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周啟明譯古希臘戲劇
1934年,我從雅典回國,見到周啟明譯的《希臘擬曲》(商務版),書中收的是公元前3世紀出現的以現實生活和風俗習慣為題材的新型摹擬劇,分散文劇和詩體劇,在街頭演出,有喜劇意味,也有悲劇氣氛。這種戲劇形式很受歡迎,一直傳到羅馬時代。
此外,我還見到周譯的古希臘諷刺作家琉善的《冥土旅行》(我譯為《擺渡—僭主》,收入《琉善哲學文選》,商務版,1980),文章描寫一個借人民的力量而奪獲政權的殘暴僭主到了冥河邊還要求返回陽世,另外有一個窮苦鞋匠則覺得死後平等自由,很樂意進入冥土。
我認為周的譯文相當忠實,有自己的風格,在當時是「標準的翻譯」。我曾根據這些譯文中的專名譯音,制訂出古希臘文譯音表。這個譯音表曾在北京外國語學院的《西方語文》1957年第一卷第2期上發表,為一些文學出版社所採用,對統一譯名起了一定的作用。
1935年,我曾將古希臘索福克勒斯悲劇《俄狄浦斯王》的譯稿交給周啟明,請他指正。他後來還給我,沒有提什麼意見,只說譯得好。
蘆溝橋事變後不久,我在東城沙灘北京大學紅樓遇見周啟明,他也在打聽南下的交通情況。他告訴我,很想到南方去,但因家事拖累,尚未作最後決定。臨別時,他叮囑我把歐里庇得斯的悲劇《特洛亞婦女》譯出來。
我譯的《特洛亞婦女》於1943年在重慶商務印書館出版,當時貴陽吃緊,這兩三千本書在兩個月內即售完,現在只有商務印書館存有孤本。這個譯本後來收入《歐里庇得斯悲劇集》第二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和《歐里庇得斯悲劇二種》(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這部悲劇寫古希臘人攻下特洛亞的殘暴行為,歐里庇得斯藉此影射雅典人在公元前416年攻下米羅(這個小島現在以發掘出美神阿佛羅狄忒的雕像而聞名於世,雕像現存巴黎,曾送到日本展覽)時的殘暴行為。米羅本是斯巴達人的殖民地,雅典人迫使這個城邦加入以雅典為首的提洛海上同盟。米羅人願意守中立,以維護自己的獨立自由,城邦陷落後,所有的成年男子被殺戮,所有婦女兒童淪為奴隸。
我曾在譯劇的「引言」(已收入《希臘漫話》)中說:「詩人在劇中借海神波塞冬的嘴說:『你們凡間的人真是愚蠢啊!你們毀滅了別人的都城,破壞了天神的廟宇,還敞開了死者安眠的墳墓;你們種下了荒涼,日後收穫的也就是毀滅啊!』這一年雅典人正在準備強大的水師去攻打西西里。本劇開場時,雅典娜女神就同海神商議,要在海上摧毀希臘的船隻:『請你在愛琴海道上激起怒吼的波濤和迴旋的流水,用希臘人的屍體填滿優卑亞那空洞的海灣。』當日的雅典人聽了這預言,聽了這威脅,能不驚心嗎?詩人還借組成歌隊的女俘虜的嘴道出這句話:『或是到腓尼基城對岸的西西里島上,到火神的埃特那山下,那是群山之母,常聽說到那地方戴上勝利的榮冠。』雅典人聽了這句話,能全然不清醒嗎?後來那遠征西西里的雅典水軍完全覆滅了,所有的將領都被殺死,許多可憐的兵士都死在採石坑裡,真是報應!據說他們那次敗下陣來,有一些兵士唱著歐里庇得斯的詩詞到處乞食,有的因這一點本領恢復了自由。誰知道他們那時候背誦的不是《特洛亞婦女》中的詩詞?筆者寫到這裡,凝眸於這眼前的景象,認為歷史的車輪又要回到原來的地點上……這是一部很美麗的抒情劇,是歐洲文學史上對受難者表示同情的第一部傑作。……詩人在本劇里很同情特洛亞人,讚美他們的戰鬥精神:『那些深思遠慮的人自然會避免戰爭;但若實在無法避免,那盡忠殉國的英雄應戴上不朽的榮冠,那貪生怕死的懦夫才該受恥辱。』我們如今正處在這偉大的時期,我們讀了這劇本,更能鼓勵我們的戰鬥精神。……這劇本在上次歐戰時便復活了。那些自作聰明的美國人看見戰爭的痛苦十分恐懼,利用這悲劇來作反戰宣傳:1915年春天,芝加哥小劇團從歐美戲劇里挑選出這古代劇來鼓吹反戰思想,但是他們那次得到的卻是相反的結果。……這無窮盡的痛苦到底有沒有一點意義?老王后赫卡柏到了痛苦的盡頭時,反而覺得光榮,她說道:『但若天神不把我們摔在地下,我們便會湮沒無聞,不能在詩歌里享受聲名,不能給後代人遺下這可歌可泣的詩題。』這詩題當能感動我們,引起我們的向上心,提高我們的志氣。……不管近代的批評家怎樣瞧不起這部古典劇,這永恆的悲歌固有的光華永不會消泯,我們這偉大的時代並且給它添上一朵鮮花。」
我曾在這部舊譯的序文中說:「譯者又想起四年前出北平時,一位老人曾吩咐譯者把《特洛亞婦女》譯出來。他說:『這悲慘的詩歌可以引起我們的警惕心,引起我們的向上心。』」北京大學徐祖正教授、《古希臘羅馬名人傳記》的譯者曾問我,「老人」指誰?我當時只說,可以猜出來。如今我可以直接講出來。
1954年,世界和平理事會中國分會在北京紀念古希臘喜劇詩人阿里斯托芬2400周年誕辰。我當時接到電話,說要出版阿里斯托芬喜劇集,並囑我找楊憲益譯《和平》,我認為這部喜劇的鬥爭性不強,建議請楊譯神話劇《鳥》,這部喜劇寫雅典人在「雲中鵓鴣國」建立理想的城邦。我的舊譯只有諷刺哲學家蘇格拉底的《雲》,因時間緊迫,我只能翻譯反對希臘人打內戰的《阿卡奈人》和抨擊雅典當權人物欺詐人民的《騎士》。我因此建議找周啟明翻譯《財神》,這部喜劇討論財富分配問題。我對《財神》作了一些文學上的校訂。這本《喜劇集》出版後,受到好評。
此後不久,葛一虹約我們翻譯古希臘悲劇。繆靈珠答應譯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但因為他忙不過來,沒有完稿,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他才譯出埃斯庫羅斯的四部作品。我譯索福克勒斯的作品。歐里庇得斯的悲劇則由周啟明翻譯。我們的譯稿後來移交給人民文學出版社。歐里庇得斯傳下18部悲劇,周譯出13部,我譯出5部,湊成《歐里庇得斯悲劇集》,共三卷,於1957年至1958年出齊。
解放以來,我們的文字和翻譯風格起了很大變化,周的譯文則顯得陳舊,有些生硬。我只對不夠忠實的地方提出修訂意見。前面說過,周譯有他自己的風格,所以很難改動。此外,周譯註解甚多,我曾建議壓縮,但譯者不同意,說可以任讀者自由取捨。這可能是「職業譯者」的「苦衷」。
這個《悲劇集》出版以後,不盡能令人滿意,但也有人認為可以保留。當時曾有一位權威人士指責說,古希臘戲劇出得太多,文藝復興以後的外國現代劇出得太少。這個評論使我不敢再出這種古籍。近年我在湖南出過兩種悲劇和兩種喜劇,都是試探性質的。自從中央戲劇學院和哈爾濱話劇院分別上演索福克勒斯的悲劇《俄狄浦斯王》和《安提戈涅》以來,希臘戲劇受到歡迎,為觀眾和讀者所喜愛。我因此願意在譯完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以後,將《歐里庇得斯悲劇集》重新校訂,以配合古希臘戲劇全集的出現,但願命運女神推遲剪斷我的命線。
1988年9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