲,便是象;象不好傲而好善,便是舜,舜象之分,豈絕相遠哉!蒸人不奸,象之善端,於斯畢現。太甲顛覆,一日遷義,卒為賢主;倘終不悔,便與朱、均何異?不責心而責性,不罪己而罪天,天與陸,不任受也。與孟子爭性善,直是醉人言事,喃喃不了;自謂無一錯,卻何止於錯也。 荀、楊語性,已是下愚不移。宋儒又強分個天地之性,氣質之性。謂氣、情、才皆非本性,皆有不善;另有性善之本體,在「人生而靜」以上。奚翅西來幻指,一唱百和。學者靡然宗之,如通國皆醉,共說醉話;使醒人何處置喙其間。噫,可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