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達夫尼斯和克羅伊—希臘牧人故事132
小引
我到列斯堡(Lesbos)島上打獵時,在仙女林中發現一幅非常美麗的景致,我從沒有見過的。原來是一張描寫戀愛故事的畫圖。那林子真是美極了。樹木長得很□茂,到處點綴著花朵,當中有泉水灌溉,流成小河。這畫圖更加可愛,不僅是一件好的藝術品,且包含一個古代的戀愛故事。因此許多本島人和外邦人都慕名來訪,來朝敬這些山林水澤的仙子。這圖上許多年輕婦女,有的在生育,有的在包裹嬰兒;還有遺棄的子女;牝羊來哺育,牧人抱來撫養;青年男女在那上面盟誓;還有強盜來襲;軍隊入侵。
我還看見了許多別的物景,都牽涉到愛情,我很想寫一點東西來表達這一幅畫景。因此我尋訪到一個能解答這畫景的人,就寫成這四卷畫,這正好表示我對愛神,牧神和仙子的敬奉,這是全人類最心愛的畫寶,這故事可以消愁祛病,情□中人聽了富於聯想,未曾經驗的可以時乖□□。自來沒有人不動春心,只要美麗長存,眼睛長觀,永不會有人不動春心。可是,愛神呀,保佑我神志清明,敘述這一對情人怎樣相愛相親。
第一卷
列斯堡島上有一個名城,叫做密提利尼(Mytilene),非常美麗。海潮向內流,形成許多小河,把城子瓜分成幾瓣,光潔的大理石塊裝飾河身。你簡直不相信你看見一座城子,那就像海島啊。距這裡二十五哩遠近有一所富裕的田莊,幽美無比。山中養育許多野物,坡前岸上種著葡萄藤,田間生長麥黍。山谷里有果園花圃,流水潺潺,原野上有成隊的牛羊;潮水涌到那綿長的岸上,發出一種迷人的海潮音。
這美麗的田莊上有一個名叫拉摩(Lamo)的牧羊人,他曾經發現一隻乳羊哺育嬰兒,原來是這樣發現的:那地方有一片槲樹林,林間有一塊低洼地,那最低處蔓長著葡萄藤,細草如茵,那嬰兒就躺在那草上。有一隻牝羊時常到那地方就不見了,拋下了它自己的羔羊,跑去餵那可憐的孩子。拉摩見她時常往外跑,憐恤小羊兒無母可依,有一天正午,他便尾隨著母羊。他立刻就看見它跨過那孩子,很細心的不讓腳蹄傷害他,那嬰兒含著乳頭吮,就像在慈母胸前吸乳一樣。他覺得很奇怪,走上前去發現是一個男孩,很健壯美貌,他的里身衣比普通棄兒身上的好得多。他的小外套是紫色的,用一隻金針鎖上,身旁還有一把短刀,刀柄是象牙制的。
他起初只想把衣物取走,不理會孩子。但後來他認為如果不學學他親眼看見的乳羊那樣仁慈,未免太可恥了。等到天黑時,他把孩子,證物和牝羊一起帶到他的妻子彌塔麗(Myrtale)跟前,那婦人大吃一驚,她嚷道:「什麼啦?羊兒也會拋棄小孩子?」於是他全盤告訴她,說他怎樣發現那孩子被棄在那兒,怎樣受牝羊哺養,他自己怎樣被羞恥之心克服了,不曾讓這可愛的孩子死在那荒野的林間。他看出妻子同意時,兩人便把證物衣飾好好的收藏起來,只說這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交給羊兒哺養。這嬰兒應該取一個牧人的名字,他們同意叫做達夫尼斯(Daphnis)。
兩年後那鄰家的牧人,名叫德賴阿斯(Dryas)的看牧羊群時也像拉摩一樣看見了同樣的現象,發現了同樣的怪事情。那兒有一個聖潔的仙女洞,原是一塊大石頭,裡面很空洞,外面都是圓的。仙女的偶像很奇怪的刻在石頭上:她們沒有穿鞋子,雙臂露到肩部,發披在頸上,雙眼含笑,麻布裙子卷在腰間。這整個的形像就像一個歌舞隊。洞子的進出口在石頭高處,有一股亮晶晶的泉水從那兒噴出來,流成一道美麗的河水,灌溉洞外一片鮮綠的花草地,那兒排著敬神的乳桶,笛子,雙管簫,口哨,和蘆管,那都是古代的牧人獻神的禮品。
有一隻產羊時常到那洞裡跑動,使得德賴阿斯以為它失蹤了。他想要糾正這亂跑的畜牲,使它就範,他用綠枝條做了一個抽獸器跑到洞裡去捉它。可是他走進那兒,看見一些他從沒有夢想到的東西,他發現它就像一個婦人那樣用奶子去餵一個嬰孩,那小東西很貪吃的用她那美潔的小嘴吮了這個乳頭又吮那個。她吮夠了時,那細心的乳母把她舔得乾乾淨淨,這卻是一個女孩子,正像上次的情形一樣,她身邊也有證物:一條鍍金的腰帶,一雙鍍金的鞋子,和一副純金的吊褂帶。
這牧人心想沒有天神的佑助,不會有這種事情。他從乳羊那見得了一片慈愛的心腸,把孩子抱在懷中,把證物放在袋裡,祈求仙女保護她們這求救的嬰孩,讓他長大成人。等他趕著羊兒回去時,他來這屋裡,把他眼見的一切告訴妻子,把證物給她看,叫她認為這就是她自己的女兒,據為己有,不讓別人知道。這婦人叫做娜彼(Nape),立刻就做了母親,十分疼愛這嬰兒,因為她心裡有一點妒意,怕牝羊比起她更受人稱讚,她也像彌塔麗那樣,給孩子取個牧人的名字,叫做克羅伊(Chloe),好令我們相信這是他們們自己生養的。
這兩個嬰兒很快就長大了,他們生得太美了,不像是鄉下人。達夫尼斯現在十五歲了,而那女孩子要小兩歲。有一個晚上,拉摩和德賴阿斯都在做夢。他們夢見那石洞裡的仙女,—那石洞上有泉水流出,那就是德賴阿斯找到克羅伊的地方;她們把這一對年輕人交給一個美少年,那人討厭極了,他背上長著翅膀,還背著弓箭;這孩子用同一根箭矢射過他們,叫男的牧山羊,女的牧綿羊。
這兩個牧人都看見這同樣的夢境,他們很懊惱這對年輕人也會變做牧人,據他們的證物看來,他們的命運本好得多;也為了這緣故,他們吃得好,讀過一點書,學過一些鄉下人所學不到的事情。可是天神的旨意不可違抗,這對年青人原是天神救起來的。
老牧人彼此互道夢中的情節,到仙女洞裡去向那背上長翅的孩子獻祭,(他們可不知道他的神名),於是打發這一對兒女帶著羊子上山,一切都向他們吩咐過了:早上應該怎樣看牧羊群,熱威告退時應該把它們趕到新鮮的草原上去,什麼時候該喝水,什麼時候該把它們帶進羊欄,那一種畜牲可以用棍子抽打,那一種肯聽招呼。現在這一對漂亮的牧童坐下來看牧羊群時,心裡十分快樂,就像得到一個很大的帝國一樣,他們異常心愛的照料他們的綿羊和山羊,克羅伊很感謝的說是綿羊救了她,達夫尼斯也沒有忘記是山羊救了她。
這是早春時節,漫山遍野正花開,一切新鮮□綠。蜜蜂嗡嗡百鳥和鳴,新生的羊兒跳個不停;蜜蜂在草原上嗡嗡,百鳥在枝上和鳴,羊兒在坡前跳個不停。正當這些樂趣遍布在這幸福的原野上時,這一對美妙的牧童也在摹仿他們眼見的事情,耳聽的歌聲。聽見鳥兒叫唱,看見羊兒跳躍,他們也隨著清歌曼舞,更加和蜜蜂競賽,選擇那些最美麗的花朵,有的花他們嬉笑的拋到各人的胸前,有的編成花環獻與山林水澤的仙子。他們時常在一塊兒,所有的東西,所做的事情都彼此相同;達夫尼斯時常把那些瘋跑的綿羊趕在一起,克羅伊也時常把那些兇猛的山羊從懸崖上趕回來。有時候兩群羊子都交與一個人看守,那一位卻在弄什麼玩意兒或是什麼遊戲。
他們玩的都是小孩子或牧童的把戲,克羅伊跑上跑下,到處找小□草,編一個籠子來餵蟋蟀,她專心去作,竟不管她的羊兒。達夫尼斯卻砍下一條細長的蘆管,在節間挖上小孔,再用軟醪把兩個笛管黏起來,從早到晚一心在練習吹弄,試作新曲。他們從家裡帶到田間的羊乳,葡萄酒和其它的吃食都彼此相共。我們要看山羊和綿羊彼此分離倒還容易,克羅伊和達夫尼斯卻永不見分離。
正當他們這樣享樂過日子時,愛神很熱誠的煽動了情愫,有一條正在養兒的野狼時常跑到這附近的田間獵食,拖去了許多別人的畜牲,他需要捕食來養活它自己和它自己的小狼。因此村裡的人大家聚攏來,夜裡挖陷阱,六尺寬,二十四尺深;挖起來的泥土到處分散,坑上鋪著枯樹的長枝子,再把剩下的泥土灑在上面,使地面恢復原形;就是一隻兔子跑過,也會壓斷這些樹枝,那就像麥根那樣脆,這很容易表明那並不是真的土地,乃是偽裝的泥沙。滿山滿地都掘下了陷阱,可不曾提□這母狼,(那狡詐的地面使它看出那原是陷坑);他們的羊兒卻有許多跌死在那裡面,達夫尼斯也幾乎喪失了性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有兩隻公羊在那兒怒斗,斗得很厲害。當中有一隻因為第一次牴觸太兇,把一隻角折斷了,它痛苦難當,在憤激中開始逃跑,那勝利者緊緊追逐它,不讓它緩一口氣。達夫尼斯看見羊角打斷,看見那羊子太鹵莽了,非常懊惱。他拿著一根短棍去追逐那追逐者。常常是一個盡力跑,一個拚命追。眼前的現象都看不清楚,因此他們都跌入坑中,羊子在前,牧人在後。他斜斜的掉下去,落在羊子身上,這樣才救了他的性命。他很可憐的躺在那裡面,等什麼人來救他。克羅伊看見了這意外的事情,她趕快奔到那坑前,發現他還是活著的,便叫鄰近的牧人來救助。那人跑來時,他想找著一條長杆子,好讓達夫尼斯抓著,把他拖起來;可再也找不到,於是克羅伊急忙把她的腰帶解下來,交給他放下去,兩人站在坑邊上,開始往上拖;達夫尼斯緊握著帶子,很敏捷的隨著這條帶子爬上來。他們還把那可憐的羊子也拖起來,它現在兩隻角都撞掉了,(那失敗者的報復緊追著他);他們把這隻羊子交給牧人殺來獻祭,當是他們得救的酬報。如果有人在家真找不見那隻羊兒,他們便說是狼拖走了。於是他們回去畜牧他們的羊群。
他們看見羊子吃得好好的,便坐在槲樹幹上,□心□查這兇猛的跌交,四肢可受傷沒有。好在全沒有受傷,全沒有流血;只是他的頭髮和他的身體別的部分被那掩蓋陷阱的泥土弄髒了,因此他們認為把這事告訴拉摩和彌塔麗以前,他得要在仙女洞裡洗得乾乾淨淨。
他帶著克羅伊去到那兒,把口袋和□衣交給她拿著,站在那泉邊從頭到腳都在沖洗。他的頭髮又長又黑,他的身體是橙黃色,這膚色恍惚是由頭髮的影子反映出來的。在克羅伊眼裡,他真是美極了。她很驚異,從沒有想到他這樣美,還以為這美麗是由泉水洗出來的呢,她替他洗肩背時,那肌肉在她手裡多麼軟滑,她不斷的私自摩摩自己,看她的肌肉是不是比他的更加細嫩。太陽快下山了,他們趕著羊子回家去,那晚上克羅伊一心在想,想再看達夫尼斯淨洗他的身子。
第二早上他們去到牧場上時,達夫尼斯坐在他們常坐的槲樹幹上,吹弄他的笛子,看守羊群,那些羊群躺在旁邊,就像在聽音樂一樣。克羅伊也坐在那兒,好好的看養羊子,更好好的看著達夫尼斯,他在吹笛子,在她看來美極了,漂亮極了,她心裡奇怪,認為那一定是音樂助美;等他吹完後,她接過笛子來吹,也許她也會變得那樣美美的。她還問他還去不去洗澡,她勸動了他時,便看著他洗。她一邊看,一邊伸手去摩摩;她回家以前,讚美他生得真漂亮,這讚美便是愛情的根苗。
她可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感,因為她還是一個很小的姑娘,生長在鄉下,說起愛情,她連這兩個字都沒有聽過。可是她心裡很納悶,她的眼睛,不管她願不願意,總是東張西望,說起話來總是達夫尼斯這樣,達夫尼斯那樣。她不思飲食,不知休息;她不管羊群;時而哭,時而笑;一會兒睡下去,一會兒又起來做事;她的臉才發了白又變得緋紅。總之,沒有一頭被牛角刺過的牛犢像可憐的克羅伊這樣變化無常。133
有一天她寂寞時曾經這樣悲喚:「我現在病了,害的什麼病呢?我可不知道,我覺得疼痛,可又沒有傷痕。我心痛極了,可是我的羊兒又沒有死過。我坐在這陰涼地方也感覺發熱。多少荊棘傷過我,我從沒有哭過!多少蜜蜂刺過我,我從沒有嚷過!可是這東西刺傷了我的心,比起什麼都難受。達夫尼斯太美了,花也那樣美;他的笛音太甜蜜了,夜鶯的歌聲也那樣甜蜜;我可不在意什麼花,什麼鳥兒。願天神把我化做他的笛管,他的嘴好同我相親,或是化做一條羊子,好叫他看守我!你這泉水真可悲,你把達夫尼斯洗得那樣美,我儘管也在這兒洗,卻還是那舊模樣。唉呀,仙女呀,我就算完了,你們竟不肯伸手來救救你們養育的孩子。我要是走了,誰替你們戴上花冠?誰來看護這可憐的羊群,誰來照料這唧唧的蟲子?我好容易才把它們捉來。我常把它們放在這個洞門口,聽它們的清歌安然入睡。可如今我為達夫尼斯再也聽不著,任蟲聲唧唧也是枉然。」
這就是克羅伊的情況,這就是她的私語,她在追求戀愛的名兒。有日有一個牧牛人,名叫多爾科(Dorco),他曾經從那陷□里救起達夫尼斯和那頭羊子。這人正值血氣方剛,臉上才生須髯,他也懂得戀愛這名詞,和戀愛的活動。他那天一見就愛上了克羅伊,從此一天天愛火高燒;到後來,他把達夫尼斯當做一個小孩子,瞧他不起,自己下定決心用禮物或暴力來進行這件……事情。
起初他送他們一些禮物,一隻九管牧笛送達夫尼斯,那是銅皮包的,並不是膠沾的;一張小鹿皮送克羅伊,就像是酒徒披的,那上面的花紋就像是畫的,他們竟把他當做好朋友,可是他漸漸不理會達夫尼斯,每天送一些東西給克羅伊,不是美味乾酪,就是一隻花圈,或兩三個早熟的蘋果。有一天他竟自送她一頭小犢牛,一個鍍金杯,一圈山鳥的枝巢,這天真的女郎不懂得情場中的奸詐,很高興的一一接受了;她也好送一些東西給達夫尼斯。
達夫尼斯也懂得愛情的把戲了,他有一天同多爾科競賽美貌,克羅伊做裁判員,獎品是這女郎的蜜吻。多爾科首先說:「好姑娘,我比達夫尼斯高得多,我是牧牛人,他是看羊子的,羊子比牛賤得多,牧羊人也就很低賤。我一身乳樣潔白,我的頭髮□像秋牧前的原野那樣紅艷。並且那養育我的是凡人,不是野獸。這傢伙是一個矮個子,就像是女人,不長須髯,黑得又像一頭狼,他牧的是雄山羊,誰都知道那臭味。他窮得連狗都餵不起,據說他是一隻牧羊哺養大的,他不就是這田裡的一隻小……羊子?」
多爾科說完了這一堆的話,達夫尼斯就這樣發言:「那養育我的倒是一頭乳羊,宙斯(Zeus)也是這樣養大的啊!134我雖是牧山羊的,山羊倒比這傢伙的母牛乾淨得多,我可一點牛羊的腥味都沒有,就說潘(Pan)山神吧,它更像羊子,不像人,他也沒有一點怪味兒。135說起我的生活,我有許多乾酪和稞麥吃。大量的白酒喝,一個鄉紳應有盡有的我手邊都不缺少。我臉上不長須髯,酒神也不長啊!我的皮膚黑黝黝的,風信子也是黑的啊!酒神比薩提爾(Sotyr)美,136風信子也賽過百合花,你看這人紅得像狐狸,下巴鬍鬚像山羊,蒼白得像城裡的娼妓。你要親嘴就來到我的唇邊,他臉上儘是剛毛。末了,好姑娘,我求你記著你的乳母也是一頭羊子,你卻長得這樣美,這樣可愛!」
這話說完了,克羅伊簡直不等待,因為他誇她美麗,因為她早就想親他,她立起來就親他一下。這雖是一個初學的吻但很能使一個戀人的心燃燒起來。這樣一來,多爾科便很痛苦的離開……那兒,去想別的方法來達到他的目的。達夫尼斯倒像被人家咬了一口,不是親了一下,突然變得很懊喪,很憂愁,他老是冷冰冰的,把手放在氣喘的心上。他倒想看看克羅伊,看到時卻只是紅臉。他現在也初次誇讚她的頭髮黃得像火,她的眼睛像氂牛的一樣,又大又溫柔,他心想她的臉真像羊奶那樣白淨。他恍惚如今才長了眼睛,先前像是個瞎子。他現在一點東西吃不下,只是嘴裡嘗嘗,一點水吞不下,非喝不可時,也只是潤潤喉嚨。他先前像蝗蟲那樣叫,如今簡直不開腔,他原像山羊那樣亂奔亂跑,如今坐下來不肯動。他的羊群沒有人看守,笛子掛在一邊,他的臉色比枯草還要焦黃。他的嘴只是叫克羅伊。
只要離開了她,獨居時候,他便自言自語:「克羅伊那一吻要把我弄成什麼樣子?她的唇比玫瑰柔軟,她的嘴比蜂蜜香甜,可是她的吻比蜜蜂刺人還要痛。我時常親過小羔羊,親過小狗子,親過多爾科送我的小犢牛,可是克羅伊那一吻簡直大不相同。我的心跳到唇邊,我的精神煥發,我的靈魂融解,我真想再吻她一下,想得發狂。呀!這是一種害人的勝利啊!這是一種什麼怪病啊,我連它的名兒也不知道。克羅伊親我時,上了毒藥沒有?她怎麼沒有被毒死呢?夜鶯叫得多麼甜蜜,我的笛管卻不知清音,羊兒跳得多麼好玩,我卻躺在地下懶得動!野花開得多麼茂盛,我可不肯編制花冠!紫羅蘭和風信子正在開放,可是呀,達夫尼斯!達夫尼斯卻已凋殘!難道會這樣,從今後多爾科比起我健美多多?」
天真的達夫尼斯發出這樣的情感和怨言,在那兒自悲自嘆,他現在開始嘗到愛情的活動和甜言蜜語。那迷戀克羅伊的牧牛人多爾科等到德賴阿斯在附近種葡萄芽時,帶一點好乾酪去送他,好像德賴阿斯牧羊時代,他們已是好朋友,老相知。他由那兒說起,談到克羅伊的婚姻,如果他能討來做妻子,答應按照牧人的財力送他許多禮物:兩頭耕田的牯牛,四桶蜜蜂,五十株嫩蘋果樹,一張好牛皮做鞋穿,年年獻一條才斷乳的小犢牛。德賴阿斯幾乎受了這些禮物的引誘,把女兒許配與他,後來仔細想想,覺得這孩子應該配一個更好的郎君,又害怕日後被人責罵,說他把女兒嫁給一個蠢才,這錯誤是無法挽救的。他想要人家諒解他,才拒絕了那些禮物,婉謝了這一門婚事。
多爾科又絕望了,還犧牲了那麼多好乾酪,他決心把克羅伊抓走,只要能夠偷偷的抓著她。有一天看見達夫尼斯趕著羊子去喝水,那女郎也跟在後面,他便安排了一個詭計,那正是一個牧人所做得出來的。他取了一張大狼皮,(那野狼是先前一匹牯牛為保護牧人用頭角觸死的,)他把皮子披在背上,長長的拖到腳邊,前爪蓋著他的手,後爪蓋著他的腳,嘴部的裂口罩在他的頭上,就像重甲兵的頭盔。他這樣變成了一條狼,跑到那泉旁,那些羊子吃了草,總要到那兒去喝水。那泉水原在深谷當中,四面是叢林,荊棘,薊草,羊齒草,和許多杜松樹,一條真正的狼很可能在那兒潛伏躲藏。
他躲在那兒等候時機,等羊群到那兒來飲水,他認為大有希望,可以這樣恐駭那可憐的克羅伊,把她架走。隔不久,那女郎離了達夫尼斯,讓他去清理小羊身上的綠葉片,她自己趕著羊子走下這泉旁。那些山羊和守羊的獵犬跟隨著克羅伊,獵犬忙著找獸腥味,發現多爾科正要攻擊那女郎,他們就怒吼起來,向著他衝去,就像圍攻一條狼。這驚人的事來得很突然,他還沒有從埋伏中爬起來時,那些犬已經攻到多爾科狼身邊來咬他的皮子。他害怕被人家發現,又丟醜,又挨罵,極力用獸皮保護他自己,伏在那林子裡動也不動。正當克羅伊一看見害怕起來,喊叫達夫尼斯救她時,那些犬已經扯掉了假面具,撕破了他的皮子,咬得他好慘。他立刻就叫喚起來,求克羅伊和達夫尼斯救救他,這牧童現在才跑來。他們用平日熟悉的聲音把狗罵開,立刻使它們安靜下來。他們更把多爾科引到泉旁,他的肩上,腿上已經受了傷,凡是有狗牙印的地方,他們都輕輕的替他淨洗,再把榆樹的嫩青皮放在嘴裡咬爛,輕輕的敷在瘡口上。……
他們對於愛情的膽大妄為並沒有經驗,還以為多爾科的偽裝潛伏只是一種小玩意,並沒有什麼別的心意,因此全然不氣忿,反而極力使他高興,牽著他的手送他一程才彼此分別。多爾科這樣脫離了危險,正如俗話所說的,從狗嘴裡逃生,好在不是從狼嘴裡。他回到家後,瘡口再敷上藥膏,這時很晚了,達夫尼斯和克羅伊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四處分散的羊子召集攏來。它們害怕那狼皮和那兇猛的犬吠聲,有的奔那懸崖上,有的受驚亂竄,逃下海濱。它們本來聽順牧人的聲音,隨著笛音安靜下來,甚至有人拍手也就集合攏來;但這次一害怕什麼都忘記了。最後經過了很大的騷動,它們才像兔子一樣跟著腳步回到羊欄里去。
那晚上這一對情人睡得很好,他們發現疲勞可以醫治戀愛的熱情。但是天一亮,他們的熱情又發作了。相見時好不快活,別離時卻無限受傷。他們滿胸熱望,可又不知想要什麼,只有兩件事情他們知道很清楚:親嘴害了達夫尼斯,洗身害了克羅伊。
季候漸漸炎熱起來,把他們熱壞了。因為和暖的春天逝去了,夏天已來臨,萬物茂盛發育,樹木結成了果實,田間儘是高聳的玉蜀黍。蟋蟀的歌聲悅耳,果實的氣味芳香,就是羊兒的叫聲也不難聽啊。我們總認為那輕輕漂流的河水在唱歌;那和暖的涼風也在松枝上嬉戲,吹吹口哨;那蘋果熱得很疲倦,落到地上來了,太陽就像一個愛美的人,極力解脫鄉下人的衣衫,把身體裸露出來。達夫尼斯看了這些景象周身發熱,時常到溪流中洗冷水澡,使他涼爽下來,或是捕取那水中游來游去的彩鱗。他時刻吸飲那旋流中的清水,想要解除他心中的灼熱與乾渴。
克羅伊擠完綿羊和山羊的奶汁,花了許多工夫使它結成乳皮,好制乾酪,(那麼多的蒼蠅來打擾,討厭極了,要是去追趕,不會刺人呢,)然後才梳洗戴上松枝花冠,把小鹿皮系在腰上,攜著柄杓,牛奶和松香酒去為她自己和她的情人達夫尼斯制酒乳凍。
快到中午時,他們眼睜睜彼此相視。克羅伊看見達夫尼斯裸露身體,總是雙眼欣賞他的美麗,每一個地方都看到了;好迷人,簡直找不出什麼缺點。達夫尼斯看見那女郎穿上鹿皮,戴上松冠,就餵她一點酒乳凍,心想是在神洞裡看見了一位仙子。他把那松冠取下來親了又親,然後戴在自己頭上;克羅伊等達夫尼斯赤身沐浴時,便把他的外衣取來親親,然後穿在自己身上。有時候他們彼此拋擲蘋果,把對方的頭髮挽做怪樣的網子或是捲髮。克羅伊把情人的青絲比做桃金孃,那原是黑的啊;達夫尼斯把情人的臉面比做那最美麗的蘋果,那原是白潤鮮紅啊!他還教她吹弄笛子,可是每當她剛剛吹上時,他又從她的唇邊搶過來,用自己的嘴來玩弄,只要她一吹錯,他恍惚在教她,這樣假心假意,好利用這笛子來親親她的嘴。
碰巧有一中午他正在吹弄笛子,羊群在樹蔭下躺臥,這時候克羅伊不經心就睡著了。達夫尼斯見了,忙放下笛子,他完全沒有一點害羞或畏懼的心情仔細的觀賞她,看了身子,又看四肢,簡直看不厭;於是低聲的自言自語:那入睡的眼睛脈脈含情,那紅潤的嘴唇呼吸馨香!蘋果沒有這樣芬芳,那花草地和樹林邊的氣息也沒有這樣清香。可是我害怕親她的嘴,因為那一親會刺傷我的心,就像嘗一口新蜜那樣令人陶醉,此外,我還怕剛剛親一下就把她驚醒。那唧唧的蟋蟀啊,它們那樣吵鬧會把她喚醒!那些山羊又在爭鬥,頭角牴觸作響。那些野狼啊,比狐狸還可惡,莫把羊兒劫走了。
正當他抒泄他的情感時,一隻蟋蟀為逃避麻雀的捕捉跳到克羅伊胸前來避難。那追逐者沒有追上,由於追太急了,它的翅膀拍著那女郎的臉面。她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從睡夢中驚醒起來。她看見家雀在身邊飛舞,達夫尼斯笑她太膽怯,她才安定下來,揉揉那貪眠的眼睛。那蟋蟀在她的胸前唱起歌來,這求援的蟲子就像在感謝她的救恩。克羅伊這時候叫喚起來,惹得達夫尼斯忍不住笑,他可不會錯過時機,用手插進女郎的胸中,把蟲子取出來,它在達夫尼斯手裡叫個不停,克羅伊見了,滿心歡喜,親了它一下,把它舉起來放進胸中,這蟲子又在唧唧唧。
此外斑鳩在林中歌唱也叫他們高興。克羅伊問達夫尼斯,可想知道斑鳩為什麼悲啼。達夫尼斯因此告訴她那古代牧人的故事:「女郎,從前有一位很美麗的女子,在樹林裡看牧牛群。她對音樂很有天才,那些畜牲非常喜歡她的歌聲與笛音,用不著棍子或刺棒來訓練。這女郎坐在松樹下面,戴上松冠,歌頌潘山神(Pan)和松林的仙子,她的乳牛從沒有離開過她的聲音範圍。隔她不遠還有一位牧童也在看護牛群,這孩子長得很漂亮,也愛好音樂。他極力賣弄技巧和那女孩子的音調比過高低,他既然是一個男孩,吹起笛子來響亮得多,人又年輕,吹起來更顯得柔和,竟自從那女孩的牛群里引誘了八頭最肥美的乳牛過去。她的牛群這樣變少了,心裡好不氣悶,在技巧方面又不如人,她更為懊惱,因祈禱求天神在她回家以前,把她化做一隻鳥。天神答應了,竟把她化做了一隻山鳥,因為那女郎時常到過那山上,且又長於音樂。直到如今她依然在唱歌,吐訴她這不幸的遭遇,想把那些逃去的乳牛喚回來。」
夏天的季候用這種快樂來款待他們。等到秋天,葡萄正熟時,有一群腓尼基強盜坐上加里亞(Oasia)船,(這樣方不顯得他們是野蠻人),來到這地方,他們擒著刀劍,著上半胸甲,上岸來就搶奪,所有到手的東西通通運走,大罐的香酒,大堆的糧食,和蜂房裡的蜜糖。他們趕走了多爾科幾頭牯牛,還把達夫尼斯架走了,他那時獨自在海邊上玩耍,克羅伊總要遲一點才趕著德賴阿斯的羊子出來,因為她天生弱質,有些害怕那些粗暴的牧羊人。那群強盜看見達夫尼斯很美貌英俊,比其它的劫掠品值價得多,他們認為不值得再停留下來搶羊子或是搜索它處的田野,他們便把這年輕人拖上船,他直是哭,不知怎樣好,只不住的高聲呼喚克羅伊。等他們從岸上推下船,把桅□放進水裡時,這群強盜便趕快劃到海上去。
這時候克羅伊趕著羊群出來,還帶來一隻新笛子,準備送給達夫尼斯。她看見羊兒亂跳,聽見達夫尼斯越來越高聲呼喚「克羅伊」,就立刻不顧羊兒,把笛子扔在地下,跑去向多爾科求救。可是這牧人已經被強盜傷害得很慘重,只有奄奄一息了,他躺在地下,血還在注流。他見了克羅伊,一星星舊愛又在心裡燃燒。他嘆道:「克羅伊,我立刻就會死掉,哎呀,正當我保護牛群和那些可惡的賊子戰鬥時,他們就殺害了我,像殺害一頭牛。你得為你自己保全達夫尼斯,為我報仇消滅那些強盜。我曾經教我的牛群追隨笛子的聲音,他們就是遠隔著我在那兒吃草,也會聽從這笛音的魔力。你過來,拿著這隻笛子,吹出我教達夫尼斯,達夫尼斯教你的那音調,至於笛音所發生的作用,和那遠處的乳牛所發出的反應,你倒不必管它。克羅伊,我把這笛子獻給你,我曾經用這笛子賽勝了多少牧牛人與牧羊人。可是,正當我還有一線生機,為了這事情,你得過來親我一下;等我死,為我掉一兩滴淚,如果你看見什麼別的人在山前看牧我的牛群,我求你別忘記多爾科。」牧牛人說了這話,便嘗到最後一吻;他的靈魂也就在這談話和親吻之間飛出了身外。
克羅伊拿著這笛子放在唇邊,用盡力氣吹。那賊船上的乳牛立刻聽見這音樂,辨別得很清楚,它們大聲叫吼,亂跳起來,很兇猛的投入海中。這小帆船船邊經它們這一跳便傾覆了,牛跳下去,海水便從底部分開,波浪忽然又迴轉來,竟把船送下水,裡面的棍子一齊滾下去,逃生的希望各不相同:那群強盜帶著刀劍,穿著胸衣,那上面儘是鋼甲與鐵釘,腳腿上邊有脛甲。達夫尼斯卻裸露著腳腿,因為他原在野地看守羊群,夏天的餘威未盡,因此他的上身也是半裸的。至於那些強盜呢,他們泅了一程水,就被他們的刀劍與銅甲沉入水底去了。達夫尼斯很輕易就把衣衫脫了,可是泅起水來卻感茫然,因為他先前只慣於在溪里浮游。到後來,那危急的情勢教訓他怎樣好,他才衝到牛群裡面,左右手握著兩隻角,這樣一點不費勁兒也不痛苦,夾在它們中間被帶到陸地上,就像趕車子一樣。牛本來善於泅水,比起人強得多,也只有水鳥和魚類才賽得過它們。它們從沒有淹死過,除非是它們的腳趾浸濕後脫掉了,這海上有好幾處到如今還叫做「牛津」,那都是牛渡過的海峽,還不就是證……明嗎?
可憐的達夫尼斯這樣保全了性命,在無望之中逃避了兩重危險,遇盜與翻船。他出水後,發現克羅伊在岸上又哭又笑;他立刻撲到她懷裡,問她那樣高聲的打口哨,吹笛子,究竟是什麼意思?於是她把一切經過的情形告訴他,她怎樣跑到多爾科那兒去,那些母牛聽慣了什麼聲音,多爾科怎樣叫她吹弄笛子,這好朋友怎樣就死去了;只為了怕羞,她沒有把接吻的事情告……訴他。
他們認為敬□他們的大恩人是一件應盡的責任,因此隨著死者的親人去埋葬不幸的英雄。他們在他屍體上擺了一大堆泥土,再把他們種植的許多香馥的花草覆在他墳上,還把他們地上初生的果實掛在他墳前。此外,他們把牛奶奠在地上,一串串肥美的葡萄用手擠成漿,還折斷了多少牧羊人吹弄的笛管。那兒聽得見雄牛和母牛的悲鳴,還看得見一些畜牲東奔西跑。那些牧羊人心想就是畜牲也會為它們的看護人的死亡發生悲悼的……聲音。
等到多爾科的喪事辦完時,克羅伊把達夫尼斯帶到仙女洞裡親手替他洗淨。她自己也當著達夫尼斯面前洗洗她裸露的身軀,那原是白璧無瑕,美極了,用不著洗滌,達夫尼斯還是第一次開開眼界呢。他們洗完後,採集了多少那季節里的鮮花戴在仙女們的偶像上,還把多爾科的笛子掛在洞裡,當做敬神的禮品,於是他們出來看看那些綿羊和山羊怎樣了,發現它們不吃草,不肯叫,全體躺在地下,也許在想望達夫尼斯和克羅伊,他們離開得太久了。真的,當他們出現時,照平常那樣打打口哨一呼喚,那些羊子立刻就起身來吃草,那些山羊更是東跳跳,西跳跳,就像是為它們親密的牧人的安全感覺很高興。
可是達夫尼斯的心裡卻不見得很快樂,正因為他見過克羅伊的身子裸露出來,那美麗原是遮飾起來的,他的心痛得很,就像是被一種神秘的毒藥中傷了,有時候他真是喘氣,呼吸很短促,像就有什麼人緊緊的追逐他;有時候他的氣息又很微弱,就像是這次強盜的侵犯弄得他很疲乏了。在他看來那一場浴景比起海上的波濤更危險,更可怕,他認為他的性命還握在強盜的手裡,任隨他們處置,他原是一個年輕的鄉下人,對於愛情的侵襲和劫掠全沒有經驗啊!(第一卷完)
(載《民友月刊》,1947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