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論崇高》譯名問題

羅馬時期有一篇用希臘文寫的論風格的文章，是一個生活於1世紀的無名氏作家（一般稱為朗加納斯）寫給一個名叫忒壬提阿努斯（一譯特倫天）的羅馬人的書信，希臘名稱叫做peri Hypsous，一般譯為《論崇高》。150我對這個譯名有些懷疑，曾向幾位文藝理論家請教，他們主張「約定俗成」，不必改動，也有人認為譯名正確無誤。我因為編輯《古希臘羅馬戲劇理論》一書，對這個問題再三思索，認為應當重新斟酌。 希臘文hypsos（所有格是hypsous）是「高度」的意思，作為隱喻是含有「頂峰」、「絕頂」、「崇高」的意思，一般英譯本譯作sublimity，意思是「崇高」。除了hypsos以外，作者還在第2節使用lathos一詞，意思是「深度」或「高度」，從上面往下量是「深度」，從下面往上量是「高度」，作者把這個詞作為hypsos的同義詞，一般英譯本把這個詞譯為loftiness，意思是「巍峨」。作者並且經常使用megethos一詞，意思是「宏偉」。作者也把這個詞作為hypsos的同義詞。 這個書名的意義應當由全書的內容來決定。照一般的解釋，作者認為荷馬、品達、埃斯庫羅斯、柏拉圖、狄摩西尼的風格是「崇高的」，但是他同時也認為歷史家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德風格也是「崇高的」。這就成問題了。作者在第18節說，希羅多德的某一段歷史記載被認為是hypselotaton（一般譯為「最崇高的」。此處抄本殘缺，無法確定這一段歷史記載的風格。但是希羅多德的風格是說不上「崇高的」。作者在第22節稱讚修昔底德善於顛倒字的順序以表示強烈的情感。作者並且在第25節稱讚修昔底德用現在時代替過去時，使敘述顯得生動。激情和生動性都有助於風格的hypsos。作者並且在第14節稱讚修昔底德使他的歷史中某些段落成為hypsegoros。hypsegoros意思是「堂皇的」，一般譯為「崇高的」。但是修昔底德的風格也是說不上「崇高的」。 除了顛倒字的順序和改用現在時以外，作者還提起省略連接詞（第19節），用複數代替單數（例如在索福克勒斯悲劇《俄狄浦斯王》中，國王稱自己一個人為「我們」，見第23節，用單數代替複數（例如希羅多德在他的《歷史》第六卷第21節中說：「整個劇場都流淚了」，見第24節），在敘述中用第三人稱，突然使人物直接說話（第27節），採用迂迴說法（例如稱「死亡」為「註定的道路」，見第28節），減去或增加一個音綴（第39節）。作者認為以上這些修辭手法都可以表示強烈的情感，都可以使作品顯得hypselopoios（第28節）。hypselopoios一般譯為「產生崇高的印象」。（其實這些手法只能使風格有所提高，不一定能使風格達到「崇高的」境界。 作者在第32節說，西西里修辭學家刻喀利俄斯認為呂西阿斯的風格高於柏拉圖，作者不同意這個看法。我們知道呂西阿斯是一個寫訴訟演說的作家，他的風格一般認為是低級的，中級的風格以伊索格拉底為代表，高級的（即所謂「崇高的」）風格以狄摩西尼為代表。有一個訴訟當事人對呂西阿斯說，他代寫的訴訟演說，讀第一遍時，感覺是好文章，讀第二遍時，則感覺平淡無奇。呂西阿斯回答說：「你在法庭上不是只宣讀一遍嗎？」151朗加納斯曾經在第24節稱讚呂西阿斯的風格有某些優點。由些可見呂西阿斯的風格並不是平凡的，而是有所提高的。 我的結論是，朗加諾斯所說的hypsos是指「提高」、「超越」，包括各種不同程度的高於「平凡的」風格的風格，而不是專指「崇高的」風格。我們自己寫評論文章可以談「崇高的」風格，但是不宜於說朗加諾斯討論的只是「崇高的」風格。 朗加諾斯這篇文章的名稱應不應當改，怎樣改，請讀者多多指教。 1985年5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