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羅馬文學 · 《文學大綱》里的希臘文學129

我很佩服埋頭死乾的學者,凡能用一枝筆寫出大部頭書籍的人,他那精神我總覺得佩服的。像鄭振鐸先生的《文學大綱》,便是我多年來心中很尊敬的一部書。書既有四大本,寫作方面據說又縱橫古今,我早就希望能有機會好好的讀一讀這部大書。 五六年來在國外我常記掛著這一部書,總是借不到。不了如今來到了這偏僻的長安,竟償了我這份心愿。這書裡面從大處看我獲得了不少新知識;但也有些小地方,和我的原有知識不很相合,寫出來請教鄭先生。若能作一點參考,再版時有所改正,這短文不算空寫了。 我要說的是關於希臘方面的事。首先我覺得書中的專名詞太麻煩了:第一是鄭先生沒有把希臘專名詞和拉丁專名詞分開,這個不成。我們談希臘文學似乎不應用約諾(Juno),委娜絲(Venus),周比特(Jupiter),狄愛娜(Diana)一類的拉丁名字;卻應用Hera, Aphrodite, Zeus, Artemis一類的希臘原名。這並不只為習慣上的方便,且有時這兩種名字代表不很相同的神:如像拉丁的周比特和希臘的修士(Zeus)恐怕就有一些不相同的地方。 第二鄭先生有些專名詞譯得不十分正確:如像齊亞士(Chlos)(第一卷第十一頁)就照義大利譯法也不應這樣譯。譯作「克亞士」也許相近一點。但如編者相信現代希臘語,把希臘原字Xios譯成齊亞士,我到無話可說。 麥尼勞斯(Menelaus)(第三十五頁)的原字有四個綴音,頂好是譯成麥尼拉烏斯。我在評高歌先生的《依里亞特》一文里已說起這譯音。 奧特甫(Oedipus)(第一六六頁)的頭好像是從希臘原音譯出的;但這名字的尾巴又像是從拉丁音譯出的。照英文音可譯作「依特甫」。 萊士(Laius)(第一六六頁)和原音差了天遠,這應該作拉依烏士。 安特宮(Antigone)(第三七五頁)的最後字母是有音的。 Bacchae譯作白茶,(第三七九頁)我以為不如譯作「紅茶」妙!照英文規矩也應讀「巴克」。 第三八五頁的Bolotia好像是一個希臘原字,那也不應譯作波育地亞,卻應譯作「波埃奧地亞」。英文拼法是Boeotia,可譯為「比奧地亞」。 像這一類的糊塗處是舉之不盡的,好在還不關緊要。 我又得談一點荷馬問題:原來巴里斯「與麥尼勞斯單騎相鬥」(第三七頁)的故事在許多年前就有人說過了。我想他們兩個冤家到了相關的時候得下馬來斗,因為這樣才合當時的習慣。這雖可以說是小處,但一部大書若充滿了這些小錯誤,就不能成為一部有用的大書了。 第五五頁:「荷馬這個名字,本來就是『零片集合者』(Piecer-together)的意思。」這正是我所說的新知識。編者若有高見,希望編者把Homēros這名字詳細引證一下,如何知道這字的原意是「零片集合者」。有人說這名字是由Homē和ar合成的,那至多我們只能說是「製作」的意思。關於這一點我已同茅盾先生討論過,我希望有與我不同的好見解,若沒有,望編者把它勾去。 最後我要說的是關於戲劇的種種:編者在三六二頁說:「雅典的劇場可容三萬人。」據我的肉眼估計只能容一萬四千人到一萬七千人之間。不知編者所依據的是那一位考古學家心眼的測量或是那一位歷史家想像的記載。 第三六三頁:「某一個富人為你供給俸金於演唱你所寫的劇本的一群伶人。」恐怕沒有這麼樣一位富人吧!據我所知,希臘歌隊的俸金是由Choregus付給的,而那筆錢又是從富有的市民身上徵收的特別稅。至於三位演員的俸金倒是由國庫支付的。 第三六四頁:「到了後來,劇場的技術漸漸進步,舞台成為略略高出於平地的台,伶人的說話都在台上發出,而歌唱隊則留於台下的平地上,……在優里辟特的許多劇本中,大部分都是這樣的。」舞台出現恐怕是希臘晚期或羅馬時代的事。優里辟特有許多劇本不能在那有舞台的劇場裡表演,如像Iphigenia In Tauris,自從Dölpfeld否認希臘舞台的學說出來後,許多學者都相信那三大悲劇家的作品的表演未經舞台的幫助。 第三八一頁有一段不妥的文字:「他(優里辟特)生平只得到五個第一獎,這因為他與那獎官不熟悉之故。」茅盾先生在中學生第五十卷(二十三年十二月份)《伊勒克特拉》一文第六頁說:「但事實上的正式評判人卻只有十個,……演劇完畢以後,評判人就把自己的意見寫在紙上,投入一個瓮里,再由主持的長官從瓮里抽出五張評判書,看是那一位劇作家『得票』多,他就是頭獎第一名了。」可見競賽人與獎官熟悉與否,不致於影響他的競賽。我並不是不能引用旁的文章,只不過因為茅盾先生的「權威」很大,他的文章也應當有力量。茅盾先生的文章若不能改動,那麼,鄭先生的文章就得改改了。 還讓我說一句和希臘文學無甚關係的話;編者在一零五頁說:「在歐洲各國的文字里,有許多的文字,也是與希臘的神話有密切的關係的。如『「盤」(Pan)』是希臘的山林中之神,他的名字有『全』的意義,所以供奉一切神的神廟謂之『Pantheon』」。我不相信Pantheon一字與「盤」山神的神話有關,卻認為這字與希臘字的Pas有關。至於近代羅馬的Pantheon卻沒有「供奉一切的神廟」的意思,而有「極聖潔」的意思。 我們編一部文學大綱,必得要有許多知識,懂得許多語言,才不致於隨便鬧笑話。鬧笑話是小事,誤人可不是小事!但一人精力有限,所包攬的範圍又太寬,泥沙雜下自然免不了。 我這短文寫出來的意思,只在使買過了文學大綱的人,可以用它作勘誤表的一種,對於鄭先生,我還敬盼他在這部大書再版時,把一切這類義務勘校作為參考,應改正的改正一下。一部小說寫得不好不妨事,一部具歷史性的作品,有不對處不斷的去修正,這種德性在中國似乎正十分需要! 一月六日,長安。 (載《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35期,1935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