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評鄭振鐸編著《希臘神話》
這又是鄭先生的一部大書,分上下兩冊,共849頁。我對於鄭先生著述的魄力十分敬佩,我們如今正需要這種埋頭苦幹的精神。這無疑是一部很好的普通讀物,使我們得知許多美麗的故事。
只可惜這並不是一部《希臘神話》,因為裡面一大半是些不十分聯貫的「文學故事」。鄭先生沒有老老實實為我們翻譯一部希臘神話集,這樣的著作多極了,淺近一點的如J. L. Harrison的或H. A. Guerber的「Myths of Greece and Rome」;詳明一點的如H. J. Rose的「A Handbook of Greek Mythology」。他不貪圖這種事半功倍的懶辦法,卻伸張他編《世界文學史大綱》同樣的野心,從原有的材料里,從古代的文學與記載里去「編著」一大部「神話」。他從荷馬史詩里,從悲劇里,從《變形記》里,從Apollodorus的「書庫」里,從Pausanias的《遊覽指南》里,從……去尋求材料,這種編著的方法是很可貴的。只可惜有許多部分他只「依據」一部文學作品「直譯」出來,並沒有「參考」過什麼旁的材料。(鄭先生似乎還應該把他所依據的版本或譯本指示出來。)如像「依菲琪妮亞在杜林斯」一段(見第828頁以下)僅是「依據」Euripides的同名的悲劇譯出的。結果變成了一個「文學故事」,如「Tales from Shakespeare」一類的東西。我們絕不能把「哈姆雷特」當作丹麥的史事讀;也不能把這樣的「文學故事」當作「神話」看,因為文學作品裡所描寫的神話故事和原有的神話不盡相同。譬如神話里說奧狄甫士(Oedipus)的四個子女是繼母所生的;那三大悲劇家卻說他們是約卡絲太(Jocasta)所生的。又如「國王奧狄甫士」(見第281頁以下)里的柯林斯牧人原是Sophocles的想像,並不是這神話原有的簡單形式里所固有的。這同名的劇本在古代就有二十六七個之多,如果照鄭先生的辦法,這個希臘神話會增加若干倍長;再把近代的同名劇里的故事加進去,這神話又會增加若干倍的若干倍長。結果會把這遠古的神話弄得十分凌亂。
這部書應該有一個專名詞表,好幫助我們辨識這無數的人名與地名。且不說希臘的原音,我們盡可把Jocasta譯成約卡絲太,不必譯成「易俄卡斯忒」。但鄭先生有時候好像連英文讀法都弄不清楚。他把拉易俄斯(Laius)譯作萊奧士(第281頁);又把奧諾馬俄斯(Oenomaus)譯成「奧諾莫斯」(第842行)。這種小毛病只要查查字典便可以免去。鄭先生對於Phocis的地理似乎不很熟悉。他把Phocian譯作「福克亞山」;根本就沒有「福克亞」這名字,更沒有「福克亞山」。只有福克斯(Phocis)省和福克斯的山,指Parnassus。鄭先生對於多利式(Doric)的建築恍惚不十分明白,他竟把Metope當作「兩柱之間的空隙」(第831頁)。這一行的希臘原意是「你看那三線槽(Triglyphs)當中的空處」,(「依菲琪妮亞在杜林斯」,第113行)這「空處」指Metope,原在柱頂上,並不在「兩柱之間」。
有許多小地方顯然是錯誤的,如像第283頁的「牧牛人」應作「牧羊人」;第284頁「十字路」應作「三岔路」。又第289頁的「已經過了二十年了」一語似乎是說得太長了一點。照劇中的情節看來,大約只過了十五六年。
有一些句子照字面讀來是不通的,如像第846頁的「以火洗清了它」,試問火怎能「洗清」一座廟宇?但第829頁的「以水洗清了它」一句在字面上是通的,在意義上卻不很正確。因為依菲琪妮亞並沒有用水洗清過她的犧牲,只是奠一點水在犧牲的頭上,這淨水並不是用來洗滌犧牲的,乃是用來安慰那犧牲死後的陰魂的。
有許多許多詞句好像得要斧正一下,如第847頁的「舉她在他的肩上,這樣的舉她和她所執著的聖像到了船上去」。又如第292頁的「那些人似乎是從沒有地方而來的」。
書中有多幅美麗的插圖,可惜多半是些近代的作品。古代有許多表現希臘神話的雕刻和瓶畫,我們盡可從那裡面去採取材料。又每幅插圖下應該標明來源與作者的姓氏。
我只細讀過「國王奧狄甫士」和「依菲琪妮亞在杜林斯」兩段,竟可以這樣吹毛求疵;等我細細讀畢全書後,更不知有一些什麼話說?希望鄭先生在重版時花半年功夫細細校改一遍,讓我們讀起來也順眼一些。這書名也得斟酌一下,賣什麼肉就得掛什麼頭不是?
聽說知堂老人在翻譯Apollodorus的《書庫》,那是一部希臘神話集原書。等他的譯書出來後,我們才有真正的「希臘神話」。凡是讀過《希臘擬曲》(商務印書館)的人,沒有不稱讚知堂老人的譯筆的。這一部神話集材料既好,譯書也必更加美妙。
3月29日,北平
(載《宇宙風》第20期,1936年7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