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伊利亞特》淺說

現存的最古的希臘文學作品是《伊利亞特》和《奧德賽》141。《伊利亞特》所描述的是特洛亞戰爭。 克里特人（一譯克瑞忒人）於公元前30到14世紀之間，在希臘南邊的克里特島上，創造出一種很高的古老的文化。他們約在公元前16世紀進入奴隸社會，達到極盛時期，勢力十分強大。 阿開俄斯人（即阿卡伊亞人，一譯阿開亞人，亦即阿耳戈斯人），一支希臘民族，約在公元前20世紀自北方到達希臘南半島伯羅奔尼撒，與土著混合，稱為邁錫尼人（一譯密刻奈人）。約在公元前14世紀，他們摧毀了克里特文化（一說克里特文化毀於自然災害），創造出一種新的文化，即前期希臘文化，但沒有達到前人的水平。他們於公元前12世紀渡海前去攻打小亞細亞西北海岸的特洛亞城。特洛亞人與邁錫尼人有血緣關係，他們的文化比邁錫尼人的高一些。特洛亞控制著黑海與地中海的交通要道，商業繁榮，城邦富庶，為入侵者所垂涎。 另一支希臘民族多里斯人（包括斯巴達人）於公元前11世紀到10世紀之間從北方到達伯羅奔尼撒。他們摧毀了邁錫尼文化，創造出一種新的文化，即古典時期的希臘文化。原來的各種希臘民族被迫遷往小亞細亞沿海一帶，荷馬史詩便是在那一帶產生的。 這兩部史詩所描述的是邁錫尼文化142和克里特後期文化（史詩中未提及多里斯人）。這一點已由德國學者謝里曼在特洛亞和邁錫尼進行的考古發掘和英國學者伊文思在克里特進行的考古發掘所證明。 根據《伊利亞特》中所描述的情況，我們可以斷定，在特洛亞戰爭時期，邁錫尼人的氏族社會已開始解體，家奴式奴隸社會正在形成143。部落內部實行軍事民主制度，為首的是兼有審判權和祭司職務的軍事首長（稱為巴賽勒斯），他沒有行政權力，最高權力屬於族長議事會和民眾大會。 在特洛亞戰爭期間和戰後幾百年間，希臘各地流傳著歌頌作戰雙方的英雄的民間口頭創作。約在公元前9至8世紀之間，有一個生活在小亞細亞沿岸一帶的名叫荷馬的行呤詩人把這些零星創作改編成兩部完整的史詩144。關於荷馬本人，我們只知道這麼一點。至於在普魯塔克的名義下傳下的「荷馬傳」一類的古籍，是不足信的。現存的荷馬雕像不過是藝術大師的想像之作，到了公元前6世紀，這兩部史詩才全部用文字記錄下來。但史詩在形成的長期過程中，時有增刪，因此也反映了後來的生活。更由於行吟詩人出入於貴族的宮廷，他們往往在演唱時對史詩加以改編，以迎合貴族的嗜好。荷馬史詩始終是宮廷文學，反映貴族的思想情感。 《伊利亞特》的主題是阿喀琉斯的忿怒。希臘英雄阿喀琉斯因為自己分得的女俘被希臘聯軍統帥阿伽門農搶走，心懷怨恨，不肯出戰。特洛亞乘機反攻。阿喀琉斯的好友帕忒洛克羅斯戰死。阿喀琉斯為好友報仇，重上戰場，殺死特洛亞的主將赫克托耳。特洛亞贖回赫克托耳的屍首。史詩以赫克托耳的葬禮告結束，史詩只描述四天的戰鬥和二十一天的埋葬儀式，以片段的戰鬥反映十年戰爭的全貌，這是很高的藝術手法。亞理斯多德曾在他的文藝理論著作《詩學》第24章說：史詩的「長度須使人從頭到尾一覽而盡，如果一首史詩比古史詩短，約等於一次聽完的一連串悲劇（按：指三出悲劇），就合乎這條件。」《伊利亞特》的布局很緊湊、完整，以阿喀琉斯發怒開始，以阿喀琉斯息怒告終。凡與主題有關的事件，構成核心故事，占四千餘行，相當於一天演出的三出悲劇。全詩15693行（各種版本略有出入），除核心故事外，其餘的一萬餘行，是史詩所特有的穿插，這些穿插生動地描述當日的社會活動、宗教生活、貿易交往，以及日常的勞動生產。 《伊利亞特》這部史詩赤裸裸地歌頌戰爭，鼓吹英雄主義思想。這種對戰爭的看法，應受到責難，但這是合乎荷馬戰爭時期的情況的。當時生產力非常低，因此劫奪財富比生產財富更容易，也更「光榮」。一般軍事首長的任務主要是當海盜，進行侵略戰爭，藉此獲得奴隸，充實貴族的財富。但史詩也反映了對戰爭的反感的懷疑，並對戰敗者表示一定的同情。詩中一個名叫忒耳西忒斯的普通戰士，敢於在全軍大會上對戰爭表示不滿，把阿伽門農痛罵一頓145。這個真正的英雄人物卻被詩人醜化了，以迎合貴族的心理。 古希臘神話和英雄傳說，大部分保存在荷馬史詩中。神的生活在史詩中顯得滑稽可笑，作為人世的嚴肅生活的一種調濟。 恩格斯曾經指出：「野蠻時代高級階段的全盛時期，我們在荷馬的詩中，特別是在《伊利亞特》中可以看到。……荷馬的史詩以及全部神話—這就是希臘人由野蠻時代帶入文明時代的主要遺產。」146 總的說來，《伊利亞特》是如實地反映了遠古希臘的政治經濟、風俗習慣，以及文化生活，它不但是一部完美的文學作品，而且是研究古代氏族社會的重要文獻。 《伊利亞特》中的英雄人物都具有鮮明的性格，栩栩如生，前後一致。阿喀琉斯是中心人物，他強悍任性，英勇善戰，十分粗暴、殘忍。赫克托耳剛強勇敢、沉著精明、責任心很強。其他一些主要人物的形象也很豐滿，各有特色。但是，一般說來，這些人物的性格都是固定不變的，沒有發展。 史詩採用敘述體。除了在序詩中147而外，荷馬不用自己的身份出來說話，也就是說，不表示自己的情感。他往往使人物自己出來說話，這些對話是很生動的，為後來的古希臘戲劇中的對話開了先河。 史詩採用詩的詞彙，非常豐富，優美。史詩的風格樸素、自然、明晰、清新、輕快、流暢、準確。荷馬善於以下層人民的日常生活和自然現象作為比喻，形象豐富多彩。有些詞彙、比喻，甚至句子經常重複，以減輕聽眾的負擔，使他們不至於感到疲勞。這是口頭文學的特點，無可厚非。我們今日習慣於讀史詩，不習慣於聽史詩，所以對這種重複感到單調和厭煩。 這兩部史詩原來採用埃俄利亞方言，後來改成伊奧尼亞方言，這兩種方言都是古體，不是當時流行的語言。史詩採用非常嚴格的六音步長短短格律，每行只有十六七個音節，因為有一兩個音步用長長格代替短短長格。這種格律稱為史詩格或英雄格，這是最從容最有分量的格律（兩個短音綴所占的時間等於一個長音綴），能容納各種不同的詞彙，如外來字、偏僻字、舊體字、隱喻字。古希臘詩不用腳韻，腳韻在古希臘詩中是滑稽可笑的，幾乎每個希臘動詞都可以用來押韻。 荷馬史詩是古希臘人的經典和百科全書，人人必聽，個個必讀。這兩部史詩並且成為古希臘、羅馬文學藝術的寶庫和典範。「悲劇之父」埃斯庫羅斯曾說，他的悲劇不過是荷馬筵席上的……一臠。 義大利人首先在14世紀發現荷馬史詩抄本中有人本主義思想，意思是，古希臘人只對人世的生活感到興趣，這種思想成為文藝復興運動的動力之一。此後，荷馬史詩對歐洲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時至今日，荷馬史詩依然能引起我們的興趣。馬克思曾經教導我們說：希臘藝術和史詩「仍然能夠給我們以藝術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說還是一種規範和高不可及的範本」。其原因是，正如馬克思繼續說的，「一個成人不能再變成兒童，否則就變得稚氣了。但是，兒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嗎？他自己不該努力在一個更高的階梯上把自己的真實再現出來嗎？在每一個時代，它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兒童的天性中純真地復活著嗎？為什麼歷史上的人類童年時代，在它發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該作為永不復返的階段而顯示出永久的魅力呢？……希臘人是正常的兒童。他們的藝術對我們所產生的魅力，同它在其中生長的那個不發達的社會階段並不矛盾。它倒是這個社會階段的結果……」148 荷馬史詩是很難翻譯的，原因是太簡單而又有很高的藝術手法。單說「詩的詞彙」，在各種現代語言中已不復存在。英國文藝批評家安諾德著有《評荷馬史詩的譯本》149一文，作者認為庫波未能譯出荷馬原詩的輕快，蒲伯未能譯出荷馬原詩的簡潔，賈蒲漫未能譯出荷馬原詩的直捷，牛漫未能譯出荷馬原詩的崇高，儘管他們的譯本各有優點。自從安諾德去世後到現在的一百年間又有了不少的荷馬史詩譯本問世，但還沒有一種是合乎理想的，是很接近荷馬原詩的風格的。本書的根據本企鵝古典叢書《伊利亞特》英譯本，是比較新的一種，流暢有餘而忠實不足，例如第一卷開頭一句：「阿喀琉斯的忿怒是我的主題」，就象是論說文，而不像詩，不合希臘原文的意思。本書譯文簡練、樸素，但不夠準確。對這樣一種享有世界聲譽的古典名著，我們應當有多種譯本，以便從各種譯本的長處體會荷馬原詩的風格。 1980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