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食事 · 天之美祿
酒不知誰何所造,或雲儀狄,或雲杜康,都是傳說,並無確證。柴萼《梵天廬叢錄》云:
造酒原始,吾國所謂儀狄始造,為禹所絕者,不足信。蓋上古之人,造獸皮為容器,盛獸乳於其中,荷于山羊驢馬之肩,以遊牧逐水草棲息。乃忽焉而獸皮器內酵母自然落下,逞其繁殖,又得日光之熱,遂蒸勃而發酵,天然生甘冽之味,成酒分。試嘗其味,則甘香適口,遂相率飲之,此有酒之始也。
《梵天廬叢錄》雜鈔成書,漫無甄別;間有論述,亦膚淺之至。唯獨這一段說「造酒原始」,殊有見地。酒是古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乃由天致,非關人力。宋真宗賜臣下酒,辭以從不能飲,真宗引《漢書·食貨志》「酒乃天之美祿」以相勸。我覺得用此四字來讚美酒,頗為恰當。
南北東西,荒塞絕域,無不有酒,只是厚薄清濁美惡不同而已。因此,酒名最多,或以產地,或以原料,或以製法,或以作用,五花八門,莫名其妙。如明朝馮時化所著《酒史》中所列各地名酒,即有五十種之多。但以四百年後今天的一個酒徒來看,至少有十分之九,不但沒有喝過,連名目都沒有聽過;而且喝過或聽說過的酒,與目前亦有出入,如「五加皮」,今認天津最好,而明朝卻以「高郵五加皮」標榜,至於現代的名酒,如紹興花雕、瀘州大麯、貴州茅台、山西汾陽、洋河高粱,皆不見於《酒史》,此真可怪之事。
如今談酒,當以清朝以後的記載為主。仍從「天子腳下」談起。錢牧齋《飲酒》詩:
長安多美酒,酒人食其名。酒旗蔽馳道,車轂相摩爭。
刁酒非沼水,味薄甜如餳。易酒釀天壇,市沽安得清?
魏酒稍芬芳,勁正乖典型。
「酒人食其名」意謂有名無實。刁酒、魏酒以釀造的姓氏為號召;易酒之易,即「風蕭蕭易水寒」之易,而據錢牧齋詩中指出,是在天壇附近所釀造的濁酒。
刁酒在明末清初頗負盛名,時人詩有「長安高宴重刁酒」之句。錢牧齋詩註:「長安御酒,掌之內面,法不傳於和。燕市酒人,獨稱南和刁酒為佳,蓋因賈人之姓而得名也。」南和為刁姓所設酒肆的招牌。
不過負盛名的刁酒,經錢牧齋品評:「味薄甜如餳。」酒中五味,以甜最下,而況味薄,休矣!休矣!
至於魏酒,不詳所自。但不勁不正,亦為徒具虛名的劣酒。
北京的酒店分為三種,南酒店、京酒店、藥酒店。南酒留待後面詳談;藥酒則以燒酒加工,即以花木熏蒸炮製,名目極多,如玫瑰露、茵陳露、蘋果露、山楂露、葡萄露、蓮花白等,五加皮也是。
京酒店大多為山東人所開設。賣的酒有雪酒、冬酒、淶酒、木瓜、干榨等等。所謂雪酒即白干;冬酒不知何所取義;淶者淶水,屬易州,淶酒即易酒;木瓜亦是燒酒;干榨之名,須作詮釋。
原來北方的酒,皆為烈性的燒酒;制酒的糟坊,名為燒鍋。自關外一帶,燒鍋數百家之多,賴此為生者,頗不在少。康熙末年,以米糧騰貴,封禁燒鍋;雍正以詭道得位,而其時糧價已落,故收買民心的第一項開明措施,即是燒鍋開禁。由此可以想見,釀造業在當時是關乎社會經濟的大行業,而亦由此可以想見燕市酒徒之眾。燒鍋一開,飲者大悅;酒酣得意,少不得稱頌聖明。雍正能想到籠絡酒徒,政治手腕之高明可知矣。
在燒鍋釀造的白酒系統中,唯獨良鄉酒是仿紹興的黃酒,稱為良鄉黃。但此酒只有冬天發售,入春即酸,不堪再飲,因而蒸餾為燒酒,名之為「干榨」。這跟紹興酒蒸餾而得「紹燒」是一樣的道理。
南酒即紹興酒,唯獨北方有此稱呼。紹興酒早負盛名,而明朝末年不行於北方者,主要的原因是運輸不便。明末運河失修,流寇橫行,紹興酒罈既重而又易碎,若經陸路,一壇酒的成本,加至十倍不止,同時一路顛簸甚劇,酒會變味。所以不能成為運銷北方的商品。
再者,喝慣了烈酒的北方人,對紹興酒或嫌它不夠勁道,或嫌它微帶酸澀,其味甚「怪」,偶爾淺嘗,並不能領略它的妙處。在大陸洋酒極少,黃白並駕;不會喝酒的人想學喝酒,往往憎黃喜白,認為紹興酒難以下咽。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自康熙南巡,北方籍的朝官、旗人,在江南大喝紹興花雕,才知道海內有此美酒。從此,南酒在北京奠定了至高無上的地位;開宴非用南酒,不算上席。饋遺則以整壇紹興酒配金華火腿為重禮。曹雪芹說:「有人日日以南酒燒鴨子餉我,我即為其寫書。」《兒女英雄傳》鄧九公,豪飲健啖,但不喜白干而喜南酒。凡此皆可想見紹興酒的地位,不獨至高無上,而且獨一無二,非他種酒可篡奪。
南酒之得以在北京稱王,得一極大助力,即是漕運的暢通。漕船上的工作人員,自押運的千總、把總,到裝載駕船的「運丁」,都由前明的衛所衍化而來,所以漕船的組織,在官方記載上都稱為「衛」。當康熙年間,治河名臣朱之錫、靳輔、于成龍等殫精竭慮,徹底整理運河後,漕船連檣接帆,分批北上;看上去聲勢極盛,其實身當其事者欲哭無淚,因為要受三種人欺侮。
第一種是逢關過卡,受漕運、河道兩總督衙門官吏的勒索;第二是經過大小碼頭,受旗人保護及碼頭上的地頭蛇的壓榨;第三種是在河道中受銅船的欺侮——清朝為防私鑄,指定雲南開採銅礦,運銅進京,由戶工兩部設局,鑄造制錢。運銅的差使極苦,加以運銅之船吃水甚深,操縱不易,所以在運河中橫衝直撞,撞沉了人家的船,沒的官司好打。而銅船又最喜歡找漕船的麻煩。此外,還有天時之厄,波濤之險,船沉漕失,猶須追論攤賠的責任。這個差使簡直不是人幹的了。
於是此中有三個大智慧人,姓翁、姓錢、姓潘,出而組織漕幫。以嚴格的紀律,將所有漕船上的工作人員,團結在一起,構成一個嚴密的情報網及若干個強有力的行動小組,對於各種敵對的勢力,或以智服,或以力敵。這就是中國兩大秘密社會組織,清、洪兩幫之一的清幫,而此清幫實在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工會組織。「翁、錢、潘」三祖的勢力,堪與如今美國總工會主席閔尼相比擬。美國總統都要買閔尼的賬;清朝如乾隆,又何嘗不買清幫的賬?相傳乾隆亦在「門檻里」,他的「前人」是金山寺的一個老和尚。此雖為齊東野語,但清幫位於杭州拱宸橋的「家廟」,內中布置確有好些僭越之處。以乾隆的精明,對江南社會的了解,絕無不知之理,而終於容忍。其故豈不可思?
漕幫的基礎既已穩固,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少不得要想點生財之道。每年漕米運到通州交卸之後,空船南歸,名為「回空」,照例可帶北貨。北上時是實船,但少裝些米,亦不妨附帶做點生意。一種是搭客,大致無力自己僱船僱車,往還南北者,多搭漕船;一種是載貨,以海味南貨為主,再有一項大宗貨物就是紹興酒,酒隨南漕而至,故名南酒。
提到紹興酒的釀製,幸得舊雨新知各一位見告,頗可一談。舊雨是服務華航的周德培兄,他世居紹興賞枋,與產酒最有名的東浦,僅一港之隔,全村釀酒約五千缸,一缸約十壇,每壇五十斤,這就是說,年產酒二百五十萬斤,是很大的一個釀酒區。
他有個至親經營的酒坊,產品專銷東北,品質為全村之最。據說紹興酒本地叫「老酒」,以質地來分,較老酒高一級是「加飯」,釀時用米較普通增加八分之一;再高一級是以酒代水重釀的酒,名為「善釀」,藏陳以後,是紹興酒中的上品。當然,「女兒酒」是例外。
以色澤來分,只有兩種,「本色」與「元紅」,即所謂「竹葉青」與「狀元紅」。再有一種,既不論質地亦不談色澤,以比較講究的容器,來表示所貯的是好酒,即是酒徒所熟知的「花雕」。紹興多水道,迎娶往往用船,載花轎的船上拴一頭毛色染紅的羊,擺幾壇彩繪的喜酒;此壇名為「花壇」,都是五十斤大壇,間或亦有百斤者,唯不多見。講究的花壇,壇肩雕出圖案,或為紋絲,或為連環,「花雕」之名即由此而來。而所以為人所重,則以陪嫁的喜酒自然是女兒酒,是故花雕等於女兒酒的別名。久而久之,凡是好酒都叫作花雕,尤其專銷京城、名為「京莊」的十五斤小壇,必用花壇,以符花雕之名。
紹興酒之好,好在技術與水質。紹興有鑑湖,而鑑湖實已湮廢為田。所以說紹興酒用鑑湖水釀製,是不明實況的外行話。紹興最有名的釀酒區,雖在縣城西北的東浦,有趣的是東浦釀酒不用東浦水,取水須至十餘里外的青甸湖。
釀酒須用上等精白糯米,在相同的條件之下,品質高下,即以米與水的比例來分,號稱花雕的酒,米與水的比例叫作「石六六桶頭」,即每缸用米一石六斗,漿水六桶,加麴及酒藥適量,釀酒九壇半,約四百七十五斤;加飯則用水一石八斗。每缸用米一石六斗是一個固定的標準,加水多於六桶,酒就薄了,但至多亦只做六百斤,已是所謂「長水酒」了。
釀製的變動過程,共有浸米、蒸飯、拌曲、醞釀、開耙、釀熟、上榨、煎煮、裝壇九大步驟。第一個步驟最簡單,但亦須浸兩天才能淘洗;淘洗的漿水,不可棄去,須摻入釀酒的水中,才能起作用。
蒸飯的火候,當然也有關係,要蒸出來不硬不爛,恰到好處;蒸好以後的冷卻,有兩種方法,一種稱為淋飯,一種稱為攤飯。
所謂淋飯,即是淋以冷水去散熱。攤飯則是將糯米飯攤開,自然冷卻,冷到能下手即可,否則飯一干硬,反為不妙。
據說用淋飯的方法,發酵比較有把握,這是因為淋飯有水分潤濕,拌麴易於均勻。但大規模製酒,皆用攤飯的方式,通常總是先做一兩缸淋飯,即以新酒代水做攤飯的酒。
拌麴的分量是有定規的,只要均勻,無甚技巧。但開耙就不同了,可以說一批酒的好壞,在技巧上即決定於開耙。做酒師傅的優劣高下,亦決定於開耙。
當拌麴以後,米飯入缸加蓋,逐漸發酵,缸中溫度慢慢增加。到得某一個時候,即須用木耙在米飯中間挖開一大塊,發泄蘊藏在內的熱度。這開耙的時機,就決定了酒的品質。當發酵之時,熱度自上而下,到得缸底,便是開耙最適當的時候。可是怎麼才知道熱度到了缸底了呢?這就要靠經驗來判斷了。一說是在缸外細聽缸內發酵起泡的聲音,借為研判;但怎樣的聲音才恰當,卻又無法形容;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中國的工藝常是哲學的,而非科學的,於此又得一證。
發酵的環境溫度,非常重要。因此做酒師傅亦如養蠶娘子那樣,異常辛苦,須不斷進行檢視。溫度過低,須設法加溫;溫度過高,則須揭開缸蓋,俾能散熱。至於逢到天時劇變,須採取緊急措施,其緊張更不在話下。
開耙以後,猶須醞釀一段時間,以待成熟。此時要騰出缸來做第二批酒,便將粗醪連糟灌入五十斤大壇,在院子裡沿牆疊起。這疊壇的工作,確實要些功夫,帶糟的酒罈是不加蓋的,因為上面一壇的壇底,即是下面一壇的蓋子。而酒罈口小腹大,底亦不寬,重心不但要穩,而且層層堆疊,重心應該直貫到底,毫無偏頗。
榨出來的酒,經過短時期的澄清,即可煎煮。煮酒的作用有二,第一是變酒辛辣為醇和。本來經過開耙的酒,再做後期醞釀若干天,成熟以後,就是新酒;制酒人家舀碗新酒來解渴是常事,尤其是開了耙不灌入壇中帶糟,而留在原處「缸養」時,舀取方便,往往小孩也會喝酒。
但新酒性烈,刺激舌體,本地俗語叫作「噶辣」。經過煎煮,即可消除那股「噶辣」之味。第二種作用是殺菌消毒,因此酒罈亦須用高溫消毒。
煎煮和蒸壇這兩個步驟是密切銜接、連續進行的。煎酒用一座很大的地灶,上架大鐵鍋三口:兩口煎酒,一口蒸壇。每口鍋可煎酒四壇,亦即四百斤為準。
煎酒的兩口鐵鍋,開始時應有先後,一鍋半熟,另一鍋方煮,及至前一鍋煮透,後一鍋半熟,周而復始,始終參差。這樣煮法,為的是可以配合蒸壇的時間。
蒸壇的方法是在沸水鍋上加一塊厚木板,上開若干小孔,大小恰好能容壇口;酒罈倒置,壇口吻合木孔,使酒罈內部得以承受最高度的熱氣,直到壇肩燙手,才算蒸透,否則仍能壞酒。
到酒罈蒸透時,恰好另一鍋酒熟。當然酒罈蒸過頭不要緊,主要的是酒須煎煮到入壇,不致發霉為準,不宜過度,如何才是火候正到好處,這跟開耙一樣,要憑經驗,能一眼鑑定。當揭開鍋蓋時,如見沸滾的酒泡,既黃且亮,晶光閃閃,那就是酒煮熟了。倘或酒面仍有霧翳,即須再煮。
這話說來容易,臨場才知甚難,因為容許鑑定的時間只是一剎那:鍋蓋一揭,所有的熱氣直衝而上,至酒面的那一小段距離形成真空,酒面情況清晰可見。如果看不准再想看第二眼,已是氤氳亂繞,霧裡看花了。
煮酒裝壇的技巧不僅於此,還有好些手續。第一,如果是「元紅」,也就是要製成一般酒徒所說的「狀元紅」,須加炒得焦黑髮苦的糖漿;大致每一鍋酒,也就是兩百斤,加糖漿兩海碗,顏色即如琥珀。由於是用糖漿染色,酒味不免稍甜;甜味最為酒徒所惡,與抽大煙者的所好恰恰相反。竹葉青之為正統酒徒所歡迎的原因在此。
第二,為了增加酒的香味,可以加上兩盅糟燒——亦稱紹燒,其製法已如前述。此外,還有加上兩個福橘的。
我常說,鑑別蘇格蘭威士忌,不須入口,只近鼻便有棗子香,即可決其為真。紹興酒中加福橘以添香味,實為創聞,據我的朋友周德培兄說,福橘雖未煮過,但入壇並不影響酒的收藏。反倒是既熟之酒裝壇時,如另一鍋正傾冷酒,有一點濺入,日後開壇時,酒面必有霉點。少數霉點,無足為礙,太多也會壞酒。
以上大致談了制酒的幾個步驟,其時間約為半年。通常冬至前後浸米蒸飯,春節以前開耙帶糟,或者缸養,正月底上榨,二三月間煎煮裝壇,四月里酒事已畢,是養蠶娘子的天下了。
產的部分完成,接下來就是銷了。酒以陳為貴,但「陳」的界說甚寬,隔一個年即謂之陳;因而有年內趕著做好,一過年立刻發售,名為「趕陳」,事實上只陳得一兩個月。反倒是三四月做好的新酒,通常在下半年才賣,至少也隔到三個月以上。
賣酒的遲早,純視釀戶的本錢而定。本錢充足,藏個兩三年不要緊,這家酒坊自然聞名遐邇了。通常藏酒至多五年,至於十年八年的陳酒,已頗罕見。當然,自用的是例外。
這就要談到「女兒酒」了。有首詩專詠女兒酒,寫得很生動:
越女作酒酒如雨,不重生男重生女。
女兒家住東湖東,春槽夜滴珍珠紅。
舊說越女天下白,玉缸忽作桃花色。
不須漢水酸葡萄,略似蘭陵盛琥珀。
不知何處女兒家?三十三天散酒花。
題詩倖免入醋瓮,娶婦有時逢麴車。
勸君更盡一杯酒,此夜曲中聞折柳。
先生飲水我飲醇,老女不嫁空生口。
詩不是四首七絕,是四句一轉韻的標準梅村體。為了眉目醒豁,分段抄錄。第四句「春槽夜滴珍珠紅」,即夜榨酒的寫實。說「桃紅色」,說「琥珀」,皆表明「女兒酒」是加色的元紅,而非本色,所以女兒酒又名「女兒紅」。我在想,女兒酒而為竹葉青,酒味必更出色,但不知可有這樣的女兒酒。
「老女不嫁空生口」,是說女兒酒非出閣張喜筵,不以款客。然則為一嘗美酒,亦可作為催娶的一個蘊藉的藉口。
談到這裡,就有一個疑問了。既然酒是越藏越陳,越陳越醇,則在藏的過程中,一定發生了醇化的作用。這個醇化作用要怎樣才能發生?
這個問題是我的「舊雨」周德培兄所未談到的,但我的「新知」周取寄兄卻跟我談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周總其實也是老朋友。「新知」也者,是與三十年「舊雨」的另一位周兄相對而言。
在記這段故事之前,首須聲明兩點:第一,故事是數年前所聽,此刻追記,或恐有誤;第二,所記內容並無譏笑菸酒公賣局做酒司務之意,只是說實話而已。
在說這個故事之先,我們應先有個了解,「紹興」為地名,亦為酒名。但紹興酒有產於紹興的紹興酒與非產於紹興的紹興酒之分。以前者而言,此產地的紹興酒如白蘭地上標明Cognac;而所謂「遠年」「陳紹」的標榜,恰如白蘭地瓶子上的V.S.O.P.,雖為陳酒卻非Cognac,仍不能為人所重。
以後者而言,內行稱之為「仿紹」;據說以蘇州仿得最好,亦不盡然。浙東黃岩等地的仿紹可以亂真,而產量可能過紹興。仿紹之中,條件最難的是水質;當時並無科學化的定量分析可以鑑定水中成分,純以經驗來判斷哪一處的水,與紹興青甸湖水的質地相近。因此仿紹的先決條件,即在看何處有宜於釀紹興酒的好水;遷就這個條件才能自然而然地發展釀酒事業,倘或強求,必致失敗。
據說,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菸酒公賣局曾擬仿紹。化驗水質,以埔里的水質最近乎青甸湖水,所以在埔里設廠釀製紹興酒。不過技術不到家,畫虎不成,乃有清酒。但菸酒公賣局有幾個釀製紹興酒的廠,公認仍以埔里廠所產者為上品。喝菸酒公賣局的酒,要碰運氣。以紹興酒來說,喝到好的,可比陳年紹興;喝到壞的,不堪下咽,寧願喝「八年紅老酒」。
現在談到故事的本身。周取寄兄是浙江黃岩人,他有位叔叔是釀酒專家,紹興酒是他引進到台灣來的。
大概在一九五○年左右,取寄兄的令叔周先生,應當時台灣省菸酒公賣局局長陳寶麟之約,來試釀紹興酒。服務的地點是台灣的第一酒廠。年將五十的周先生,平生足跡不出里門,一口黃岩鄉音,與本省籍的酒廠職工無從達意,而且頭天到職,手裡持一柄鐵榔頭,行跡怪異,深受注目。幸好,有取寄兄做翻譯,才得展開工作。
「酒刁在哪裡?我要看看酒刁。」
開出口來,便令人莫名其妙!何謂「酒刁」?原來黃岩人稱酒罈為酒刁。《史記·李將軍傳》:「不系刁斗以自衛。」集解:「孟康曰:『銅作鍵器,受一斗,晝炊飯食,夜擊持行。』」鍵即鈴。故知刁的形狀,如倒覆的鈴鐺。酒罈的形狀,約略相似;又以刁受一斗,乃稱刁斗,而古人飲酒,以升斗計,淳于髡所謂「一斗亦醉」。或者當初一壇正好容酒一斗,所以稱酒罈為「酒刁」。這是我勉強為「酒刁」所作的解釋,是否別有出處,請通人指教。酒廠當然有酒罈,領到空場中一看,周先生頗為失望。因為一廠的酒罈,只及他家所有的五分之一,而這些酒罈又未見得完全可用,他手中那柄榔頭就是用來測試酒罈的。
測試之法是以錘擊壇,聽它的聲音。只見周先生東敲西擊,不知他要幹什麼。廠中女工竊竊私議,來了位「神經病」的做酒司務。
等周先生敲遍了酒罈,淘汰了一大批不合格的,方始細說其中的道理。原來陶製的酒罈,本身具有過濾空氣的作用,氧氣透入酒罈,可以產生胺基酸,令酒使醇。但酒罈不能有沙眼,更不能有裂縫,否則酒會漏去,或者滲入細菌,使酒變質。擊壇聽聲,凡其聲清脆者,都是好壇;聲濁而欠響亮,知有沙眼;發出裂竹的破聲,更不問可知,必有裂痕。
據周先生說,制酒的第一步,就是選壇;第二步才是取水。水質的差別很大,一橋之隔,便可能大不相同。但取水的時機是一樣的,大致以水溫四攝氏度為最好,因為在此溫度的水,密度最大。
周先生又說,藏酒必須置於泥地上,青磚地或者地板房,皆不宜於藏酒。女兒酒則往往埋於泥地中。泥土對酒有很大的好處,但到底是泥土中哪些成分能助酒醇化,就無法索解了。
台灣的紹興酒,現分三等,但只有「花雕」「陳年紹興」可及大陸一般的水準。普通的紹興酒,質地不穩定,或者是由於各廠水質、技術有差別的緣故,遇到壞的一批,不堪入喉。但就是好的,亦經不起「回燙」;所以喝紹興酒,我總是冷飲。
紹興酒跟白蘭地一樣,加溫以後,香味更佳。燙酒須用爨筒,以錫或馬口鐵所制,上寬下窄,形如「寶」字。酒店經常燒著一鍋滾水,上覆木板。板上挖出好些圓孔,每個圓孔上有個小木蓋,燙酒時即將爨筒坐入木孔。爨筒上半部的口徑大於木孔,恰好卡住,而小木蓋則移蓋於爨筒之上。設計簡單而合理,頗切實用。
酒燙好供客,亦有規矩。杭州酒店喝酒論碗,一碗四兩,四碗一斤(編者按:此處指舊制,一斤合十六兩)。堂倌看客量酒,譬如六位客人,便燙一斤半,燙好為客一一斟滿。
一巡既罷,再來一巡。主人關照:「再來六碗!」堂倌如言燙好,送上爨筒,不發一言而去。
到得第三巡,也許有人不勝酒力,或者有的喝得慢,只需先燙三碗。這一次送上爨筒,就要向主人交代了:「前後十五碗。」此名之為「一倒二擺三開口」。第一次為客斟酒是禮貌。第二次不帶服務,因為有的已經幹了,有的碗中還有,須喝完了再斟,自己動手為便。到得第三次開口,一方面是怕積得多了,計算發生錯誤,特意做一提示;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主人,酒已喝了多少,應該估一估客人的酒量與自己的荷包。農村社會約定俗成的例規,常有不可易的至理,或很深的用意在內。此為一例。
酒不一定要燙,也可冰涼了喝。我有條尚待充分實驗的定律:凡酒,飲用之前必須改變溫度。香檳、啤酒,非冰不可;威士忌最好加冰塊,固是常識。其實紹興酒在夏天冰涼了喝,其味特勝。袁企止先生曾告訴我:「紹興酒在冰箱中一星期,可當窖藏一年。」企止先生為有名的酒人,其言自出於經驗。此外我有個朋友,與上海莊源大綠豆燒有極深的淵源,每飯必酒,到台灣專喝紅露酒。據他說,紅露酒一定要在冰箱中涼透才好喝。我也試過,風味確是不同。
談到紅露酒,至今為許多省籍老先生所偏愛,如以前《中華日報》鄭社長即為其中之一。鄭社長籍隸台東,醫道精湛。他非紅露酒不飲,而別有飲用的秘訣。方法很簡單,一玻璃杯紅露酒,加一調羹白糖,攪勻,須臾白糖沉澱,而酒清無比。入口醇和,醉後亦不致頭疼口渴。我曾請教過釀造專家,認為此法頗為合理。因為紅露酒的酸度較高,加糖可以發生中和的作用。
讓我再回到紹興的紹興酒上面來。周德培兄寫給我的信中說:紹興是產酒之鄉,全境靠近運河左右的村莊多數釀酒。以釀酒為專業的,當然只有幾個著名的酒坊。最大的年產約達五千缸。釀造千數缸酒的,也還算是大釀戶。很多人家釀酒只是副業。家裡種百十畝田地,冬季農閒,釀幾十缸酒來賣的情形相當普遍。涓滴成流,產量也很可觀。波光掩映之處,用青石砌著整齊河岸,矮矮的粉牆圍著廣大的院落,屋前照例有塊空地,偶或橫疊著累累的酒罈,這就是釀酒的村子了。
釀紹興酒有一定的時令。大概冬至前後浸米蒸飯,春節以前新酒落缸,正月底便開始上榨,二三月間煎煮裝壇。到四月間,煎酒工作都已完畢,即使是釀造數千缸酒的大釀坊,也都須趕在這個季節里工作。當釀酒季節開始的時候,河岸邊整齊地擺滿了酒罈,洗壇的洗壇,浸米的浸米,村子裡就非常忙碌。蒸飯的時節,地灶里炊煙終日不絕,新酒落缸後,村子裡酒味就逐漸濃起來了。院子裡帶槽疊成了壇山,顯示出一派興隆的景象。新酒上榨,工作更是漏夜不絕。酒槽里流酒的聲音,通宵地響著。工人們常常到深夜還須打著燈籠,到榨上去加枕木和石塊,這就是「春糟夜滴珍珠紅」的寫實景象了。農曆的二三月,在紹興正是楊柳枝條,油菜花黃的時候。酒坊在煎酒,田野里工作的人們遠望著裊裊炊煙,聞到陣陣酒香,真會覺得「春意中人慾醉」。某年,舍親煎酒,門前來一乞丐,雖已給予錢米,仍倚門半日不肯離去,問他原因,竟說:「聞得你家酒香,四肢已癱軟無力。如果不能喝到一碗酒,實在提不起腳步來了。」誠然,這乞丐一定是一個嗜酒鬼,但酒香的誘惑確實也夠厲害。
這是一篇極好的散文,抄錄如上。此外他又告訴我說:
紹興酒越陳越香。數十年的陳酒,開壇以後,往往幹得只剩一半。如果是善釀,酒汁就相當的稠。酒味已經極淡,須用上好的近年紹酒摻和,香氣才會透出。這種酒後力極長,飲醉後往往終日不醒。筆者在家鄉曾飲過一次十五年的女兒酒,為怕久醉,只飲平日一半之量,飲時絲毫未覺酒意,少頃略現睡意,一枕黑甜,醒來覺得未曾有的舒服,無怪說它能夠養神活血了。
但紹興也有壞酒,喝了照樣會口乾頭脹,這與是否陳年雖也有關,多半卻是飲到了治過的酒。紹興酒開壇以後,如果不能很快賣出,零沽時酒勺常在壇內攪動,日久酒味會酸,酒家貪利,難免摻水,也不能耽擱時日。酒罈內有沉澱的酒腳,酒淺以後必致渾濁,不能再賣,須加澄清。治療這種變酸和渾濁,店家有一種方法,只要用一勺很淡的石灰水,這種現象就立刻消失了。治過的酒因含有石灰汁,飲後自然就要頭脹口乾。酒店家還有用封壇的泥頭或醬油來治壞酒的方法,那原是他們的秘密,局外人很難完全清楚的。
大家都知道紹興的黃酒好,很少人知道紹興的糟燒。糟燒是紹興酒的副產品。紹酒榨出後,酒糟歸併入缸,封藏約一百天,還可蒸餾燒酒。氣味芳烈,不亞於大曲、茅台。入口以後,香氣直衝鼻管,緩緩下咽,真有如一縷垂絲直下丹田,確是好酒。紹興人多在夏天飲用,說它能辟穢祛暑。糟缸內所糟的魚乾,香鮮甘美,別有風味,是下酒的妙品。
糟燒在商業上的正式名稱,叫作紹燒,但只通行於紹興以外的地區。本地僅稱「燒酒」。
懂酒的人都知有「二鍋頭」這個名稱。所謂「二鍋頭」者,即是首尾蒸出的酒,嫌其味薄,重新回鍋,做第二次蒸餾。紹燒亦復如此,是故品質皆極醇厚。
紹燒最大的好處,猶不在醇而在香。醇則為厚薄的問題。紹興酒不能摻水,紹燒則可摻水,故有「有錢不買金生麗,對門青山綠更多」的諧聯,皆所以缺一「水」字。
紹燒的成色,也就是摻水的多寡,僅憑目視,即可測定,要訣是看「花」的濃密與否。「花」者酒花,亦即酒面所浮現的泡沫。第一等的叫作「堆花」,篩酒入碗時,泡沫會堆疊而起,歷久始散。其次酒花雖非堆疊,但亦並無空隙,泡沫一個接一個,繃滿酒面,故名「繃花」。等而下之,就只是沿碗邊一圈酒花,就是「圈花」。倘連圈花亦無,則與「金生麗」無殊了。
另一種測試成色的辦法,是引火點燃。堆花、繃花,一點即燃;視火熄以後,所剩水分多少,即可知道燒掉的酒精是多少。舊時秋冬之季吃「菊花鍋」,講究的便以上等紹燒作燃料,與用工業酒精相比,香氣不可同日而語。
據周德培兄說,紹燒在堆花之上,還有成分更高的一種,名為「提酒」,乃用燒酒代水,再加酒糟蒸餾的酒。通常並不供客,只用來在紹興酒裝壇時,羼和少許,藉以增加香味。
紹興人平常很少喝燒酒,只有夏天才喝。在杭州,喝紹燒的很多,尤其是勞動階級喝「櫃檯酒」,通常都是來一碗紹燒,取其價廉而勁大。
到了夏天,則盛行喝楊梅燒。杭州附近有兩處地方盛產楊梅,一處是錢塘江對岸的蕭山,所產的楊梅,色呈紫黑,名為炭梅;一處是以超小梅花著名的塘棲,那裡的楊梅,顆粒較小,其色淡紅。楊梅並非佳果,性熱,果肉中易於藏蟲,生食非先用鹽水泡過不可。但用紹燒泡成的楊梅燒,便成了夏天家常應備的良藥,可以治痧氣、腹瀉,確有奇效。
楊梅燒色呈殷紅,略帶酸甜;酒精為楊梅吸收,所以酒味極淡,孺子亦能上口。我之好酒成癖,並非侍飲先君而來,是兒時與老僕盤桓,他吃燒楊梅、我喝楊梅燒養成的癖好。
紹興酒坊中還有一樣副產品,即是酒糟。沒有蒸餾過燒酒的糟,叫作香糟,在烹飪中是很重要的一種作料,任何醬園都可買到。奇怪的是,台灣只有紅糟,絕少香糟,以故糟熘魚片通常用酒釀代替,而糟雞、糟豬腳,都改成了醉雞、醉豬腳。所釀紹興酒的副產品,是到了哪裡去了,令人不解。
至於明清筆記中,文人談酒,主觀居多,唯有《清稗類鈔》所收「梁晉竹品酒」一篇,是酒人談酒,不比等閒。
按:梁晉竹名紹壬,號應來,杭州人,生於乾隆末年,官至內閣中書,工詩。他有一部《兩般秋雨庵隨筆》,是清閒的好書。此篇所記,大致即根據他的隨筆而來,文質俱勝,值得分段引錄,並加詮釋:
嘉慶癸酉,錢塘梁晉竹孝廉紹壬在杭,偶憩於西湖之雲林寺。次日,獨游弢光,遇老僧致虛,以其善氣迎人,與之談,頗相得。坐久,梁欲下山,僧曰:「居士飢否?蔬酌可乎?」梁方謙謝,僧已指揮徒眾,立具伊蒲饌。泥瓮新開,酒香滿室,蓋預知梁之好飲也。
杭州夙稱佛地,四大叢林,以雲林寺為首,即是靈隱;弢光在雲林寺後,一名韜光,唐詩「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即詠此地。僧為俗設齋供食,稱為「伊蒲饌」。
一杯入口,甘芳浚冽,凡酒之病無不蠲,而酒之美無弗備。詢之,曰:「此本山泉所釀也,陳五年矣!」僧蓋略知釀法,而又喜談米汁禪。此蓋自奉之外,藏以待客者。於是觥斝對酌,薄暮始散。又乞得一壺,攜至山下,及夕小酌。次日,僧又贈一瓶,歸而飲於家,靡不讚嘆欲絕。梁嘗曰:「是為生平所嘗第一次好酒。此外不得不推山西之汾酒、潞酒矣。然秉性剛烈,弱者恧焉,故南人弗尚也。」
按:白酒自以瀘州大麯及茅台為勝。茅台晚出。大曲產於川南,由三峽而下,驚灘險浪,酒瓮易碎,所以清朝京師有名的白酒,不得不推交通較便的山西汾酒。
於是不得不推紹興之女兒酒……能得其以真東浦水作骨而三四年陳者,已「是無等等咒」矣。
「是無等等咒」一語,不知出自哪一部佛經。杭人譏自視甚高者,謂之「是無等等咒」,不曉其義。此處作差強人意解。
道光甲申,歸自京師,汪小米拉飲庚申酒。庚申酒者,小米之叔號眷西者所家藏者也。眷西尊人舊貯二十壇,歿後,其家亦胥忘之。眷西又汴游十餘載,遂無人問鼎。而藏酒室又極邃密,終日扃牡,更無人知而窺之者。以故二十年來,丸泥如故。
汪小米名遠孫,其曾祖名憲,是一位有名的藏書家,別署「振綺堂」。汪氏在乾嘉年間,是杭州的首富,子孫甚多,而以汪遠孫最傑出。家居東城,巷以人名,叫「小米巷」,距寒舍不遠。汪遠孫之侄名守正,與薛福成之兄福辰,皆治癒慈禧的「疑難」重症而得意於仕途。
眷西歸,始發之,所存止及壇之半,正袁子才所謂「壇高三尺酒一尺,去盡酒魂存酒魄」者是也。色香俱美,味則淡如,因以好新酒四分摻之,則芳香透腦,膠餳殘底,其穠厚有過於弢光酒,而微苦不冽,是其小病。此生平所嘗第二次好酒也。
凡積年陳釀,水分消散,酒質如膏,必另以好酒稀釋,此為處理陳釀不變的原則。但稀釋的程度,或高或低,視酒的本質、水分消失多寡及飲者的意願而定。此文中謂存酒「止及壇之半」,而又以「好新酒四分摻之」,則總量為十分之九,已較原來為濃,而況消失者水分,補充者新酒,自然「濃厚有過於弢光酒」了。
仆逢麴流涎,所至不肯輕過。聞之人云:「不吃奔牛酒,枉在江湖走。」余過其地,沽而試焉。嗚呼!天下有如此名過其實、庸惡陋劣之名士乎?論其品格,亦止如蘇州之福貞,惠泉之三白,宜興之紅友,揚州之木瓜,鎮江之苦露,邵寶之百花,苕溪之下若。而其甜膩,則又過之,此真醉鄉之魔道也。
奔牛在常州以西,與無錫所屬呂城接壤。其地晉朝設蘭陵縣,屬南蘭陵郡,謂南蘭陵者,因山東原有蘭陵郡。
李白《客中行》:「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有琥珀光。」此「蘭陵美酒」即是奔牛酒。《隨園食單》「常州蘭陵酒」條云:
唐詩有「蘭陵……」之句,余過常州,相國劉文定公飲以八年陳酒,果有琥珀之光。然味太濃厚,不復有清遠之意矣。
此與梁晉竹所記為一種酒,不過品質有高下而已。袁子才自謂「余性不近酒,故律酒過嚴,轉能深知酒味」,是為此老自信過甚之詞,性不近酒,安能深知酒味。即如所記在劉綸(常州人,官至文淵閣大學士,諡文定)家所飲的酒,「味太濃厚」一語,即梁之所謂「甜膩過之」。甜為酒之一病。酒有五味,善飲者最難消受的就是一甜字。袁子才只覺「味太濃厚」,不嫌「甜膩」,在酒國中只是小卒而已。
邵寶為邵伯、寶應之合稱,地在揚州與高郵之間。苕溪在湖州,所謂「下若」,不知何所取義。
按:湖州屬下有一大鎮,名南潯,以產絲聞名。此鎮之富,全國居首,富戶有所謂「四獅八象」之說。所產之酒,名為「南潯酒」,據袁子才說:「味似紹興,而清辣過之。」故頗為北方所重。又無錫惠泉酒,用「天下第二泉」所釀,頗負盛名,因而贗鼎者極多,反不為人重,可謂盛名之累。
其中矯矯獨出者,則有松江之三白,色微黃極清,香沁肌骨,唯稍烈耳。
松江酒可比紹燒,極香極烈,昔年訪友雲間,曾以大玻璃杯乾過,不知當時何來如許豪氣。至今回想,猶覺不可思議。松江出米,釀酒的原料已得天獨厚;如水質較佳,釀製如法,自成好酒。
某年游蕭山,梧里主人周鎮祁極款洽,作平原十日之留。一日,出一種酒,曰「梨花春」,俗名酒做酒曰「梨花」,蓋三套矣。飲一杯,主人即將杯奪去。主人量甚巨,亦止飲二小杯。是日,余竟沉醉一日。因思古人所謂「千日九醞」者,亦即此類。特其一年、三年之醉,則未免神奇其說耳。
所謂「酒做酒」,即以酒代水做第二次釀,是為一套;三套則是第四次釀。梁晉竹為嘉道酒人巨擘,飲此酒一杯即沉醉一日,則其酒精成分之高,恐非通常計算方式所能測量了。
余居廣東始興一年有餘,彼處有所謂冬酒者,味雖薄而不甚甜,故尚可入口。中秋以後方有,來年二三月便不可得。詢之土人,曰:「此煮酒也。今日入瓮,第三日即可飲,半月壞矣。」
一日,有曾某邀余山中小酌,舉杯相勸。視之,淺綠色;飲之,清而極鮮,淡而彌旨,香味之妙,其來皆有遠致。詫以為得未曾有,急詢何酒,曰:「冬酒也。」問那得如許佳,曰:「陳六年矣!」余又叩以鄉人不能久藏之言,曰:「鄉人貪飲而惜費,夫安得有佳者?此酒始釀,須墨江某山前一里內之水,不可雜以他流。再選名麴佳櫱,合而成之,何患其不能陳耶?余家釀此五十餘年,他族省嗇,不肯效之。」此餘生平所嘗第三次好酒也。
按:始興縣屬廣東南雄府,自江西度大庾嶺即抵其地,是名副其實的嶺南。
又按:宋有酒禁,唯嶺南例外,所以韶州有「藤葉嚼檳榔,萬戶通酤釀」之語;東坡謫惠州,有「新年」詩五首,中亦有「萬戶不禁酒」之句。韶、惠皆與南雄接壤,惠州人僑居南雄者尤多。家家自釀,三日可飲,既無專門釀戶,製法自然不精,如曾某也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隨園食單》以「茶酒單」為殿,中刊「德州盧酒」云:
盧雅雨轉運家所造,色如於酒,而味略厚。
其前「金壇於酒」則云:
於文襄公家所造,有甜澀二種,以澀者為佳。一清徹骨,色若松花。其味略似紹興,而清冽過之。
於文襄即于敏中,江蘇金壇人,乾隆二年丁巳狀元,官至文華殿大學士,貪黷有名,而以結交太監為高宗所惡;得喘疾本可不死,高宗賜以大臣飾終之典的陀羅經被,無異暗示自盡,以致不得不死。
盧雅雨名見曾,紀曉嵐的兒女親家,乾隆中葉官至兩淮鹽運使,風雅好客,打秋風的名士,無不受過他的好處。後以賄敗。盧雅雨,山東德州人。德州在山東北境,與河北滄州相接,而滄酒為北酒第一。德州酒亦不壞,最有名的稱為羅酒,以明末御史羅飲瞻所傳的釀法而得名。
德州酒中又有一種露酒,「露」不知是否「羅」字的轉音。這種酒很特別,據說「色如黛漆,味比醍醐,俗呼墨露」。這種酒在江蘇亦有。《隨園食單》記「溧陽烏飯酒」:
余素不飲。丙戌年,在溧水葉比部家,飲烏飯酒十六杯,傍人大駭,來相勸止。而余猶頹然,不忍釋手。其色黑,其味甘鮮,口不能言其妙。據云:溧水風俗,生一女,必造酒一壇,以青精飯為之。俟嫁此女,才飲此酒。以故極早亦須十五六年。打瓮時只剩半壇,質能膠口,香聞室外。
據此,則烏飯酒亦一種女兒酒。紹興的女兒酒名「女兒紅」,此可謂之「女兒青」。所謂「青精飯」,以一種本名「南燭木」的隰草,搗枝葉得汁浸白米;蒸出來的飯成碧色,久食延年益顏,所以杜工部有詩:「豈無青精飯,令我顏色好?」袁子才以為烏飯酒是青精飯所釀,說起來很合理,其實,照廣東話說,是擺了一個大烏龍。真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什麼青精飯,鍋巴而已!
據《白下瑣言》說:「鍋巴酒,系用炊飯後鍋巴釀成,色微黑,極醇美;能健脾理胃,不可多得。余家藏有一瓮,乃祖遺三十餘年物也。」所謂「烏飯酒」「黑露」,與此皆為一物。又《藤陰雜記》有一條:
大祀福酒,光祿寺堂官驗嘗,敬貯龍瓶,名曰「灌酒」。然後護以龍袱,抬赴祭所。灌後有餘,許攜以歸,亦受福之遺意也。酒味甘,色黑。
按:清朝的祀典,分大祀、中祀、小祀。如冬至祭天,夏至祭方澤,皆為大祀;祭孔本為中祀,後升大祀。祀典所用的酒,稱為福酒,理論上光祿寺掌皇家飲膳,所以福酒須光祿寺首長(堂官)驗嘗。此未言製法,想亦為烏飯酒一類。
最後要談一談茅台。烈酒中,茅台、大曲、汾酒並負盛名。近年來在國外,茅台的聲名最響,未免委屈了大曲。我們如果知道茅台酒出在貴州赤水縣與仁懷縣(今仁懷市)之間的茅台村,再看一看地圖,就會恍然大悟,原來赤水河就是合江;由赤水縣沿水道上溯五六十里,便是四川的合江縣;往西數十里,即瀘州,大曲與茅台之所以芳烈,無疑與合江、也就是赤水河的水質,具有極大的關係。
在談茅台之先,要先談蘆酒。杜工部詩:「蘆酒多還醉。」可知此酒的酒力不強。莫友芝有《蘆酒》詩三首,並附解說,其中有一段:
遵義常秋冬之交,以高粱或雜稻穀、小米、麥稗釀可,陳久益美;他時釀者不能久也。
赤水、仁懷均屬遵義府。此言蘆酒隨時可釀,但須久藏者,則非在秋冬之交不可。又言釀法:
煮雜谷極熟,攤竹蓆上候冷,置大栲栳,和麴覆二三日。酒香溢出,分貯大小瓮,築實,半月後可飲也。
如果不飲又如何呢?道是:
不即飲者,固封之。將飲乃去封,滿注湯火瓮底,一炊許,以通中細竹插瓮中,次第噆飲,人以益一杯湯為節,醲汁常在下,不淡不止。
這段話需要作一詮釋。原來蘆酒是糟粕與酒在一個酒罈中,酒沉於底,糟浮於上,「以通中細竹插瓮中」,實際上即可用蘆管代替;插到底後,由管中吸酒。這與現代用麥管吸冰淇淋蘇打的道理是差不多的。
然則,每人吸多少呢?「以一杯湯為節」,即是吸到差不多一杯酒,另加一杯冷開水作為補充。
所謂「醲汁常在下」,非謂酒的比重大於水,只以「一杯湯」自上注入,驟難與原有的釀汁相混。譬如以深杯沏茶,茶葉較多,飲半而另注開水,再飲則仍是新注之水而非原有之茶。所以用中空之管,插入瓮底而吸,是很合理的方法。瓮底釀汁吸出,則新注之湯,逐漸往下,越沖越淡而後止。是則先飲者味厚,此所以揖讓之為禮。
莫文中又說:
待慶弔皆用此品,或十許瓮置一卓,或置一船,羅列數行,足支千客。揖讓序飲,禮意猶存。或注湯,微火之,俟味具以竿激出,盛他罌,壺溫斟酌,故謂釣竿酒。
「待慶弔」者,紅白喜事,款待賀客、弔客,皆用蘆酒。「卓」即桌;「船」指長桌。「注湯,微火之」與前文「滿注湯火瓮底」,意思就是置瓮於釜,隔水燉一下,亦即將酒加溫,激發其香味,即所謂「味具」。至謂「以竿激出」,當是利用虹吸的原理汲酒。看過汽車修理廠的學徒,用一根軟管,一端插入油箱,一端入口一吸,汽油便能汩汩而出的情形,即能了解「以竿激出」是怎麼回事。
莫友芝此文,對「正名」獨詳。蘆酒凡十名,釣竿酒之外,又名咂酒;咂即「噆飲」之「噆」。以中空之管吸飲料,如果徐徐啜飲,自然無聲;倘然一氣猛吸,雙頰下陷,則張口時自然有「咂」的聲音,此應為「咂酒」之名的由來。
另有一很通行的名稱,叫作「咂嘛酒」,或作「雜麻酒」,麻實為糜。煮爛了的飯叫作糜,所謂「雜糜酒」,意指製作此種酒的原料甚雜,有高粱、小米、麥。釀酒或以米,或以高粱,或以果物如葡萄、各種穀物混合釀造的酒,可能只有這種「雜糜酒」。
茅台是雜糜酒的精釀,改良者為外來的一班大商人。這要從茅台村的地理及沿革說起。茅台為赤水河通航的起點,民船四時可通合江,赤水縣則當川黔的要衝,在清朝為仁懷廳廳治所在地;仁懷廳隸遵義府,而遵義在明朝隸屬四川,唯清朝康熙年間,始改隸貴州。我敘此沿革,是要讓好酒的同志明了,無論從哪方面看,茅台跟大曲的淵源極深,縱非同胞手足,亦當是中表至親。
我這樣說,不但是基於大曲和茅台同用一條水的關係,且因大曲和茅台還有一層特殊的淵源。數年前香港《伏成》雜誌,刊載過一篇《茅台酒史話》,作者筆名 凡。李璜教授在文前介紹:「同鄉 凡君出身釀酒世家,其先人以釀售大麯酒字號,知名以東南。」奇怪的是,他談茅台,頭頭是道,卻無只語及於家釀,這隱晦不言,正所謂「盡在不言中」,別有文章。
《史話》是由貴州的鹽商談起。
貴州缺鹽,一向仰川鹽供應,但貴州的鹽商,初期多山西、陝西籍。山西出汾酒。陝西則鳳翔所產,號為「西鳳美酒」,馳名關中。喝慣了汾酒、鳳酒的,頗以為當地的「大麥酒與玉米酒,辣口刮喉,並不受吞」。
按:此所謂「大麥與玉米酒」,應該就是蘆酒。
如果路遠迢迢帶汾酒、鳳酒來喝,十分不便。這班鹽商動腦筋,覺得茅台村楊柳灣有條小溪,水質不錯。附近又盛產高粱,很可以自己動手來釀造。
於是從家鄉請來釀酒司務,並帶來酒麴,開始在楊柳灣設廠制酒。
按:原文不言所請的司務來自山西,抑或陝西,或者兩地兼有。但瀘州一水可通,請釀酒司務,比較方便;衡情度理,制茅台酒當有制大麯酒的司務參與。
起初製成的是高粱酒,已比土酒高明。不過土酒有一種特別的香味,亦有可取之處。於是要求釀酒司務研究本地的釀法。「後來他們將自己釀酒的原料摻加了適量的土酒,於是做出來的酒,就有了土酒的那一股清香。」
按:此是以一部分土酒代水釀製,在理論上即是所謂「套」。
此後又有一大改進,即是使酒得醇的唯一法門「窖藏」。但茅台的窖藏之法與眾不同,是在泥地上挖一個長方形坑,四周與坑底用石塊鋪砌;另用糯米漿混合細泥,補滿石塊之間的空隙;坑外沿邊用油灰糊平。
按:坑中鋪砌之法,即是明太祖築南京城牆的方法,糯米漿為最好的膠合劑。照此法,不僅堅固耐用,酒亦不致滲漏。
光是這樣的酒窖,並不足以使酒變醇;最神妙的是,坑底須鋪厚約二寸的細河沙。剛制好的酒,傾入窖中,加封埋藏一兩年,則火氣消退,其味清醇,「入口不辣,入喉不燥,醉後不渴,飲多頭不昏痛」。其名謂之「回沙茅台」。回沙的年份,當然越久越好。
「回沙茅台」還不算是最好的。後來改良,用原酒浸糟,亦即是「套」釀,則酒味更為香濃。「原窖內存酒從不放干,新酒放進去,由於新舊混合,陳陳相因,酒味更加香醇軟滑」。
按:這段話的意思是,每窖陳酒,每年取出若干發售,補充同量的新酒。如是則陳陳相因,百年老窖,即有百年陳酒在內。茅台之名貴在此。
由「回沙」到「原酒浸糟」,經過數十年才形成茅台的特殊風格;同時辛苦經營,產量已豐,不僅自飲,亦用以應酬送禮,茅台的名聲,自此鵲起。
《史話》中接寫:「同光之際,貴州遵義人華聯輝,讀書不成從商,做鹽商逐漸發達,對於鹽務也有很深厚的經驗。光緒三年,貴州平遠人丁寶楨做了四川總督,要整理鹽務,改革鹽政,由貴州人唐炯介紹華聯輝去替他策劃。華聯輝將川鹽銷黔,分為四岸,官運商銷。經丁督採納,並派他主理其事。他既是遵義人,當然了解茅台酒受人重視的程度。以後鹽政成功,丁寶楨要保他做官以酬其功。但他辭謝了,只是求取得銷鹽四岸中之永岸、仁岸經營權。茅台村自是他的鹽岸管轄地區,於是,他接收了茅台村楊柳灣的造酒廠,正式成立『成義燒房』,並增加資本,擴大生產,用作商銷,還用它來作為對皇帝的貢品。」
按:上記關於整理川鹽一節,稍有未諦。但於本文無關,不必多敘。華聯輝有後人在此,即是考試委員華仲麐,友好皆稱之為「華二爺」。我之得識「華二爺」,乃由於唐鄭兄的介紹——唐兄即唐炯的曾孫。唐炯之子名訓方,官至湖北巡撫;父子皆為名官,唐炯更是大才槃槃。佐丁寶楨理川鹽,積弊一清;光緒十年中法事起授雲南藩司,督兵鎮南關外,於軍前拜巡撫之命,誤聞議和之訊,回省履任。光緒以為怯敵而遁,震怒;因而革職查辦,定罪斬監候,系獄兩年有餘,綁赴菜市口,居然得蒙刀下留人的恩赦,而刑部尚書薛允升以舊怨故為留難。我在寫《慈禧全傳》時,替他說了幾句公道話;唐鄭兄孝思不匱,馳書致意,折節下交,並介見華委員,語及「華茅」,頗有不堪回首之感。
華茅至第二代而昌大。
華聯輝的幼子華之鴻繼承父業,又增加了一間「榮和燒房」,也在楊柳灣附近。
但儘管原料相同,做法無異,而仍以成義出品為佳;無他,老窯之功而已。
茅台酒的全盛時期,是在「民國」十年前後。當時滇軍入川入黔,軍閥混戰,此去彼來有如走馬燈,軍人好酒,這三省的軍閥尤喜茅台,不惜重金,只求佳釀;自奉以外,教客送禮,需要量甚大。因此茅台精品,什九為軍閥所壟斷。李璜教授在《學鈍室回憶錄》中自敘,「民國」十五年「曾痛飲過一次真正的好茅台」,即為劉湘所宴請。
茅台酒也得過國際大獎,事在「民國」八年,茅台酒參加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主持人對國際事務是外行,只當產品越精粹越好,因而「經過三次提煉」——想來當是酒做酒,經過三套如紹興酒中的雪花酒。
茅台酒的酒精成分,原已很高,再經「提煉」,幾與酒精無異,品質雖好,不堪飲用,所以只得了一個特別獎。不論「優異」「特別」,在字面上大可宣傳,所以茅台酒銷路,暢旺無比。
任何產品,一受歡迎,即有「西貝貨」及仿製品出現。於是茅台酒便有「華茅」「賴茅」之分。華茅自是指華家燒房所釀,賴茅說起來就有趣了。北伐以前黔軍軍閥袁祖銘入川占領重慶,反客為主,控制了川東。貴州主席周西成眼光心思都很厲害,看出袁祖銘之鵲巢鳩占,只是由於四川軍閥自相攻伐之故。倘或四川軍閥團結,袁祖銘站不住腳,南下回黔,不獨省主席的位子保不住,就保得住,也無法供應袁軍上十萬人的糧餉,因而早就下了籠絡的功夫;凡袁軍部下營長以上,有家在貴州的,都由他按月接濟,衣食無憂,對袁更是百依百順。而且將袁祖銘的父親袁干臣接回貴陽去住,替他討了一房小太太。貴州軍界多老封翁,而以這位「袁老太爺」最受尊敬。這樣以恩相結,不但袁祖銘不好意思回貴州,就他有此意圖,「袁老太爺」亦必不容他忘恩負義。因此,袁祖銘在川東存不住身時,決定大舉入湘。結果在常德受了湘軍的暗算,為伏甲殺於盛筵之前。
袁祖銘既死,周西成對袁老太爺更有奉養之義。袁老太爺好酒,加以生意上的關係,得周西成之支持,在貴陽設廠釀造茅台酒。但因水質及釀酒司務的技術不夠格,做出來的酒,只比土酒略勝一籌,毫無茅台酒的味道,而偏要自稱茅台酒。因而得了個雅號,叫作「袁老太爺茅台」。
到了吳鼎昌做貴州省主席,在花溪上游設廠釀造茅台,產品比「袁老太爺茅台」進步,但比真正的茅台卻還差得遠。廠中有自知之明,因名其酒為「賴茅」,與華茅相對而言,仿佛有一賴家,亦以釀造茅台酒為專業。
《史話》中說:「賴茅者,貴州人口語『賴毛』的傳音,即如廣東人之俗語『軟貓』也。但又有人說賴茅為賴姓廠主頂袁廠所生產者。」後一說,恰是發明「賴茅」這個名詞的人所希望的。說實話,我在看到這篇《史話》以前,就一直以為「賴茅」者,是茅台村賴姓所釀的茅台酒。
我還聽到一說,有假冒的「華茅」,外表與真的華茅完全一樣。因為小口瓷瓶上的招貼,即是在印真華茅招貼的那一家印刷所承印,最妙的是這家印刷所即為華家的事業之一。如此寬宏大量,在現代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細細想去,恰好反映了工業社會與農業社會相反的特質。工業社會大量生產,為了保持產品銷路,當然要保護自己的商標。農業社會的名產,往往供不應求,有人冒充,不但與己無損,且可藉以揚名,反正真正內行,自能辨別真偽。當然,農業社會的人情敦厚,亦是能容忍冒牌的原因之一。
《史話》中又說:「還有與茅台村相鄰之四川古藺縣、敘永縣,有一些鄉紳也以為製造茅台酒有利可圖,他們地方距茅台很近,便去茅台找一些閒居的師傅來,一在古藺縣城設廠製造茅台酒,出品名之曰『藺酒』;一在古藺縣屬,在茅台下游赤水河畔之二郎灘鎮設廠製造,名曰『郎酒』,較藺酒稍佳,近似茅台,猶不及也。但兩種酒下銷重慶,以茅台之不足,銷路都好。」
按:古藺在茅台村西北;敘永即永寧,更在古藺之西。「藺酒」與「郎酒」可能便是假華茅。
茅台的售價,在當地用銀時一兩一瓶;廢兩改元,則為一元一瓶,不過十八兩瓶已改為十六兩瓶。如由赤水河運到重慶,須經過七次轉輪,或用小船,或用大船,或用輪船,或用背負;用船又或須背纖,運費可觀,而在重慶仍售一元一瓶。這是怎麼說?《史話》有解釋。
原來,「外銷的茅台酒,大批的都是用瓦缸裝;一缸五十斤,外用竹簍,墊上稻草,用繩綁好,至目的地再行分裝原瓶貼商標。但到了重慶照例一壇摻入同等燒酒,那是最好的茅台。一壇開三壇,算是平常的;一壇開四壇還不失為有茅台味的好酒;一壇開五壇,即市面上零賣一元一瓶的茅台了。在貴陽、遵義,也是用同樣情形換兌玉米或大米酒。」重慶並不產燒酒,燒酒來自瀘州,即所謂大曲,只是品質有高下而已。由此可知茅台村與瀘州有血肉相連的密切關係,亦即茅台酒與大麯酒有密不可分的特殊淵源。
百分之百的老窖茅台,即使在本地亦屬難得的珍品,成分大致只有百分之五十。要想喝真純的茅台,除卻鹽號,便是大軍閥家。真純茅台的好處,據《史話》作者的描寫是:「一瓶酒只要一打開,即滿屋有一股茅台特有的香氣;倒入杯中,晶瑩清澈,香氣襲人,使人心神為之一爽。吸入口中,則軟滑若油,唇舌清涼舒適,經過喉嚨,好比一股冷流,滋潤食道,立刻引起食慾。」入喉「好比一股冷流」,最不可思議。喝烈酒的感覺,大致熱辣辣一線到底,直貫丹田,與茅台恰好相反。
又說:「這真酒雖多飲而不煩躁,即醉亦如平時,只催人睡,絕不頭昏口乾,如火燒心。這就是真純茅台酒的優異之處,尤其是老窖出品的陳年產品,更是不可思議。」
《史話》的作者說:「茅台酒初銷香港,大概是一九六○年。其外銷機會在大會堂底座,舉辦一個『中國名酒介紹』。我去參觀了,那裡有茅台酒,賣八塊錢一瓶打九折,還附送一小瓶蓮花白『酒辦』,我買了兩瓶。回家打開一試,還算得一般的真茅台,雖不如老窖真純,依然有著茅颱風味。我想這樣的酒,八元一瓶太便宜了,那時最合理的價格該當是二十五元至三十元。兩瓶很快飲完了,後來又去公司用八元買回一瓶,打開一飲,就不是那味兒了。初時以為偶爾如此,以後接連一年,我屢試過,都不過如此。」此是《史話》作者第一次受騙。
第二次是,「前兩年漲到九元一瓶,我還試過一次。到了二十五元,我想價錢漲了,應該是好東西,可是不對,仍然如此乏味。到了九十八元,我沒力量再試了。」茅台在香港由二十五元一躍而為九十八元,漲幅幾達三倍,是有原因的。
茅台聲價之大漲,是因為尼克森訪華,「歡宴」以茅台乾杯之故。宴會不用紹興而用茅台,或者有與伏特加對抗之意,不料國際上竟如呼啦圈似的掀起一股「茅台熱」。一時間茅台大漲特漲,香港由二十五元一躍而為九十八元,《史話》作者雖無力「再試」,而他的「朋友們試了」。結果如何,且看《史話》作者所敘:
朋友試了,帶著責備口吻問我。因我以前曾經向他們大肆誇讚茅台,主張飲用這個佳釀。現在他們齊聲說:「用九十八元買來一瓶酒精,你講的香味在哪裡?清純軟滑的適口又在哪裡?」問得我無言可對。
其時香港俗稱「大炮」的拿破崙白蘭地,只賣七十餘元;茅台賣九十八元,就算是真貨,價錢也太高了,何況只是一瓶酒精?上當者責人不如責己,應反躬自問,是一種什麼樣的動機與心情,花港幣九十八元去買一瓶茅台?
記酒既畢,不可不略記酒人。「棋力酒量,非關退讓」,飲酒決不可勉強。淳于髡所謂「一石亦醉,一斗亦醉」,說得太玄妙了些。大致酒量視健康情況及興會而有相當彈性,但不致有一石與一斗之間十倍的伸縮性。但善飲與不善飲之間,酒量的大小,確有不可思議的差別,無可解釋,只好說是「酒有別腸」。
古今酒人,如劉伶、李白、石曼卿之流,酒量到底多大,憑現有的文獻,尚難估量;信而有徵者,莫如清朝的顧嗣立。
顧嗣立,字俠君,蘇州人,生於康熙朝,死於康熙朝,得年五十四歲。嗣立是元詩專家,召試被選入京,住上斜街,所居秀野草堂,文酒勝會,風流一時。
嗣立酒量之豪,通國無敵手,號稱「酒帝」。藏有古酒器三具,稱為「三雅」——劉表好飲,制酒器三,名伯雅、仲雅、叔雅,大者容酒七斤;而顧嗣立三雅,大者容酒十三斤余,恐怕是古今第一號的大酒盅了。
他人立詩社、文社,顧嗣立則所至立「酒人社」,入社的唯一資格是善飲。每次社集,各盡三雅,再談斗酒。保守估計,這三雅之酒,應該在二十斤以上;即或記敘誇張,大概十斤酒是一定有的。
震於「酒帝」之名,自然有人不服氣,登門挑戰。自不量力者太多,亦不勝其煩,因而顧嗣立在大門懸一張告白:「酒客過門,延入與三雅,來朝相見決雌雄。匪是者,毋相溷!」酒徒一見三雅的容量,無不失色;真有鼓勇一試者,三雅未盡,爛醉如泥。
顧嗣立的飲名,見於清人筆記者不一而足。以上據阮葵生《茶餘客話》引述。阮葵生又記所謂「萬人敵」者數人,皆乾嘉名流,但語焉不詳,不知他們在酒國何以能敵萬人。
沃丘仲子《近代名人小傳》記貝子奕謨,殊為驚人。奕謨之父名綿愉,為宣宗幼弟,行五;同治初尚健在,兩宮太后皆尊稱之為「老五太爺」。子奕謨,封貝子,操行端介,為親貴中的賢者。沃丘仲子記:
謨身不逾中人,而態度沉靜,穆然若有道者,能飲,百觥弗醉,容益皎潔。時尚書孫毓汶稱大戶。一日世鐸治具,召二人飲。取酒盈瓮陳其前,各以杯自取吸之;復令奄持籌侍側,每盡一觥,投一籌。毓汶盡五十五觥,起出,嘔之,再就席飲,至百六觥,醉不復能起。謨盡百十四觥,殊無醉狀,蓋已擊瓮有半矣。
按:紹興酒銷京師,稍為「京莊」,每壇十五斤。「擊瓮有半」為一壇半,約二十二斤。今據禮欽王世鐸府中的小太監計籌,兩人共盡兩百二十杯,恰好一斤為十杯。孫毓汶,山東濟寧人,光緒中葉的軍機大臣。在喝了五十五杯以後,須即控喉嘔出胃中存酒再飲,則不醉之量,不過六七斤,過此即不勝酒力。奕謨的酒量,無疑在十斤以上,足稱大戶。我想,花雕能飲十斤,就常人的生理所能容納的酒精來說,實在也是至矣盡矣了。如顧嗣立之「三雅」起碼亦有二十斤酒,要能盡三雅才夠資格鬥酒,恐亦不免言過其實。
北洋政府時期,春明酒人有「三王五霸」之號,三王坐而論道,五霸叱吒風雲,是為斗酒一靜一動的兩種形態。五霸式的斗酒,稱為斗酒實無足取。我以為酒中真趣,只有獨酌,始能體會。若問如何為真趣,則唯有舉陶詩「欲辨已忘言」相答,是故酒中之趣,「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柳三變詞:「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宋仁宗不喜其人,考試特為黜落,這是「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罪在「偎紅倚翠」的「低唱」,若是淺斟微醺,恰為享受「天之美祿」最好的態度,何罪之有?