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翻譯的辛苦

我走上翻譯文學道路有自己的生活際遇,曾為謀取生活,也確實在翻譯工作上下過一番苦工夫。此刻日薄西山,撫今追昔,我想簡單地總結一下經驗。 我於1904年7月12日出生在四川威遠縣連界場。1910到1918年,在家鄉讀私塾,父親也曾開館教過我兩三年。我讀過《四書》、《古文觀止》、《左傳》、《史記》、《唐詩三百首》、《詩經》等古書,作過文言文。1918—1922年,我在四川資中縣、榮縣、成都念了一年高小、三年舊制中學。這個時期我學習了英語,教師有幾位是教會學校的美國人。1922年到1929年,我在舊制清華學校念書。剛進清華時念的英語課本是打仗的故事,什麼Achilles(阿喀琉斯)打Hector(赫克托耳),念了一個月,我才知道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故事。這本書引起了我對古希臘文學的興趣,但是當時我志在數學和自然科學。 1926至1929年,家裡煉鐵生意停業,沒有錢供我念書,我只好放棄科學,改學文學,因為我要靠賣文為生,而賣文要靠翻譯才行。我的散文習作只能賣一元千字,翻譯卻能賣三元千字。我一年翻譯兩三篇英國作家哈代的短篇小說,在天津《國聞周報》上發表,就不至於挨餓。這些小說後來匯集成哈代短篇小說集《兒子的抗議》(與同班人盧木野合譯,上海遠東圖書公司,1929年)。這個時期我還自英文譯出中世紀拉丁學生歌《醇酒·婦人·詩歌》(上海光華書局,1930年)。此外,我還與陳麟瑞(林率)合譯了德國施篤謨的中篇小說《傀儡師保爾》(上海中華書局,1931年)。我的德文程度很膚淺,譯文不夠忠實。這本書有點版稅,送給沈從文了。 1929至1933年,我在美國俄亥俄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康乃爾大學念英美文學和古希臘文學。我念古希臘文學有幾個原因:第一,是上面提及的對荷馬史詩的愛好。第二,是我初入清華時讀了三遍迪金森(Dickinson)的《希臘人的人生觀》一書的英文原本(後來有彭基相的譯本),這本書我讀不大懂,但覺得古希臘人的人生觀和生活很有意義。第三,是我在1928年選讀了詹謨森(R. D. Jameson)講授的歐洲文學史,先生對古希臘文學評價甚高。我當時閱讀了荷馬史詩和希臘悲劇的英譯本,我寫的讀書報告得到先生的獎勵。第四,是清華高年級同學朱湘對我啟發,他很稱讚荷馬史詩和希臘悲劇,二十一歲時用英文寫成一首致希臘悲劇詩人埃斯庫羅斯的十四行詩,他在美國念過古希臘文。說希臘文很囉唆,但有趣味。第五,是我想學一種冷門功課,免得同別人競爭。我初到美國時,與上海一家出版社訂了一個合同,翻譯美國當代小說家辛克萊(Sinclaire)的小說《山城》。我才譯了兩三章,聽說上海已有譯本出版。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那位譯者是將日文譯本改動一些字,不起稿,不抄錄就出書了。我一氣之下就放棄了英美文學。1933年我從希臘原文譯出希臘悲劇詩人歐里庇得斯的劇本《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由趙元任先生介紹給上海商務印書館。 1933至1934年,我在雅典入美國古典學院,讀四門功課:雅典城地方志、古希臘建築、古希臘雕刻、古希臘悲劇。大部分時間是到希臘各地去參觀古蹟。這一學年生活非常豐富,使我沉浸在古希臘的文學藝術中,了解到希臘的風土人情。 我於1934年深秋才回國,其時各大學都已開學。我在上海見到李濟之先生,他介紹我到北平去找胡適。我於10月間去看胡適,他要我在客廳里等一等。我等了好些時候,他才出來,手裡拿著的是我那部古希臘悲劇譯稿,問我是哪裡的人。我回答,是四川人。他說:「難怪你分不清n和1的讀音,譯稿中這種誤譯甚多。」他留我為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譯書,每月支八十元。 我開始譯古希臘戲劇。到了年底,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於是我到陝西去做考古工作。我在西安蓮湖公園發掘出一座漢墓,並在寶雞鬥雞台發掘出古陳倉城的城牆。但北平研究院考古組的田野工作在1935年初夏就結束了,於是我又回到北平。除了翻譯工作外,我還在北京大學兼幾點鐘課。 1937至1943年,我在四川大學、武漢大學(在四川樂山縣)、湖南大學、山東大學、清華大學教英國文學、希臘文學、翻譯等課。 這十幾年,我斷斷續續翻譯希臘戲劇,在商務印書館和重慶古今出版社出版了八種,其中埃斯庫羅斯的悲劇《波斯人》至今沒有機會出新的版本。這些譯本文字相當舊。但是出乎我的意外,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輯鄭效洵同志曾經告訴我,他寧可讀我的舊譯本,認為我的新譯本可能比較忠實,但意味不濃。 1952年院系調整時,我由清華轉入文學研究所。外國文學研究部分於1964年由文學所分出來,成立外國文學研究所,現在屬中國社會科學院。我在這裡工作到現在。 自1950年起,我繼續翻譯希臘戲劇和別的希臘著作,出版了下面這些譯本。 ①《阿里斯托芬喜劇集》(與楊憲益、周啟明合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54年)中的《阿卡奈人》和《騎士》,《雲》是舊譯,已修訂。 ②《歐里庇得斯悲劇集》第一卷(與周啟明合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中的《阿爾刻提斯》和《美狄亞》,都是舊譯。第二卷(1957年)中的《特洛亞婦女》和《伊菲革涅亞在陶洛人里》,都是舊譯。第三卷(1958年)中的《酒神的伴侶》。《美狄亞》和《特洛亞婦女》合併為《歐里庇得斯悲劇二種》(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 ③《埃斯庫羅斯悲劇二種》(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中的《阿伽門農》、《普羅米修斯》(即《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是舊譯。 ④《索福克勒斯悲劇二種》(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中的《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王》是舊譯。 ⑤阿里斯托芬的喜劇《蛙》的後半部,載文學所的《古典文藝理論譯叢》,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 ⑥亞里士多德的文藝理論著作《詩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 ⑦《義大利簡史》,與朱海觀合譯,商務印書館,1975年。 ⑧《琉善哲學文選》,與陳洪文、王煥生、馮文華合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 ⑨《伊索寓言》,與陳洪文、王煥生、馮文華合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 ⑩《阿里斯托芬喜劇二種》:《馬蜂》和《地母節婦女》,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 亞里士多德的文藝理論著作《修辭學》第三卷第七、八兩章,載《世界文苑》第一期,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此書已譯出。 《索福克勒斯悲劇兩種》:《特剌喀斯少女》、《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此劇曾在1979年第二期《外國戲劇資料》上發表),湖南人民出版社,即出。 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修訂本,即出。 普魯塔克的《並列傳記》(即《希臘羅馬名人傳》)中的《狄摩西尼傳》和《西塞羅傳》,商務印書館,即出。 此外,我還有一些古希臘戲劇譯稿,沒有機會出版,原因據說是早年有人批評希臘戲劇出得太多了。 古希臘著作是不大好翻譯的。據說學習古希臘語的難度僅次於印度的梵文。單說一個正規希臘動詞的變化就將近有三百個字形,困難還不在這裡,而在於不規則的詞形變化。古希臘語不大講究語法,幾乎任何一個字都可以放在句首,讀者要從雜亂的語句中找出一條語法來。其次是抄本古老,而且有許多筆誤和篡改,不容易讀懂。還有,古希臘文學作品內容深奧,典故繁多。最難懂的希臘悲劇是埃斯庫羅斯的《阿伽門農》。在我動筆翻譯之前,此劇已有石璞的譯本(收入商務印書館《萬有文庫》第二集第576種,1937年)和葉君健的譯本(文化生活出版社,1946年)。這兩種譯本我都讀過,其中一些地方我看不大懂,對這劇的希臘原文我也是似懂非懂。看不懂就動筆,是翻譯上的大忌。後來,我得到夫楞開爾(Eduard Fraenkel)編注的《埃斯庫羅斯的阿伽門農》(牛津本,1950年),凡三卷,第一卷是原文和英譯文;第二、三兩卷是註解,是大本子,共882頁。整齣劇才1673行,平均每行有半頁註解。此外,我還參考了三種別的版本和註解,這才勉強下筆翻譯。我認為這是古希臘最傑出的悲劇,值得下辛苦的工夫。 古希臘悲劇二十年代有楊晦譯的《被幽囚的普羅米修斯》,後來有趙家璧譯的《美狄亞》(收入生活書店《世界文庫》第一卷,1935年,這個譯本曾於抗戰初期在四川江安的戲劇學院上演,據導演陳治策說,演出很動人)和李健吾譯的《普羅米修斯被綁》(平明出版社,1951年)。此外,還有陳國樺譯的《特洛亞婦女》和盧劍波譯的索福克勒斯的《特剌喀斯少女》、《菲羅克忒忒斯》、《厄勒克特拉》、《俄狄浦斯在科羅諾斯》,均尚未出版。以上這些譯本和譯稿各有長處,我從中學到不少東西。至於朱湘(1904—1933)譯的古希臘悲劇數種,早已遺失,我未能見到,甚是可惜。 我翻譯的阿里斯托芬喜劇曾受到歐陽予倩先生的獎勵。《阿里斯托芬喜劇集》曾於1954年得到蘇聯學者雅荷(Яρxo)的好評,他認為我在《雲》第666行把陰性的雞譯為「雞婆」,既有地方色彩,又有喜劇意味。使他感到不滿足的,是我們沒有收入《和平》一劇。我當時認為這劇的鬥爭性不強,並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和平主義思想。 順便談談希臘國家劇院於1979年10月來我國演出的情況。直到那年秋天,我才打聽出上演的劇目是埃斯庫羅斯的悲劇《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和歐里庇得斯的悲劇《腓尼基少女》,以致許多準備工作已經來不及做。這兩齣悲劇我們都有譯本,希臘友人聽了感到驚異。但演出採用的是現代希臘語譯本,現代希臘語和古代希臘語差別甚遠,所以我們必須從現代希臘語轉譯出來。為此,王培榮同志晝夜趕譯,譯文交給我時,限我兩三天整理出來,真是辛苦。本來要打字幕,但譯文定稿後,已來不及做字幕,臨時改用同聲傳譯,效果相當好。二千多年前的情節複雜的古典戲劇,是不可能用字幕說明的,這個教訓應當記取。 亞里士多德的《詩學》既深奧又晦澀。我在翻譯此書的過程中,得到朱光潛、楊絳、錢鍾書、水建馥等同志的幫助,勉強完成初稿,但對書中一些疑難問題還是不甚理解。後來,我得到厄爾斯(G. F. Else)編注的《亞里士多德的詩學:論證》(E. G. Brill與衣阿華大學聯合出版,1957年),這也是一本大書,非常難讀,讀後對這部著作算是有了初步的理解,這才定稿。這個譯本學究氣太濃,不容易閱讀。約在1963年,李健吾同志編輯西方戲劇理論史(可惜這部百餘萬言的書稿已經在動亂年代中遺失了),他曾依照傳統的解釋對我的《詩學》譯文加以修改,並且把文字通俗化,把註解簡化。我已經根據這個改本的底稿整理出一個修訂本。此外,這部著作早年有傅東華的譯本(商務印書館,1926年),解放後又有天藍的譯本。這兩種譯本各有所長,而且很好讀。 《伊索寓言》想來文字是很簡單的,可是我們四個人卻奈何它不得。我們起了四次稿,還是難以表達原文的簡練、生動、樸素、自然。感謝畢樹棠、水建馥、余士雄、劉安義等同志對譯稿提出許多寶貴的修改意見。據水建馥說,沒有一本書譯得像這本書這樣忠實。這個譯本被認為比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舊譯本好一些,受到讀者的普遍歡迎。這本書是我們自1974年起偷偷摸摸地翻譯的。後來北京大學王永江同志知道了,他來問我們,伊索寓言是不是奴隸的作品?經過一番考證,我們認為大部分是奴隸的口頭創作。王永江根據這個論斷寫出「伊索寓言的哲學思想」一章,放在他主編的《歐洲哲學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77)的卷首,這是一個創舉。他的論點遭到一些人反對,只有少數人贊同。學術問題是可以爭鳴的。反對的人認為奴隸沒有文化,不可能有哲學思想。古希臘的情況是這樣的:今日身為自由人,明日城破便淪為奴隸,因此不少奴隸是有教養、有文化的,這種人必然有自己的哲學思想,儘管不一定能成系統。 普魯塔克的希臘、羅馬名人傳,文字上不難,但內容涉及很多歷史事實,不容易弄清楚。原來我答應編訂此書的一小部分,後來商務印書館要出全集,兩百萬言的譯文不是我能編訂的。好在這項工作已另有人承擔,全集分三卷,先出第一卷。這部著作曾有許多人翻譯,早年有徐祖正的譯稿,我讀過其中的一篇。我曾勸這位老人把譯稿拿出來,可惜不久他就去世了。我還聽說前幾年有一家出版社收到此書的全部譯文,沒有出書。我認為名著翻譯應當有個計劃,以免造成浪費。我曾於1963年在報上建議成立文學翻譯所,沒有下文。 我在翻譯《義大利簡史》的時候,遇到許多困難。當時《希臘簡史》已經有人在翻譯,上面一定要把這本書分配給我們。文學作品在當時是不許碰的,歷史著作則由於在外事和社會上有需要,許可翻譯。這本書文字簡單,但自羅馬時期到現在兩千多年的歷史背景十分複雜,有許多內容我不熟悉。我得到的教訓是,隔了行是不行的。十年動亂中,我只做了這件事情,大好時光我用來參加「運動」,形同虛擲。 除了上述各種翻譯外,我還做了一件與翻譯有些類似的工作,就是編寫古希臘語—漢語字典。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好在有楊業治同志當顧問,水建馥同志合作,我才接受了這個任務。我們盡最大努力把字義解釋清楚,一般的古希臘字典都沒有能做到這一點,使閱讀者感到茫然。近代的古希臘語字典的第一個編訂者是德國學者帕索(Franz Passow),他編訂的古希臘語—德語大字典是很有名的,社會科學院考古所存有此書。這部字典由克勒內(W. Cronert)自1912年開始修訂,三年內連第一個字母a還沒有編到一半。這個修訂本至今尚未見出書。英國學者利德爾(H. G. Liddell)和斯科特(R. Scott)曾根據帕索本編成希英大字典,這本書已於1925—1940年由瓊斯(H. S. Jones)修訂,此修訂本是比較好的古希臘語字典,我們的各大圖書館都已經有了。至於由舊本希英大字典縮編的小型希英字典,到現在仍然是1878年的版本,從未修訂。這本書有不少錯誤,但由於收有不規則的詞形變化,所以有利於初學,值得購買。據說最好的大型字典是《古希臘語—西班牙語字典》,由1980年開始出分冊,至今尚未出齊。 翻譯上的信、達、雅,我是兼顧的。我力求忠實於原著,以保留一點「異鄉情調」,例如我把horon phos譯為「看見陽光」,而不譯為「生存在世」。這就引起了一種說法:李健吾譯的《普羅米修斯被綁》一讀即懂,羅某譯的同一齣悲劇,讀時要想一想才能懂。如果想一想都不懂,詞不達意,問題就大了。有時候無法忠實於原文,我就譯個大意,例如,阿里斯托芬的喜劇《騎士》第26行要引出「逃跑」一詞,不能譯為「逃—跑—逃跑」,可以借用我們的「反切」,譯為「得奧—不奧—逃跑」。至於「雅」,據說嚴復的意思是指典雅的「古文」而言。但是翻譯古希臘悲劇是有一般意義的「雅」的問題,因為這種悲劇很雅致,翻譯時應當力求保持原有的風格。我有一位朋友,他從我譯的悲劇《阿伽門農》第456—502行中抽出下面這些詞句:「殺人如麻」,「多行不義」,「僥倖成功」,「命運逆轉」,「受盡折磨」,「湮沒無聞」,「無法挽救」,「垂頭喪氣」,「喜上加喜」,以證明譯者採用的是雅語—文學語言。他認為譯者有古文根底,注意遣詞構句,譯文顯得典雅、自然而又流暢。這是過譽。 至於阿里斯托芬的喜劇,則是又雅又不雅,誠如德國詩人海涅所說的,阿里斯托芬的樹上有思想的奇花開放,有夜鶯歌唱,也有猢猻吵鬧。對於喜劇中不雅的地方不能加以雅化,但是完全保留原來的詞義也不好,可以沖淡一些或譯得含蓄一些,例如,採用我國舊小說中的「那話兒」,而不必像《紅樓夢》中那樣赤裸裸地講出來。至於米南德的「新喜劇」,則是相當優雅的,劇中沒有插科打諢,翻譯的時候不能賣弄文筆,逗人發笑。世界上是有這種不引人發笑的喜劇,所以喜劇並不完全等於「笑劇」。 為了追求「雅」,有人把古希臘文學的樸質加以美化,例如,把「城市遭毀滅」美化為「蘭亭化煙雲」,就和古典風格不相合。英國著名學者墨雷(G. Murray)在翻譯歐里庇得斯悲劇的時候,在「夜」字上加一個「黑」字,他的弟子艾略特(T. S. Eliot)便認為這位老師把歐里庇得斯弄死了。 我有一位寫詩的朋友,多年來一直勸我用詩體翻譯,徐遲同志也曾鼓勵我把荷馬史詩翻譯成詩。我也想試用詩體,但感到困難甚多。古希臘的詩格律很嚴格,又不押尾韻,戲劇中的合唱歌又講究對稱,因此在翻譯的時候,不容易保存原來的形式。我用散文翻譯悲劇時,偶爾無意間採用「六音步的詩行」,例如《阿伽門農》第503—505行: 啊,我的祖國,阿耳戈斯的土地! 一別十年,今天好容易回到你這裡! 多少希望都斷了纜,只一個系得穩。 這種形式和抒情調子是和希臘悲劇相適合的。但是照這樣譯下去,是很困難的。我想先用詩體試譯古希臘的抒情詩。 古希臘文學很注重形式和結構,戲劇的結構尤為謹嚴。我一直把戲劇中的場次和合唱歌區分開來,使讀者能體會到有機整體是如何構成的。這個辦法有人不贊成,說我把一個整體支解分離了。把這些組成部分連接起來,是輕而易舉的事。 古希臘著作中最難譯的,是一些有特殊意義的名詞。我有個不良的癖好,專愛摳這種字眼。天神頒發的預言或回答,一般譯為「神諭」、「神答」、「神托」,我認為譯作「神示」比較好。阿里斯托芬喜劇中的「上前」,是指人物退場後,歌隊「上前」和觀眾直接談話的一段戲,其中有許多曲調,我因此譯為「插曲」。至於兩支合唱歌之間的一戲段,其中只偶爾有曲調,一般譯為「插曲」,我卻主張譯為「場」,一場戲的「場」。 哲學上的術語也見於古希臘文學作品中,我曾在《古希臘哲學術語譯名管見》一文(載《國內哲學動態》,1981年第10期)中談及下面這些術語。柏拉圖哲學中的ideai ,一般譯為「理念」或「理式」,我認為ideai與「理」無關,應當譯為「原型」。亞里士多德的哲學著作《形上學》,應當譯為《物理後學》(原文如此),其中主要討論「形式因」,「形上學討論形式」,就成了一個矛盾的語句。……還有,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所談論的tekhne, dialektike,是指「問答式論辯的藝術」,應當譯為「論辯術」,不應當譯為「辯證法」,因為這師徒兩人只有「辯證思想」,而沒有「辯證法」,我們不能給這後一個術語兩種不同的解釋,那樣辦會引起混亂。 古希臘文學作品多以神話和歷史為題材,內容牽涉甚廣,所以譯本必須加注,才能使讀者深入理解。現在有好些譯本不加注,往往使讀者如墜五里霧中,不識「廬山真面目」。我自己卻走向另一個極端,每個典故必注,每個人名、地名必注,以致流於煩瑣。我現在接受讀者的意見,把注簡化了。 古希臘經典著作的版本,一般都加上傳統的行號、節號或標準頁碼,便於讀者參閱。現在有許多這類名著的譯本,並未標出這些號碼,以致查起來非常費事,須先查希臘原文的號碼,然後對照譯文尋找有關的段落。我們將出一本古希臘悲劇資料和一本荷馬史詩資料,這兩本書中提起成千的行號供讀者參考。如果譯本不標出號碼,我們就難以參閱。 最後,談談譯音問題。譯音不統一,會引起混亂。古希臘著作中的專名,現在越來越亂。荷馬史詩中的希臘英雄Akhilleus的譯名叫阿喀琉斯,又叫阿基琉斯,又叫阿戲留,又叫阿溪里。希臘神話中的美神Aphrodite的譯名叫阿佛洛狄忒,又叫阿芙洛狄諦,又叫阿羅蒂,又叫阿芙羅狄蒂。這樣多的指同一個人物的譯名會增加閱讀的困難。統一譯名的辦法之一,是共同商定一個譯音表,凡無慣譯的專名均照表譯音。我自1936年起就在希臘戲劇的譯本中附上古希臘語譯音表,各譯本中的表時有改動。我的原則是不同的古希臘字音用不同的漢字譯音,所以劇中的譯名大都可以按照譯音表推測出原文的名字。到了1957年,我制定的「希臘拉丁專名譯音表」才在北京外國語學院的《西方語文》雜誌第一卷第二期上發表。此表有缺點,但對統一譯名起了一些作用,例如,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各種希臘文學書籍都採用此表的譯音。1978年,我在幾位同志(其中一位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的幫助下,對這個表加以修訂。修訂表附在本文後面,下面是這個修訂表的註解。 (1)拉丁字母i在元音之前或元音之間成為輔音,讀國際音標j,有少數例外。但是在用來拼寫古希臘字時,拉丁字母i即使在元音之前或元音之間,仍讀國際音標i。(2)拉丁字母y是專門用來拼寫希臘字母υ的,這個希臘字母的大楷很像拉丁字母y,因此我們在用拉丁字母來拼寫希臘字時,也用y來拼寫希臘字母υ,只有碰到雙元音時,我們才用u來拼寫希臘字母υ。(3)eu快讀,近於國際音標ju:。(4)ευ快讀,近於國際音標ju:。(5)ηυ快讀,近於國際音標ju:。(6)ui快讀,近於國際音標wi。(7)am〔am〕=an〔an〕。(8)αμ〔am〕=αν〔an〕。(9)em〔em〕=en〔en〕。(10)εμ〔em〕=εν〔en〕。(11)ημ〔e:m〕=ην〔e:n〕。(12)im〔in〕=in〔in〕。(13)um〔um〕=un〔un〕。(14)ιμ〔im〕=〔in〕。(15)υμ〔ym〕=υν〔yn〕。(16)om〔m, oum〕=on〔n, oun〕。(17)oμ〔m〕=oν〔n〕。(18)ωμ〔oum〕=ων〔oun〕。(19)在字尾作亞。(20)翁不合用時,改用昂。(21)拉丁字母b在s或t之前,讀國際音標p。(22)舊錶原作朋。(23)原作該。(24)原作頓。(25)拉丁字母z是專門用來拼寫希臘字母ζ的。(26)原作匝。(27)原作仄。(28)原作最。(29)原作左。(30)拉丁字母th=t+h,這兩個母字是專門用來拼寫希臘字母θ的。(31)希臘字母θ=t+h,但是這兩個字母後來讀成國際音標θ。(32)原作堤。(33)原作屯。(34)拉丁字母c原來代表g,所以人名Caius的第一個字母c仍讀國際音標g,(也可以寫成Gaius)。(35)拉丁字母k是專門用來拼寫希臘字母k的,只用於字首。這種字只有幾個。(36)拉丁字母ch=k+h,這兩個字母是專門用來拼寫希臘字母x的(不讀國際音標ts)。(37)希臘字母x=k+h,但是這個字母後來讀成國際音標h(等於古希臘語的送氣符號),所以現代在西方有人把這個字母讀成h。(38)喀是嘔吐聲,見於《列子·說符》:「兩手據地而歐(嘔)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喀讀國際音ke,不讀ka。古希臘語中沒有j音,所以一般慣用來譯ki的「基」字,不適用於古希臘語。(39)原作羅。(40)原作路。(41)m一般用「姆」字來譯音,「姆」字見用於「保姆」一詞中,等於「母」,所以「保姆」又作「保母」。「姆」字不合用,例如,把英國散文家Lamb的名字譯成「蘭姆」,這個男人就變成了女人了。最好是仿照佛經譯音的辦法,借用一個字的讀音而不借用那個字的意義,在左旁加上一個「口」字,如「口母」,讀m,見於《新華字典》1971年修訂重印本第283頁。(42)在陰性字尾作瑪。在陰性字的字首及字中也可以作瑪。(43)原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