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希臘遺產131
希臘文化經過希臘晚期,羅馬時代,一直活到紀元後第四世紀初葉。它死去時,便把遺產傳給歐洲和近東的各個國家。當日所有的希臘殖民地把希臘的藝術與思想傳到內陸去,傳到西班牙,高盧(gaue),伊特魯立亞(Etruria),羅馬,埃及,巴力斯坦,敘利亞,小亞細亞,和黑海沿岸去。亞歷山大里亞(Alexanderia)是轉運商品的海港,同時也轉運思想。當日的學者把希臘詩人,哲人,宗教家,和科學家的作品和觀念分布到地中海沿岸的城市裡。羅馬人接受的是希臘晚期遺下的產業:他們的劇作家改編米南得(Menander)和非利蒙(Philemon)的劇本,他們的詩人摹仿希臘晚期文學上的風尚,格調和題材,他們的藝術家採用希臘的技巧和形式,他們的法律吸收希臘城邦的各種法規,甚至他們的帝國組織也摹仿希臘的君主政體:羅馬征服了希臘,希臘精神卻反過來征服了羅馬。羅馬權力的伸長輔助了希臘文化的流傳。拜占庭(Byzantine)帝國把希臘文化和亞洲文化結合起來,把希臘產業傳給近東的民族和斯拉夫民族。敘利亞的基督教徒也拾起這把火炬遞給阿拉伯人,阿拉伯人又把它帶到非洲和西班牙去。拜占庭,回教,和猶太教的學者把希臘名著帶到義大利去翻譯,引起了文藝復興一片狂熱,從此希臘精神便滲透了近代文明,今日「所有的文明國家,在智識的活動方面看來,都是希臘的殖民地。」
世襲財產制度雖不是希臘人發明的,也是經他們採用而留傳下來的。我們的手上技能,礦冶術,工程原理,以及商業財政上所採用的方式都是羅馬人傳下來的,羅馬人又是從希臘人那兒學來的。我們的民主政體和獨裁政體也是從希臘模子裡翻印出來的。近代的代議制度雖不是希臘人所能想像的,但是我們這種對人民負責的民主政府,陪審制度,以及思想,言論,著述,集會和信仰上的自由卻是由希臘歷史激發出來的。
我們的學校,學院,體育館,運動場,競賽技術和奧林比克大會都是由希臘來的。優生學原理,自抑和自克的概念,健康的追求與天然生活的注重,以及官能上的享受也是從希臘人那兒學來的。基督教的原理與實施和希臘宗教很有關係;那聖子為人類受死,又從死里升天的觀念是從希臘教義裡面借來的;宗教遊行,淨洗禮儀,聖潔犧牲和聖餐典禮是從希臘宗教儀式里變來的;地獄,魔鬼,淨土,赦罪和天堂是從希臘觀念里得來的;它如世界的創造和毀滅也是從斯多學派和新柏拉圖學說里取來的。甚至我們的迷信也來自希臘的妖怪,女巫,咒語,預兆和不祥的日子。一個全不懂希臘神話的人怎能夠了解英國文學或是一首濟慈的頌歌?
若是沒有希臘的文學傳統,我們的文學便難於產生。我們的字母是從希臘字母里變來的,我們的語言裡充滿了希臘字,我們的科學裡有許多希臘名詞;甚至我們的文法,修辭學,標點,分節法都是希臘人發明的。我們的文學上的形式,如像頌歌,牧歌,小說,短文,演說,傳記,歷史,特別是戲劇儘是希臘人創出的。現代的悲劇,喜劇,啞劇的名稱和形式也是從希臘來的。依利薩伯朝的悲劇雖很奇特,但喜劇從米南得,非利蒙,經過羅馬的普勞塔斯(Plautus),忒楞斯(Teranae)到本仲松(Ben Jonson),摩利爾(Moliere)手裡都沒有改變過。希臘戲劇是我們承受的最豐富的產業。
希臘音樂和我們的關係最淺,可是現代音樂在沒有受到非洲和東方的影響以前是從中世紀的歌舞里傳下來的,而中世紀的歌舞又是從希臘傳下來的。現在的聖樂和歌劇也受了一點希臘戲劇和歌舞隊的影響。據我們所知,音樂原理從彼塔哥拉斯(Pythagoras)起直到阿利托塞那(Aristoxenus)的時代都有人研究。在繪畫方面我們很少受到希臘影響,可是在壁畫方面我們可以從當代的作品追溯到佐托(Yiotto)和米開蘭基羅(Michelangelo)的壁畫,追溯到希臘大畫師波利諾塔斯(Polygnotus)給我們的影響。現代雕刻的形體和大部分的技巧依舊是希臘人教我們的。我們現在正想擺脫希臘建築的魔力;可是歐美城市裡的商業建築有許多還採用希臘神殿的樣式或柱式。希臘藝術雖沒有性格的表現和心靈的描寫,它對於大自然的愛好雖沒有中國畫裡所表現的那樣深刻,可是希臘雕刻和建築所表現的節制,單純與和諧的精神最是寶貴不過。
科學與宗教的分離和科學研究的獨立發展是希臘人最勇敢的表現。希臘數學奠定了三角和微積分的基礎,希臘人且完成了圓錐曲線的研究,更把立體幾何弄得很完美,直到笛卡兒(Descsrtes)和巴斯卡爾(Pascal)的時代才有新的研究。提摩克利塔斯(Democritus)以他的原子論在物理化學上大放光輝。亞奇默得(Archimedes)在他的理論研究之外,隨便造了一些新的機械,使他成為一個大發明家。哥白尼(Copernicus)知道阿利斯卡塔斯(Aristarchus)的太陽中心說,他也許受了那位希臘天文家的鼓勵。希巴爾卡斯(Hipparchus)創製的天文系統是文化史上一件很重大的貢獻。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ss)測繪過地球。亞拿薩哥拉(Anaxagoras)和埃培多利斯(Empedocles)首先制就演化論的綱要。亞理斯多德和西俄拉塔斯(Theophastus)分別出動植物的品類,創立了氣象學,動物學,植物學和胚胎學。希波革拉第(Hippocrates)創立了醫學,使它脫離了宗教和玄理的影響。黑羅非拉斯(Herophilus)和埃拉西拉塔斯(Erastratus)把解剖學和生理學舉得很高,在文藝復興以前只有格林(Yalen)才攀得上去。上面這些科學著作如果完全保存下來,我們就會把希臘科學當做人類智慧上最大的成就。
那些愛好哲學的人可不願讓科學與藝術在我們的希臘遺產里占據最高的地位。希臘科學只不過是希臘哲學的產兒。倫理學原是希臘人發明的。他們對於一切的事實和理論都覺十分奇異。他們不僅把哲學建設起來,而且每一種系統,每一種假定他們都想像得到,使我們對於人生各種重要問題不容易再為補充。在希臘哲學裡我們可以發現實在論,唯名論,唯心論,唯物論,一神論,泛神論,無神論,女權論,共產論,康德的批評論,叔本華的悲觀論,盧梭的原始論,尼采的非道德,斯賓賽的綜合論,和弗洛得的心靈分析。希臘人不僅是討論哲學,且生活在哲學裡,他們當中最理想的人物不是武士,也不是聖徒,而是哲學家。這一件哲學上的贈品,從希臘早期傳到如今,曾經引起羅馬的帝王,基督教的神父,中世紀的神學家,文藝復興時代的異教徒,劍橋的柏拉圖學派,啟蒙運動里的叛徒和當代哲學信徒的愛好。此刻世界上還有成千成萬的人在誦讀柏拉圖的對語。
文化是不死的,只是時常變動,它換一個地方,換一套裝束,依舊生活下去。一種文化的衰敗正好讓另一種文化生長起來。生命退了舊皮,白髮又轉青。希臘文化是永遠延綿不斷的,流傳下來的東西又很多,使我們一生吸收不盡。自然我們也知道希臘文化的缺點,如像瘋狂殘忍的戰爭,奴隸和婦女所受的壓迫,道德方面的放縱,個人主義的毒害,和自由與秩序的失調。可是那些酷愛自由,理智和美的人絕不會注重這些缺點。他們在那種政治糾紛後面聽得到梭倫(Solen),蘇格拉底,柏拉圖,攸里辟得斯(Euripides),菲狄亞斯(Phidias),普拉西泰利斯(Praxiteles),伊壁鳩魯(Epicurus)和亞奇默得的聲音;這些人的生存是值得感謝的,要該時常同他們來往。古希臘原是西方文明燦爛的晨光,這文明是我們的精神營養,是我們的生命。
(載《軍事與政治》,1945年第7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